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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見

  第10章 初見

  孟嬌兒被領進侯爺房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周嬤嬤在門口停住腳步,朝裡面努了努嘴:「進去吧。侯爺等著呢。」

  孟嬌兒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門檻。

  屋裡沒點幾盞燈,只有床頭的小几上擱著一盞,火苗矮矮的,照不了多遠。

  大片大片的陰影堆在角落裡,像蹲著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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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眼沒看見侯爺。

  只看見一張拔步床,床帳半垂著,裡頭影影綽綽的。

  「過來。」

  聲音從床帳後面傳出來,低低的,啞啞的。

  孟嬌兒打了個哆嗦,往前走了兩步。

  她看見了侯爺。

  他坐在輪椅上,半個身子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那隻手很白,白得沒有血色,骨節分明,青筋隱隱的,像是畫上去的。

  她不敢看他的臉。

  「再過來些。」

  她往前又走了兩步。

  這回離得近了,能看見他的輪廓,肩膀很寬,身子卻很瘦,寬大的袍子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衣架上搭了件衣裳。

  「你叫孟嬌兒?」

  「是。」

  「多大了?」

  「十、十八。」

  「為相好來做奶娘?」

  最後兩個字咬得有些重。

  孟嬌兒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臉燒得慌。

  「————嗯。」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她想說不是相好,可自己又不敢。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怕我?」

  孟嬌兒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他們說你是戰場上的殺神。」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顫,「雖然我不知道殺神啥樣,但我知道煞神啥樣。我最怕神神鬼鬼。」

  她說到這裡,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飛快地低下去。

  「侯爺您————不會殺我吧?」

  空氣像是凝住了。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笑。

  很短,像是什麼堅硬的東西裂開了一條縫,漏了一點風出來。

  「抬頭看我。」

  四個字,不重,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扔在地上,砸得她心口一顫。

  孟嬌兒顫巍巍地抬起頭。

  燈影晃了一下。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這是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然後她就愣住了,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這張臉她好像見過。

  眉毛,鼻子,下巴的輪廓,都有點眼熟。

  和二爺有些像。

  但又完全不同。

  二爺的臉是溫的,像春天的太陽曬過的石頭,暖洋洋的,看著就想靠近。

  侯爺的臉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光一照就反光,刺得人眼睛疼,但你又不得不承認,那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的眉毛很濃,斜飛入鬢,像兩把刀。

  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著,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天生不會笑。

  下巴上有道淺淺的溝,添了幾分硬氣。

  最嚇人的是眼睛。

  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突出來,瘦得幾乎脫了相。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溫潤的光,是刀鋒上的光,冷冷的,銳銳的,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的皮肉一層層剝開,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孟嬌兒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臉卻不爭氣地紅了。

  一個人被猛獸盯著的時候,也會臉紅。

  那是血往頭上涌,是身體在說,危險,快跑。

  可她跑不了。

  「不是相好。」她鼓起勇氣,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才大了些,「不好叫相好的爺。那是秀才王大哥,他們家與我有恩。況且王大娘說了,會讓他娶我。」

  她咽了口唾沫。

  「明媒正娶。」

  這四個字她說得最重,像是要給自己撐腰。

  「我將來能做秀才娘子的。」

  說完她就後悔了。

  她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敢在侯爺面前說這些。

  周嬤嬤說了,在侯爺面前要低著頭,少說話,問什麼答什麼。

  她倒好,不光說了,還說了這麼多。

  她等著侯爺發怒,但侯爺沒有發怒。

  他靠在輪椅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燈晃了眼,又像是————在想什麼。

  「秀才娘子。」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低低的。

  「所以你賣身,是為了供他讀書,等他中了舉,中了進士,風風光光地娶你做正牌娘子。」

  這話說得很平,不帶什麼感情。

  但孟嬌兒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侯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身上壓了一塊石頭,越壓越重,壓得她喘不上氣。

  「是。」她說。

  侯爺沉默了一瞬間後問她「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孟嬌兒其實沒有想過王大哥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她回答的很快。

  「王大哥是好人。他讀書好,心腸也好。從小就是他娘接濟我,他也————他也陪著我長大。」

  「他陪著你長大,就是好人?」

  侯爺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里有了一點別的什麼,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所以他這個好人。好到讓你賣了自己,來供他讀書。」

  孟嬌兒聽不出這話里的刺,她只是覺得侯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他會的。」她小聲說,「他會考中的。等他中了,他就來接我。

  侯爺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隻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藍色的血管,細細的,密密的,像乾涸的河床。

  孟嬌兒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侯爺身上,他的肩膀很寬,但整個人縮在輪椅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去的。

  他瘦得厲害,衣領空空的,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白得像紙,上面隱隱約約有些疤痕。

  她想,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吧。

  以前他應該是個很高大的人,站在人群里,別人都要仰著頭看他。

  他的肩膀能扛很重的東西,他的手能握很重的刀。

  但現在他坐在輪椅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行了。」

  侯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把她嚇了一跳。

  「今日不用你餵藥。明日辰時再來。去吧。」

  孟嬌兒如蒙大赦,福了一禮,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侯爺又叫住了她。

  「孟嬌兒。」

  她停下來,心跳又快了。

  「在。」

  「你說你最怕神神鬼鬼。」

  「是————」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的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低低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我是人。」

  「一個快要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