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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新衣

  第二日一早,孟嬌兒剛喝完粥,周嬤嬤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體面,手裡拎著個大包袱。

  再後面,兩個小廝抬著一隻大箱子,吭哧吭哧地跟進院來。

  「這是府里的趙裁縫。」

  周嬤嬤指了指那女人,「給你做幾身新衣裳。」

  孟嬌兒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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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衣裳……」

  「你那丑衣服,全扔了。」周嬤嬤說得乾脆利落,「一件不留。」

  小廝把箱子放下,打開來。

  孟嬌兒探頭一看,滿箱子花花綠綠的料子,少說七八匹。

  有雨過天青的,有藕荷色的,有月白的,有櫻粉的,還有一匹細棉布,白得像雪,軟得像雲。

  趙裁縫已經把包袱打開了,裡頭剪刀、尺子、針線、頂針、畫粉,擺了一桌。

  她是個利落人,進門就開始忙活,一邊鋪料子一邊說:「姑娘,您先過來,我量量尺寸。」

  孟嬌兒看了周嬤嬤一眼。

  周嬤嬤點點頭。

  她走過去,趙裁縫拿著軟尺,從肩膀量到手腕,從腰量到腳踝,前前後後量了十來處。

  量到胸口的時候,趙裁縫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孟嬌兒一眼,又看了看周嬤嬤。

  「周嬤嬤,這個尺寸……肚兜怎麼做?」

  周嬤嬤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

  「命理師看過了,說了規矩。你照這個做。」

  趙裁縫接過來一看,念出聲來。

  「肚兜全做容易脫的……繡樣必須帶水,荷花池洗鴨子、牡丹晨間帶露水、鴛鴦戲水,……」

  她抬起頭,表情有些微妙。

  「全帶水?」

  「全帶水。命理師說的,侯爺命里缺什麼都不能缺水,她伺候侯爺,身上穿戴必須帶水,能旺侯爺。」

  趙裁縫點點頭,把紙收好。

  「明白了。那款式呢?是要那種……」

  她比劃了一下,手指在胸前做了個解開的動作。

  周嬤嬤面不改色。

  「對,容易脫的,怎麼方便怎麼來。」

  孟嬌兒站在旁邊,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她聽不太懂她們在說什麼,但「容易脫」三個字她是聽懂了。

  趙裁縫又拿出另一張紙。

  「還有,周嬤嬤你昨天交代的那個,藕荷色,胸前帶洞的肚兜,做五件。我今天把樣子畫出來,先做一件樣品,姑娘試了合身再做剩下的。」

  「帶洞的?」孟嬌兒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沒解釋。

  趙裁縫也沒解釋,只是笑著說:「姑娘放心,做出來您就知道了,好看的。」

  孟嬌兒想問又不敢問,只好閉上嘴,繼續讓趙裁縫量尺寸。

  趙裁縫蹲下去量她的腿長,量著量著,忽然抽了抽鼻子。

  「姑娘,您熏的什麼香?」

  孟嬌兒搖頭。

  「我沒薰香。」

  「那您身上這股味兒……」

  趙裁縫又抽了抽鼻子,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好聞。聞著讓人全身舒坦,心裡還怪痒痒的。」

  她蹲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孟嬌兒,目光里多了一些什麼東西。

  她是侯府的老人了,做了二十年衣裳,見過的主子不少,但這種味道,她從來沒聞過。

  像是花開到最盛的那一瞬,又像是果子將熟未熟時透出的那縷甜。

  聞一下,渾身都酥了。

  她心想,自己這是曠了許久了吧。

  晚上回去,得跟老公炒炒冷飯,溫存溫存。

  周嬤嬤在旁邊淡淡地開了口。

  「她可是侯府頂頂重要的人兒,熏不得香。」

  趙裁縫一愣。「那這味兒……」

  「天生的。」

  趙裁縫手裡的軟尺差點掉在地上。

  她做了二十年衣裳,見過的主子多了去了,但天生帶香的,頭一回見。

  她再看孟嬌兒,眼神就不一樣了。

  侯府沒有女主人。

  這件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侯爺沈昭寧,當年跟著皇上打天下,打到最後把自己打成了一個廢人。

  他不成親,不納妾,府里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

  外頭的人都說,侯爺這輩子算是完了。

  但現在,府里忽然多了個天生帶香的姑娘,周嬤嬤親自陪著,做肚兜,做容易脫的衣裳,胸前還要開洞。

  趙裁縫在侯府做了二十年衣裳,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她門清。

  她什麼也沒問,但心裡已經把事情串起來了。

  這位姑娘,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她對孟嬌兒的態度立刻變了。

  剛才還是公事公辦的樣子,現在臉上堆滿了笑,聲音也軟了幾分。

  「姑娘,我看不如再做幾身舒服的裡衣,安寢的時候穿,方便穿脫。我用全棉的料子,軟和,不磨皮膚。上面讓繡娘繡些好花樣——鴛鴦戲水、並蒂蓮花、雙生牡丹,還有那交頸的天鵝,您看如何?」

  孟嬌兒張了張嘴。

  「我不是……」

  「好。」周嬤嬤接了話,「多做幾身。她用得著。」

  孟嬌兒轉頭看周嬤嬤,周嬤嬤連看都沒看她,正低頭翻著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像是在看料子的成色。

  趙裁縫笑得合不攏嘴。

  這一單做下來,夠她吃半年的。

  她麻利地把尺寸記在本子上,又把料子一匹一匹地攤開,讓孟嬌兒挑。

  「姑娘您看,這個藕荷色的最襯膚色。這個櫻粉的也好看,嬌嫩。月白的素淨,平時穿也合適。雨過天青的清爽,夏天穿最好……」

  孟嬌兒看著那些料子,每一匹都比她這輩子穿過的任何衣裳都好。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細棉布,軟得像水一樣,滑溜溜地從指縫間淌過去。

  「這個……很貴吧?」

  趙裁縫笑了。

  「姑娘說笑了,侯府的東西,哪樣不貴?您只管穿就是了。」

  孟嬌兒沒再說話。

  量完尺寸,挑完料子,趙裁縫收拾東西走了。

  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孟嬌兒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我懂了」的神情,笑盈盈地出了院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

  孟嬌兒站在棗樹下,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袖口磨毛了邊,領子泛了白,好幾處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縫的。

  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來侯府的時候,她把它穿在身上,覺得還算體面。

  現在跟那些料子一比,它就像一塊抹布。

  「嬤嬤。」她抬起頭,「為什麼要做這麼多新衣裳?我只是來當奶娘的……」

  周嬤嬤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當奶娘,也是在侯爺跟前伺候的人。穿得體面些,侯爺看著也舒坦。」

  孟嬌兒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周嬤嬤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鬢角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長輩的憐惜。

  但孟嬌兒注意到,周嬤嬤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不是平時的嚴厲,也不是偶爾的心疼,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早就知道些什麼,只是不打算告訴她。

  「嬌兒。」

  「嗯。」

  「你是個好孩子。有些事,你現在不明白,以後會明白的。明白之前,你就聽話。聽話,不會害你。」

  孟嬌兒點了點頭。

  周嬤嬤收回手,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記住,你是侯爺的人。」

  「生是侯爺的人,死是侯爺的鬼。」

  她說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來時一樣。

  孟嬌兒站在棗樹下,愣了好一會兒。

  生是侯爺的人,死是侯爺的鬼。

  她只是想當奶娘。

  攢夠了錢,就回家。

  跟王大哥成親。

  做秀才娘子。

  她是這樣打算的。

  一直都是。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的,都在把她往另一個方向推。

  漲月銀,在侯爺面前擠奶,做容易脫的衣裳,胸前帶洞的肚兜,還有周嬤嬤剛才那句話。

  她忽然覺得有點害怕。

  不是怕侯爺。

  是怕自己。

  怕自己哪天醒來,發現那個「回家成親」的念頭,已經沒那麼堅定了。

  她不敢往下想。

  她轉身進屋,關上門,把那些花花綠綠的料子從腦子裡趕出去,開始想王大哥。

  想他讀書時認真的樣子,想他偶爾抬起頭來對她笑一下的樣子,想他說「等我考中了就來接你」時的聲音。

  想著想著,她的心慢慢定了。

  王大哥會來接她的。

  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