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珩立於幽暗之中，四顧皆黑。
這裡沒有天，也沒有地，神識鋪開不出三丈，便被一股綿密的陰寒之力磨去。方才在外界尚且能感覺到林風血氣，入了玄天幽蓮，倒像是被整個世界摘了出去，單獨塞進了一隻漆黑的盒子裡。
無珩握緊三衍棍，棍身金紋微亮，映出他半張臉。
「冥火，玄雷……莫真倒真捨得。」
他話音未落，遠處忽然亮起一點幽綠。
那火起得極靜，像有人隔著萬水千山吹亮一盞殘燈。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千百點綠火自黑暗深處浮起，懸在無珩四周，卻不撲殺，只幽幽燃著，彷佛一群沉默的看客。
無珩胸前的三色彩蓮印跡，忽然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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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去，衣襟之下，青、赤、金三色流轉得比往日急了許多，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同根同源的東西。
「你也認得此地？」
無人應答。
唯有最前方一點冥火輕輕一晃，光慢慢拉長，竟在黑暗中照出一座倒懸的龐然大物。
那物似殿非殿，似山非山，通體如黑玉雕琢，九瓣合攏，瓣瓣垂落鎖鏈。每一根鎖鏈盡頭，都吊著一點將熄未熄的燈火。燈火之下，隱約有乾癟身影盤坐，氣息全無，卻仍舊保持著生前的姿態，像被這座黑蓮活活吸成了燈芯。
無珩目光一凝。
他看見最近一具乾屍的胸口，烙著一枚殘缺的魔紋。那魔紋他很眼熟——莫真麾下那些人，胸前都有類似的印記。
「魔族先人……被煉進了蓮里。」
無珩心中微沉。
玄天幽蓮既是魔族至寶，何以以魔族強者為薪？若說囚敵，倒也罷了；可這些乾屍眉目之間並無死戰之相，反倒更像自願坐化，供蓮長燃。
還未想透，四周冥火忽地一齊俯身，如臣子叩拜，齊朝無珩胸口湧來。
第一縷冥火入體，無珩識海猛然一痛。
眼前黑暗翻卷，竟顯出火族部落景象。
黃葛樹下，孩童鬨笑。
「小怪物。」
「災星。」
「把你趕出去，火族才能再出參神！」
無珩站在幻象中央，看著年幼的自己低頭不語，看著長夕張開手臂護在身前，看著火簇老頭一口接一口抽著老煙，眉頭擰成死結。
這幻象太真，真到連老人煙鍋里的焦味都聞得出來。
無珩心知是冥火焚魂，勾人執念，可即便明白，指尖仍是一顫。
也就是這一顫，成百上千縷冥火趁虛而入，直撲他眉心。
轟——
胸口彩蓮印跡驟然大亮。
青、赤、金三色沖開衣襟，像三柄細劍，將侵入識海的冥火盡數釘住。無珩悶哼一聲，倒退半步，眼中卻生出一絲清明。
「幻象也好，舊怨也罷，都是過去。」
他抬手，三衍棍頓地。
「我答應過六子，要給他一個交代。過去不能困我，今日之帳，也不能少。」
棍影盪開，冥火被橫掃一空。
可火滅處，黑暗更沉。
下一瞬，頭頂炸響。
一道紫黑玄雷毫無徵兆劈落，正取天靈。無珩抬棍硬接，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還未回氣，第二雷、第三雷已接踵而至，竟不給他半分喘息。
玄雷與冥火不同。
冥火勾魂，玄雷淬體。
每一道雷落下，都像有一柄重錘砸進骨髓，把這些年積壓在無珩體內的藥渣、靈果、獸血丹氣，連同那道始終沖不破的凡人桎梏，一併搗碎重煉。
無珩初時只覺劇痛，三十雷後，忽然品出幾分不對。
這雷落在他肉身，竟逼得體內兩道氣息自行流轉。一道清靈如雪，自眉心下沉；一道濁烈如火，自氣海上升。六年裡水火不容、各自沉睡的兩股力，此刻被玄雷硬生生趕在一處，彼此撕咬，又彼此磨去稜角。
無珩心頭劇震。
「原來不是我修不成……」
「是有人，或者說有東西，一直將它們壓著。」
他豁然抬頭，望向那座倒懸黑蓮。
彩蓮印跡越來越燙，九瓣黑蓮最深處，竟有一點三色微光回應般亮起。那光極淡，卻與無珩胸口同源，像失散多年的骨血，隔著黑暗相認。
無珩不再閃避。
他盤膝坐下，將三衍棍橫於膝前，主動引雷入體。
黑暗裡，雷光一道接一道劈落，少年身形紋絲不動，發梢焦卷，皮肉崩裂，又迅速癒合。胸前三色彩蓮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幽蓮之外，莫真臉色卻變了。
掌心蓮盞先是輕顫，繼而劇烈震動，盞壁之上一道細紋悄然蔓延。
副將失聲道：「統領！幽蓮裂了！」
「閉嘴。」
莫真死死托住蓮盞，額角青筋直跳。他能感覺到，盞內那道原本該被冥火玄雷磨得求饒的氣息，非但沒有弱下去，反而像一口深井，開始反過來吞吃幽蓮的力量。
「他在煉我的蓮？」
莫真難以置信。
玄天幽蓮鎮過叛徒，困過長老，便是參神境落入其中，也難以支撐半日。可這才多久，盞心竟傳來一股讓幽蓮臣服的悸動。
「不能讓他毀了寶盞……」莫真咬破指尖，急速催動禁制，「更不能讓長老知道，少主在裡面把玄天幽蓮當成了磨盤。」
蓮內，無珩猛然睜眼。
倒懸黑蓮最深處，那點三色微光已近在咫尺。
他一步踏出，雷火自行分開。九瓣黑蓮如門般緩緩開啟一線，露出其內一枚黑蓮子。蓮子不過拇指大小，半黑半白，黑中蘊魔，白中藏仙，正中卻缺了一角，形狀竟與無珩胸口印跡的蓮心位置分毫不差。
無珩伸出手。
指尖方觸到黑蓮子，整座幽蓮驟然哀鳴。
無數破碎畫面順著蓮子沖入識海：星河倒懸，仙宮傾塌，一尊背生雙翼的魔影仰天怒吼；又有一名白衣人獨立於屍山之巔，一手指天，一手按地，掌下生出一朵三色蓮。蓮開剎那，仙光與魔焰同起，天地失聲。
一道蒼老意志，斷斷續續響起：
「曜世……未絕……」
「蓮失其心……仙魔同葬……」
無珩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幽蓮微微一震，外界聲音竟透過蓮壁漏了進來。
是副將壓抑不住的驚急：
「統領！三號暗樁提前亮了！目標不是皇城，是火神山脈舊坑！」
「那獵戶死前挖出的，也不是尋常魔紋石……是指向舊坑的引路碑！」
莫真的聲音第一次失了從容：
「閉嘴……少主還在蓮中。」
「來不及了，封印已經反過來咬人，長老那邊若是知道我們驚動了那個地方——」
聲音戛然而止。
無珩緩緩收攏五指，將黑蓮子握進掌心。
他低頭看向胸口，三色彩蓮印跡的第三色，終於亮了一瞬。
「火神山脈，舊坑。」
無珩輕聲重複。
六歲那年從天而降的地方，火簇老頭每次突破被打斷的地方，火族百年無人能入參神的地方。
原來魔族大張旗鼓入東林，傷獵戶，布暗樁，拿皇族做幌子，真正的線頭，一直纏在他身上。
蓮外，莫真正要強行收盞，忽見幽黑蓮盞自他掌心浮起。
九瓣未開，蓮心先亮。
一道三色微光自盞內透出，映得莫真臉色慘白。緊接著，玄天幽蓮竟當空一轉，不再受他控制，反而垂下萬千蓮絲，恭順地朝向蓮心，像朝聖，像歸巢。
蓮中，少年聲音平靜傳出。
「莫真。」
「現在，換我問你。」
「火神舊坑底下，埋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