蓮外死寂。
莫真保持著托蓮的姿勢,一動不動,像被人當場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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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幽蓮懸在半空,九瓣低垂,瓣尖垂下萬千蓮絲,根根如臣,齊朝蓮心俯首。更可怕的是,莫真祭煉此寶百年,與其心血相連,方才還能一念生滅,如今卻只覺掌心空空,彷佛捧著的是別人的東西。
不是受損。
是易主。
蓮中那道少年氣息,原本該在冥火玄雷里受盡磋磨,求饒、昏迷、被拖出來,任何一種結局,莫真都想好了應對之法。
唯獨沒想過這一種——他把幽蓮當成了爐,把魔族至寶當成了磨盤,反過來一寸寸磨掉舊主的印記。
「少主。」莫真喉頭髮干,聲音低下去,「先出來,有話好說。」
蓮中傳出無珩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
「我問的是,舊坑底下,埋的什麼。」
莫真眼角狠狠一抽。
答,是泄族機。
不答,看這架勢,玄天幽蓮今日便要當著全隊的面認了新主。至寶一失,任務再成,回去也是剝皮抽筋的罪;若是讓長老知道他連問話都沒頂住,全隊都得陪葬。
副將臉色發白,急急傳音入他耳中:
「統領,長老只令不可傷少主性命,可沒令不可說。況且他已觸到蓮心,此時再瞞,就是把他往外推。」
「往外推?」莫真心裡發苦。
這哪裡是往外推。
這分明是魔族自己巴巴把少主丟了六年,如今人家在一口血一口火里自己長回來了,手裡還提著魔族至寶。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索性撤了周身護體魔光,單膝落地。
「少主既然問了,莫真不敢再瞞。」
周圍魔族齊齊變色。
有人想勸,有人按刀,可看見玄天幽蓮連半分威壓都不再落向無珩,反倒溫順得像盞認主的燈,終究一個個垂下頭,跟著跪倒。
黑壓壓一片,伏在東林腐葉之上。
「我等此來,皇族確實是幌子。」莫真沉聲道,「長老原話,聲東擊西,引人皇與五族注目,真正要動的,是火神山脈舊坑。」
無珩眸光微沉。
「坑裡是什麼?」
莫真抬頭,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懼色。
「不知全貌。只聽長老親口提過四個字——曜世蓮心。」
蓮內,無珩掌心那枚黑蓮子猛地一燙,像被這四個字隔空點燃。
莫真繼續道:「魔族古籍有載,上古仙魔一戰,天穹被打穿,有一蓮自天外墜世。蓮開時,仙光與魔焰同起;蓮敗時,蓮心崩裂,散作五瓣,墜入五方。金、木、水、火、土,各承一緣。玄天幽蓮,本不是魔族煉出來的,是北淵先祖拾得一瓣黑蓮,以舉族魔氣溫養千萬年,才養成今日至寶。」
「可它缺心。」
「長老說,缺心之蓮,鎮得住一族氣運,卻開不了真正的門。唯有尋得蓮心,或尋得能承蓮心之人,仙魔舊帳才有重算之日。」
他說到這裡,死死咬住後槽牙,不肯再往下。
蓮絲輕輕一轉。
一股難以名狀的威壓自玄天幽蓮垂落,不重,卻像天塌下了一角,正正壓在莫真脊背上。這位在魔族軍中橫行多年的統領,聽見自己骨頭裡傳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才有什麼?」無珩問。
莫真額頭抵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才有……逆亂仙魔,重開曜世的資格。」
四野風止。
血腥氣都似凝住了一瞬。
蓮內,無珩低頭看向自己胸口。
衣襟之下,青、赤、金三色流轉,那朵自他有記憶起便陪著他的三色彩蓮印跡,此刻竟與黑蓮子一明一暗,彼此呼應。像多年離散的血肉,終於隔著一層皮相認。
六年前,一團天火。
一座焦坑。
一個不哭不鬧的嬰兒。
火族百年無人能入參神。
火簇老頭每到破境關口,便被冥冥中一股怪力打斷。
魔族苦尋蓮心,兜兜轉轉,最後摸到了西南火地,摸到了他墜世的地方。
若這些全是巧合,那這世上的巧合未免太會長眼睛。
「我落在舊坑,不是意外。」無珩道。
莫真沉默半晌,終是艱難點頭。
「長老曾請動祖鏡卜過一卦,只得了半句——蓮自火落,星掩西南。所以這些年,魔族明面上侵擾人境,暗地裡查遍五方天火遺蹟。直到近日,舊坑封印自鳴,赤光夜起,我們才敢確定,火族那道坑,就是當年天火落處。」
「而少主你——」
莫真頓住,不敢把話說盡。
無珩替他說了。
「而我,就是從那坑裡撿出來的。」
蓮外無人應聲。
這答案太重,壓得所有魔族都不敢抬頭。
無珩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聽不出喜悲,只讓莫真後頸寒毛根根豎起。
「所以那獵戶,還是因我而死。」
「少主……」
「他發現引路碑,你們要滅口;我不出現,你們也要開坑。說到底,六子他爹這條命,是替我擋在了前面。」
莫真啞口無言。
半晌,他才澀聲道:「那獵戶並非全無修為,只是隱了。他祖上,應當看守過舊坑外路。我們起先也不知,是他自己挖開了不該挖的東西。」
「看守?」無珩捕捉到這兩個字。
莫真點頭,聲音更低。
「舊坑外圍,有古祭痕跡,非仙非魔,倒像人族先民的手筆。五方人族各脈,只怕沒一個簡單的。火族表面偏居西南,實則……」
他忽然住口,猛地看向北方。
同一瞬,無珩也透過掌心靈蓮,感到一道陰冷意志自虛空掃來,像有什麼東西隔著萬里,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莫真臉色驟變,反手捏碎一枚黑符。
「不好,祖鏡回音。」
「長老座下黑魘七衛已經動身,不止沖舊坑,也沖……滅口。」
副將失聲道:「滅誰的口?」
莫真看著玄天幽蓮,沒有說話。
還能滅誰的口。
知道太多的少主,擋路的火族,以及他們這一隊「辦事不力」的廢物。
無珩在蓮內靜了一瞬,忽然抬手,五指收攏。
黑蓮子順著他掌心化開一線,如墨入水,又沒入三色彩蓮印跡。下一剎,玄天幽蓮劇烈收縮,九瓣合攏,由遮天蔽日的龐然黑蓮,縮作一盞巴掌大小的蓮燈,輕巧巧落入他掌中。
蓮燈入手即溫,燈芯處三色微光與黑火纏繞,像認了主,又像還在試探。
莫真瞳孔微縮,心如死灰,卻又莫名鬆了口氣。
至少寶沒毀,人也還活著。
無珩提著蓮燈,一步踏出東林。
盤踞林中的黑暗氣息如潮水分開,血腥味被晨風一吹,淡了許多。經過莫真身邊時,他停下腳步。
「我不殺你。」
莫真一怔。
周圍魔族也齊齊抬頭。
「回你的魔族,帶三句話。」
無珩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其一,撤出東林,獵戶厚葬。傷他的人,親自到墳前磕頭認帳。」
「其二,火族境內,少一根草,我拆你們一處堂口;多傷一個人,我拿黑魘七衛先祭燈。」
「其三——」
他頓了頓,眼底三色一閃而過。
「告訴那幾個閉關不出的老東西,舊坑我自己會回去。誰敢先伸手,我就剁了誰的手。」
莫真伏地應下,半句不敢駁。
「還有。」無珩看他一眼,「黑魘七衛到哪了?」
莫真咬牙,終是坦白。
「最快今夜,入火族外圍。統領他們的,是長老義子,魘羅。此人不管你是不是少主,只認祖鏡命令。」
無珩點頭,像是早已料到。
「很好。」
「那我也不必留情了。」
話音落,人已在百丈之外。
莫真跪在原地,冷汗浸透重甲。許久,副將才敢湊近:「統領,我們……真撤?」
莫真望著那道遠去背影,忽然覺得這西南的天,要變了。
「傳令。」
「撤。」
「再把那獵戶的死因報上去,一字不許改。」
副將愣住:「統領,這是要……」
莫真慘笑。
「魔族認的是強者,不是盲目地送死。」
「少主已經醒了。這時候還裝瞎,那才是真的蠢。」
……
獵戶村東,白幡未掛,哭聲已散。
六子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父親的破弓,眼睛腫得像兩隻桃。見無珩回來,他猛地站起,腿一麻又跌坐回去,嘴唇哆嗦半天,只擠出一句:
「我爹……真是魔物害的嗎?」
無珩沒有瞞他。
「是。」
六子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
村里幾處門窗後,有鄉親探出頭,又飛快縮回去。這些年無珩在火族被叫怪物,在這山外村里也沒少聽閒話。可今日,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攔他。
無珩蹲下身,從六子手裡接過破弓,又抬手替他擦去臉上的灰。
「害他的人,會到你爹墳前磕頭。」
「會嗎?」六子啞聲問,「他們是魔,你是……你到底是什麼人?」
無珩看著他。
這孩子眼裡有恨,有怕,也有一點不肯熄的光。
「我是欠你爹一條命的人。」
「我答應你,這筆帳,我記在自己頭上。」
六子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把懷裡一塊染血的破布塞過來。布里裹著半塊黑石,石上紋路斷續,中央缺了一角,缺口形狀,竟與彩蓮印跡的蓮心一模一樣。
「爹那晚說……井下有火,蓮下有門。」
「他挖到這塊石頭,第二天就被拖進了林子。」
「無珩哥,你若能替爹報仇,就把這個拿走。」
「若不能……」
孩子喉嚨滾動,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無珩接過黑石,指腹摩挲過那道缺口。
胸口彩蓮驟然一燙,黑石竟輕輕嗡鳴,像在同源相認。幾乎同時,他掌心蓮燈里那點黑火也跳了一下,三樣東西在他身前連成一條看不見的線,直指火神山脈深處。
井下火。
蓮下門。
他想起火簇老頭帶他去了無數次的焦坑,想起老頭每次欲言又止的煙鍋,想起長夕擋在身前時小小卻倔強的背影。
原來不是火族容不下他。
是這座西南,從他落地那天起,就被人悄悄圍成了局。
遠處,火神山脈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大地翻身,又像是有什麼沉睡萬年的東西,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同一瞬,火族祖地,黃葛樹下。
火簇老頭霍然起身,手中老煙鍋噹啷落地。百年未動的天樞瓶頸,此刻狂跳不止,卻不是突破前的酣暢淋漓,而是大禍臨頭的驚悸。
樹下調皮的孩童們被無形威壓壓得跪倒一片,哭喊音效卡在喉嚨里。
長夕從修煉中驚醒,赤紅裙角翻飛,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爺爺。
「爺爺,舊坑……在發光。」
火簇望向山後,蒼老面皮一抖。
那道困擾火族百年的壓制,鬆了。
可鬆開的不是生路,是鎖。
「傳令全族。」老人聲音忽然啞得厲害,「封山,祭火,所有未成年的娃娃進祖祠。誰也不許靠近後山。」
有族人顫聲問:「族長,是不是……是不是那災星引來的禍?」
火簇猛地回頭,一巴掌把那族人抽翻在地。
「再敢叫他災星,我先把你逐出火族。」
老人胸口起伏,眼底卻翻起久違的熱。
六年了。
他守著這個秘密,守著一個孩子,守著火族半死不活的氣運。
如今坑開了,禍來了,那孩子也長大了。
也好。
是死是活,總好過繼續裝聾作啞。
而無珩站在村口,掌心蓮燈輕鳴,胸口彩蓮灼灼,半塊黑石燙得像一塊火炭。
他遙望火神山脈,緩緩收攏五指。
六年了。
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