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珩沒有立刻上山。
他先回了一趟獵戶家。
院子很破,牆角堆著沒劈完的柴,灶膛里的火早冷了,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血腥和藥味。六子他爹躺在門板上,身上蓋著一塊舊麻布,麻布下擺被血浸透,凝成黑褐色。
無珩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村里無人敢靠近,只有幾個膽大的孩子遠遠探著頭,被大人一把拽回去,罵罵咧咧關上窗。對山外人來說,魔物害命已是天塌;而帶回來這個訊息的無珩,比魔物更讓人看不透。
六子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半張破弓。
「無珩哥,我爹……能入土嗎?」
無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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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但不是今天。」
六子猛地抬頭,眼裡剛壓下去的恨又翻上來。
無珩看著他,聲音放緩了些。
「害他的人還沒來磕頭。讓他再多等一夜,不算不孝。」
六子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無珩並指一點,掌心蓮燈飛出,懸在門板上方三寸。燈芯黑火輕輕一轉,化作一層薄薄三色光幕,將屍身罩住。血止了,腐氣散了,連那張灰敗的臉都像是重新睡安穩了。
「這盞燈留在村里。」
「尋常野獸近不了,尋常修士也破不開。若有人硬闖——」
無珩頓了頓。
「我會知道。」
六子怔怔看著那盞燈,忽然跪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
不是給燈。
是給那個終於肯把話說滿的人。
無珩受了他這一拜,轉身出門。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他停步回望。
小村臥在山腳,炊煙將起不起,像一條被掐住喉嚨的命。六子抱著破弓坐在門檻上,身後是蓮燈柔和的光。這一幕落在無珩眼裡,忽然讓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坐在火族黃葛樹下,誰也不理,只盯著胸口印跡發呆。
原來人被世界丟下的時候,都是一樣的姿勢。
「等我回來。」
無珩低聲說了一句。
也不知是對六子說,還是對那個死去的獵戶說。
下一瞬,他身形拔地而起,赤金光焰撕開晨霧,直奔火神山脈。
……
還未到山腳,無珩便覺出不對。
火族封山了。
九道赤紅火柱自山脊各處衝起,彼此勾連,化作一張龐大火網,將後山舊地方向死死扣住。火網之外,又有一層肉眼難辨的灰白霧障,那是火族祖祭之力,百年也難得動用一次。
山道前,數十名火族戰士執矛而立,見有人踏空而來,齊齊變色。
「站住!」
為首者正是當年喊無珩「小怪物」喊得最凶的炎石,如今玄體巔峰,滿臉橫肉,卻握矛的手都在抖。
待看清來人,他臉色刷地白了。
「無……無珩?」
周圍頓時一片倒吸冷氣。
有人下意識後退,有人去摸腰間骨哨,還有人眼裡閃過藏不住的怨毒,低聲罵道:「災星回來了!我就說舊坑發光准沒好事!」
聲音不大。
無珩聽見了。
他落在山道前,沒動怒,也沒解釋,只問了一句:
「族長在哪?」
炎石喉嚨發乾。
六年了。
當年那個任他們推搡譏笑、悶不吭聲的孩子,如今只往那裡一站,便像一座壓下來的山。尤其當眾人看見他掌心那盞黑蓮小燈時,幾名年長戰士臉色劇變,差點當場跪下去。
那不是火族的東西。
那是魔氣。
深不見底、卻又偏偏溫順伏在無珩手邊的魔氣。
「族長……在後山祭壇。」炎石澀聲答,「長夕小姐也在。舊坑火脈亂了,族長讓我們守外山,不許任何人進。」
「任何人?」無珩看他。
炎石被這一眼看得後背發寒,硬著頭皮道:「包括……包括你。」
山道兩旁,死一般靜。
所有人都以為無珩會硬闖。
有人甚至已經做好了他一怒之下血洗山門的準備。畢竟這些年的辱罵、驅趕、白眼,積到今天,足夠把任何一個正常人逼成魔頭。
無珩卻只點了點頭。
「好。」
「我不進。」
眾人愣住。
無珩抬手,將蓮燈往空中一拋。黑蓮懸在火網之外,九瓣未開,卻有一道三色火流順著他指尖渡入護山火陣。
嗡——
原本被舊坑赤光沖得搖搖欲墜的火網,竟肉眼可見地穩了下來。
「這火陣擋內不擋外,舊坑若從內里炸開,第一道先碎的就是祭壇。」
無珩聲音平靜。
「告訴族長,把坤位、離位的人撤了,改守兌門和山根。舊坑要吐的不是火,是門氣。火陣越硬,死得越快。」
炎石聽得目瞪口呆。
「你……你怎麼知道?」
無珩沒有答。
他當然知道。
掌心的黑石在發燙,蓮燈在輕鳴,胸口彩蓮每一次流轉,都與他記憶深處那座焦黑深坑遙相應和。那不是猜測,是身體在認路。
像一條離家太久的河,終於聽見了下游的聲音。
就在這時,後山方向傳來一聲鐘響。
當——
鍾音沙啞,穿過火網,滾過群山。
緊接著,一道蒼老聲音裹著灼熱靈力,遙遙炸響在每一個人耳邊:
「放他進來。」
火簇開口了。
山道眾人如蒙大赦,慌忙退開。
無珩收燈,拾級而上。
所過之處,火族戰士紛紛低頭,無人再敢喊一聲怪物。也有幾個老人紅著眼眶,不知是愧是懼。無珩一概不看。
他現在沒時間清算舊帳。
舊帳要算,也得等火族還在。
……
祭壇設在半山腰。
六尊古火鼎圍成半圓,鼎中火焰忽青忽白,極不穩。火簇站在鼎前,背比六年前駝了許多,手裡還攥著那杆老煙鍋,鍋里的菸葉早滅了,他卻像忘了抽。
長夕立在他身側,一身紅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臉色蒼白,唇角有血,顯然已經強行壓過舊坑反噬。可看見無珩踏上祭壇的一瞬,她眼底還是猛地亮了,像黑夜裡忽然點起一盞燈。
「小怪物。」
她脫口喊了舊稱,隨即自己也怔住,眼圈一下子紅了。
無珩腳步微頓。
這個稱呼,別人喊是刀。
長夕喊,是家。
「我回來了。」他說。
長夕別過臉,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轉回來時已是笑著的,語氣卻兇巴巴的。
「回來得倒巧。小時候打不過就躲,現在闖了禍知道回家了?」
無珩看著她,認真道:
「不是我闖的禍。」
「是他們先動的手。」
長夕一噎,還想說什麼,火簇已經轉過身。
老頭盯著無珩,看了很久很久。
看他不卑不亢的眉眼,看他掌心的黑蓮小燈,看他衣襟下若隱若現的三色彩光,最後,看見了他腰間那塊缺角黑石。
火簇握煙鍋的手,狠狠一抖。
「你終究還是摸到門邊了。」
無珩與他對視。
「族長早就知道?」
火簇沉默。
山風穿過祭壇,吹得鼎火一陣亂晃。
許久,老頭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把壓了六年的東西吐出來一半。
「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
「六年前我在後山破參神,不是被你打斷的。」
無珩瞳孔微縮。
這話,比他想像更重。
火族上下罵了他六年災星,罵火簇護錯人,罵舊坑吞了火族氣運。可老人此刻親口說,不是他。
「那晚我天樞圓滿,只差臨門一腳。參神之劫引到一半,舊坑底下忽然伸出來一條鎖鏈,隔著山腹,把我的破境靈機硬生生拽了下去。」
火簇聲音發啞。
「我以為是心魔,以為是劫數,拼著半條命往坑裡探了一縷神識。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無珩沒問。
火簇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沒看見火,也沒看見魔。」
「我看見一扇門。」
「門上刻蓮,蓮分五色,獨缺赤心。門後有人呼吸,一呼一吸之間,整個西南五族的靈機都在跟著漲落。那一刻我就明白了,火族這些年入不了參神,不是功法斷了,是這一方天地的靈機,被人拿去餵門了。」
長夕臉色煞白。
「爺爺,這些事你從未說過。」
「說了有什麼用?」火簇慘笑,「讓全族拿刀去劈一座門?還是告訴五方,火族地下藏著個吃靈機的祖宗,等著各族來搶?」
他看向無珩,眼裡愧色終於壓不住。
「我把你撿回去,起初是有私心的。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想看看那扇門扔出來的東西,是福是禍。可後來……」
老人別過頭,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長夕她爹娘沒了,你整天跟在我後頭,話不多,挨了打也不哭。我就想,管他什麼門什麼蓮,先養著。養一天,算一天。」
無珩靜靜聽完。
胸口那塊壓了很多年的石頭,沒有碎,卻忽然鬆了一角。
「所以火族這些年,是在替我守門。」
火簇搖頭。
「是替你,也是替我們自己。」
「無珩,舊坑鎖著的到底是什麼,我到現在也沒底。但我能確定一件事——你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無珩心口猛地一跳。
火簇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被人從那扇門裡,推出來的。」
祭壇上風聲驟止。
長夕下意識抓住無珩袖口,像怕眼前人忽然被這句話推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無珩低頭,看向掌心黑石。
缺角處,三色微光正一點點亮起,與祭壇之下傳來的古老呼吸,合上了同一節拍。
一呼。
一吸。
山河皆顫。
也就在這時,山下火網外,忽然傳來一聲刺耳銳嘯。
有守山戰士悽厲大吼:
「敵襲——!」
「北面兌門破了!有七道黑影,見人就殺!」
「他們手裡……他們手裡舉著祖鏡!」
火簇臉色劇變。
「黑魘七衛。」
無珩緩緩抬頭。
來了。
比他想的,還快。
他反手將長夕拉到身後,三衍棍自袖中滑出,金紋一寸寸點亮。掌心蓮燈懸於頭頂,黑蓮九瓣徐徐展開,像一輪吞光的黑日。
山道盡頭,七道黑影踏火而來。
為首之人銀髮披肩,臉白如紙,一雙眼睛卻是純正魔紫。他手中托著半塊古鏡,鏡面無光,卻能照得人無路可逃。
「魔族祖鏡令在此。」
銀髮男子聲音冰冷,不帶半分人情。
「奉長老會鈞旨,火族私藏曜世異數,罪同叛族。今日清空舊坑,雞犬不留。」
他抬起眼,看見無珩,看見那盞黑蓮燈,魔紫瞳孔微微一縮。
隨即,他笑了。
「原來真是你。」
「長老說得沒錯,少主這根骨頭,果然自己長硬了。」
無珩踏前一步。
「魘羅?」
銀髮男子撫鏡,笑意更冷。
「少主既知我名,就該知道,我認鏡,不認人。」
「讓開。念你血脈,可留全屍。」
無珩也笑了。
「巧了。」
「我這個人,記仇。」
「魔族欠火族的,欠六子他爹的,欠我六年的——今天先討一筆。」
話音落,他身形已出。
三衍棍橫掃,金焰如龍,直取七衛。
而魘羅掌中,那半塊祖鏡也同時亮起。
一道慘白鏡光,穿透金焰,穿過護山火網,直直照在無珩身上。
鏡光入體的一瞬,無珩背後忽然一輕,像有什麼藏了十六年的東西,被硬生生照出了影子。
祭壇上,火簇渾身劇震。
長夕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鏡光盡頭,舊坑方向,赤光沖霄而起,轟然撕開夜幕。
一聲跨越萬古的呼吸,自地底深處,沉沉響起。
緊接著,一個與無珩有七分相似、卻白衣染血的身影,在坑底無邊黑暗裡,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