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漲月錢
孟嬌兒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周嬤嬤來了,臉上帶著笑。
「咱們進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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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讓青禾守在院外,拉著孟嬌兒進了屋。
「侯爺說了,你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姑娘。他讓人查了你的底,知道你是為了報王家的恩才來侯府當了這奶娘」
周嬤嬤頓了頓,「所以給你漲了月銀。在原來的基礎上再漲了一半月銀。」
孟嬌兒瞪大了眼睛。
「現在整個侯府,除了跟了侯爺二十年的老管事,就數你的月銀最高。你一個月的月銀,拿出去給外頭的貧苦人家,夠一家子活三年。」
孟嬌兒倒吸一口涼氣。
在村里累死累活一年,攢不夠一頭豬的錢。
現在一個月,就能讓一家人活三年。
「嬤嬤勸你一句,」周嬤嬤壓低了聲音,「這銀子,你自己留一點。別全給那個什麼秀才娘。」
孟嬌兒一愣。
「王大娘在你最苦的時候接濟過你,這是恩情,你報,應該的。但她兒子萬一真中了秀才,嫌棄你咋整?你是個目不識丁的村里姑娘,沒娘家,連個給你撐腰的人都沒有。」
孟嬌兒攥著裙擺,想說「不會的,我認識幾個字,不是目不識丁。」,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嬤嬤,王大哥他————不會的。」
周嬤嬤沒有反駁,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一點,給自己留條路。一個賣過你的男人,不管是什麼原因,你都要為自己留點錢傍身。」
沉默了一會兒,孟嬌兒忽然問:「周嬤嬤,侯爺說他會死,是真的嗎?」
周嬤嬤的表情變了,沉默了很久。
「許是吧。皇上派來的孫神醫,到處幫侯爺找偏方,已經拖了小半年了。」
周嬤嬤說的是拖著。
「侯爺是怎麼傷成這樣的?」孟嬌兒問周嬤嬤周嬤嬤嘆了口氣,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侯爺當年跟著還是太子的皇上去打北狄。最後一役,侯爺帶了三千人去奪三座城。
一座、兩座、三座,全奪回來了。但奪完第三座城的時候,北狄援軍到了,好幾萬人把城圍了。」
「侯爺手裡就剩一千人,守了七天七夜,打到只剩十個。他自己身上中了三箭,左腿被砸斷,右腿被刀砍傷了骨頭,靠在城牆上坐著砍人,刀都砍卷刃了。」
孟嬌兒眼眶熱了。
「後來,是太子爺玄策,也就是現在的皇上,親自來救的侯爺。連夜奔襲三百里,趕到城下時侯爺就剩一口氣了。太子爺把他從死人堆里扒出來,侯爺醒著,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殿下,城,我給你守住了。
孟嬌兒的眼淚掉下來了。
「皇上說了,」周嬤嬤的聲音變得很重,「斷斷不會讓侯爺就這麼去了。」
孟嬌兒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裙擺上。
她想起侯爺坐在輪椅上的樣子,瘦得脫了相,坐在陰影里像一把被折斷的刀。
一個在城牆上坐著砍敵人的將軍,不該死在輪椅上,不該死在一碗又一碗的苦藥里。
「嬤嬤,我會好好當這個藥引子的。」
周嬤嬤目光軟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她搓了搓手,耳朵尖紅了。
「那個————嬌兒啊。神醫說了,乳液最好再鮮些。」
孟嬌兒眨眨眼:「鮮的我知道,現擠現喝,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不是————」周嬤嬤老臉漲紅,「神醫的意思是,要在爺跟前捏。你在爺面前,現擠,現給他喝,這樣效果是最好,孫神醫說這個叫做什麼視覺刺激法。」
空氣凝固了。
孟嬌兒的臉從白變紅:「我————我是黃花大閨女————我以後是要嫁人的,我...
」
「我知道。」
「這不好吧!」
周嬤嬤看著她,表情又尷尬又心疼:「我保證,沒有外人會知道。」
孟嬌兒攥著裙擺,指節都白了。
「那為什麼————」
「要不然幹嘛給你加月銀。」
周嬤嬤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別過了臉。
孟嬌兒坐在那裡,從頭涼到腳。
加月銀,不是因為她是知恩圖報的好姑娘,是因為她要做的更多了。
她咬著嘴唇,咬得發白:「侯爺他————知道這個嗎?」
「知道吧!孫神醫說的,侯爺也只能照做不是。」
孟嬌兒閉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侯爺房裡,她說王大哥是好人,他沉默了很久。
那時候她不懂他在沉默什麼,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但她還是不懂,一個替皇上守過城的將軍,為什麼要為難她一個鄉下姑娘。
她沒得選。
「嬤嬤,我知道了。」
周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嬌兒,侯爺他————不是壞人。」
周嬤嬤走了,孟嬌兒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桌上的半杯涼茶,伸手摸了摸,涼絲絲
的。
門外青禾的聲音響起來:「孟姐姐,該去侯爺那兒送藥了。」
孟嬌兒對著銅鏡擦了擦淚痕,端起溫著的奶碗,走出門去。
走到侯爺院子門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沈昭寧坐在輪椅上,面對著窗戶,夕陽把他半個身子鍍上一層金色,他的側臉稜角分明,像一座雕塑。
「侯爺,藥來了。」
沈昭寧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碗上,又移到她臉上。「哭過?」
孟嬌兒下意識摸了摸臉:「沒、沒有。」
「放那兒吧。」
孟嬌兒把碗放在小几上,站在旁邊等著。
「嬤嬤跟你說了?」
「————說了。」
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你要是不願意」
「沒有不願意。」她答得太快了。
沈昭寧轉過頭來看她。孟嬌兒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我是說————侯爺的命要緊。」
沈昭寧看著她,目光沉沉的,然後他伸手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回去吧。」
孟嬌兒福了一禮,轉身要走。
「孟嬌兒。明天辰時,準時來。」
她出了門,一路小跑回西院,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雙手捂住臉,燙得能煎雞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知道明天辰時,她要在他面前解開衣裳。
她的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但她知道,她會去的。
不是為了銀子,不是為了王大哥,是為了那個在城牆上坐著砍殺敵人的男人,那個說「我是人,一個快要死的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