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見不得光的念想
沈晏清覺得自己不能在府里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會做出什麼事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跟沈昭寧說要去城外莊子上查帳,沈昭寧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
「去吧,別太久。」
「三天就回。」
他騎了馬,帶著一個小廝,出了城。
莊子在城南三十里外,是個不大的莊院,種著幾百畝稻田,養著幾十頭牛羊。
往年他來查帳,總要住上十天半月,把帳本翻個底朝天,把莊頭罵得狗血淋頭才肯走。
這次他第一天就把帳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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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頭戰戰兢兢地站在旁邊,等著挨罵。
沈晏清翻了翻帳本,說了句「還行」,就把他打發了。
莊頭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二爺什麼時候說過「還行」?
二爺從來都是「狗屁不通」「一塌糊塗」「你是吃乾飯的」
沈晏清在莊子裡轉了一圈。
稻田裡的秧苗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
他站田埂上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全是孟嬌兒坐在棗樹下擇菜的樣子。
他去牛圈看了看牛。
牛正在反芻,嘴巴一嚼一嚼的,慢吞吞的,眼睛圓溜溜的。
他想起孟嬌兒端著奶碗時小心翼翼的樣子,又想起她擠奶時咬著嘴唇蹙著眉的樣子。
牛「哞」了一聲。
他轉身走了。
他又去了鎮上。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排鋪面。
他以前來查帳,總要去茶館坐坐,聽聽說書,喝喝茶。
這次他進了茶館,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說書的正講到才子佳人,他聽著煩。
他又去了酒樓。
酒樓老闆認得他,殷勤地把他請到二樓的雅間,上了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他夾了一筷子,嚼了兩口,覺得沒味。
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覺得苦。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街上人來人往,有賣糖葫蘆的,有賣胭脂水粉的,有賣布的。
他看見一個姑娘站在布攤前挑布,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衫子,背影瘦瘦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姑娘轉過頭來,是個陌生的臉,圓圓的,黑黑的,跟孟嬌兒一點都不像。
他把酒杯放下了。
到了晚上,小廝問他:「二爺,要不要去————聽聽曲?」
沈晏清知道小廝說的「聽聽曲」是什麼意思。
鎮上有家花樓,不大,但乾淨,幾個姑娘彈琴唱曲,也做些別的營生。
他以前來查帳,偶爾會去坐坐,喝喝酒,聽聽曲,沒什麼大不了的。
「去。」
他想著,換換腦子,說不定就好了。
花樓的媽媽見了他,眼睛都亮了,又是端茶又是遞水,忙前忙後地招呼。
沈晏清扔了一錠銀子過去,媽媽笑得臉上的粉都往下掉。
「二爺今兒想聽什麼曲?我們這兒新來了個姑娘,蘇州的,彈得一手好琵琶。」
「叫來聽聽。」
媽媽領來一個姑娘,十七八歲,柳葉眉,瓜子臉,穿著一件水紅色的紗裙,腰肢細細的,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像風裡的柳條。
「二爺好。」
姑娘福了一禮,聲音軟綿綿的,帶著蘇州口音。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
「彈吧。」
姑娘坐下來,抱起琵琶,纖纖玉指一撥,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淌過石頭。
她彈的是《春江花月夜》,指法嫻熟,音色清亮,彈到好處,還抬起眼來,含情脈脈地看了沈晏清一眼。
沈晏清靠在椅子上,閉著眼聽。
聽著聽著,琵琶聲變成了別的聲音,奶水滴進碗裡的聲音,細細的,輕輕的,一滴,又一滴。
他睜開眼,姑娘正看著他,嘴唇紅紅的,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他忽然覺得噁心。
不是對這姑娘有什麼意見,就是覺得————煩。
琵琶聲煩,姑娘的笑煩,屋子裡的脂粉味煩,什麼都煩。
他站起來,把那姑娘嚇了一跳,琵琶聲戛然而止。
「二爺?是我彈得不好?」
「不是你的事。」沈晏清又扔了一錠銀子,「下去吧。」
姑娘抱著琵琶出去了,一步三回頭,滿臉委屈。
沈晏清站在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鎮上的夜晚很安靜,遠處有狗叫,近處有蟲鳴。
他抬頭看天,月亮只有一彎,細細的。
他想起孟嬌兒的臉。
圓圓的,白白的,像滿月。
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像是月亮倒映在水裡,風一吹,就碎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厲害。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第三日,他還是沒回京城。
而是去了縣城。
小廝跟在後面,一頭霧水。
「二爺,莊子上沒事了,咱們不回府嗎?」
「不回。」
「那去哪兒?」
「縣城。買東西。」
小廝更糊塗了。
二爺什麼時候對買東西上過心?
府里什麼好東西沒有,用得著跑到縣城來買?
沈晏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縣城。
他只知道,那個白玉盞配不上她了。
那個白玉盞是他隨手從庫房裡拿的,成色一般,雕工也一般。
他當時沒想那麼多,只覺得需要用個東西裝她的奶,隨手拿了一個。
現在想想,那個盞配不上。
她的奶那麼白,那麼香,那麼甜,怎麼能裝在那麼普通的盞里?
他越想越覺得不行。
必須要找個更好的,最好的!
東大街是出了名的繁華,綢緞莊、首飾鋪、古玩店,一家挨著一家。
沈晏清從街頭走到街尾,一家一家地逛。
他先去了多寶閣。
多寶閣是縣城最大的古玩鋪子,東西多,價錢也貴。
掌柜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見沈晏清進來,一眼就看出這是個有錢的主兒。
「這位爺,想看點什麼?」
「有沒有好的瓷器?小件的,喝酒喝茶用的。」
掌柜的把他領到裡面,打開一個紫檀木的柜子,裡面擺著一排瓷器。
「您看看這個,成化年間的鬥彩杯,薄胎透光,市面上難得一見。」
沈晏清拿起來看了看。
太小了,裝不了幾口就沒了。
「這個呢?宣德的祭紅釉盞,顏色正,釉面潤。」
沈晏清看了一眼,覺得顏色太艷了。
她的奶是白的,清清白白的,怎麼能用這麼艷的盞裝?
「還有沒有別的?」
掌柜的又拿出一件,是個甜白釉的小碗,胎體極薄,對著光一看,幾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層凝固的脂膏。
沈晏清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溫溫潤潤的白,像————像她的皮膚。
他把碗湊近鼻尖聞了聞,沒有味道,乾乾淨淨的。
他忽然想像了一下一這碗裡裝上她的奶,白碗盛白奶,兩樣白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碗哪是奶。
奶一滴一滴落進碗裡,落在白釉上,濺起小小的白花————
「這個我要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攏嘴:「爺好眼力!」
沈晏清沒聽他說完,已經掏了銀票。
出了多寶閣,他覺得一個碗不夠。
要換著用。
他又拐進了隔壁的翡趣閣。
翡趣閣專做玉器,店面不大,但東西精。
沈晏清一進門,就看中了櫃檯上擺著的一隻玉盞。
羊脂白玉的。
不是那種泛青的白,是真正的羊脂白,油潤潤的,像一塊凝固的豬油。
盞身上沒有雕花,光素素的,只有口沿處微微外翻,線條流暢得像一滴水。
他把玉盞拿起來,手心一沉。
好東西。真正的和田羊脂玉,而且是老坑料,溫潤得像是有了體溫。
他把玉盞貼在臉頰上試了試,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像是————像是她的皮膚。
他又想像了一下,玉的溫潤和奶的溫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奶。
他端起來喝的時候,嘴唇先碰到的是玉的冰涼,然後是奶的溫熱,冰與火之間..
「這個也要了。」
掌柜的報價的時候,沈晏清眼皮都沒眨一下。
出了翡趣閣,他應該回去了。
但他又看見了一家店—文玩古物坊。
沈晏清抬腳就進去了。
這家店的東西比前兩家都老。
青銅器、古玉、宋瓷、元青花,擺得滿滿當當的。
沈晏清看了一圈,沒什麼特別中意的。
正要走,眼角的餘光掃到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架子上,擺著一個小瓶子。
他走過去拿起來看。
是個琉璃瓶。
是老法子燒出來的,胎體薄得幾乎沒有重量,通體透明,但在光下會泛出一層淡淡的粉色,像是晚霞落在水面上。
瓶子的形狀也好看,細細的頸,圓圓的腹,像一枚倒置的桃子。
他把瓶子對著光看。陽光穿過瓶壁,在手心裡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暖暖的,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孟嬌兒擠奶時的樣子。
奶水冒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進碗裡,一滴,又一滴。
如果奶水落進這個琉璃瓶里,穿過粉色的瓶壁,白里透著粉,粉里透著白————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這個也要了。」
掌柜的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爺好眼力!這是前朝的物件,宮裡出來的,民間極少見!」
沈晏清又掏了銀票。
回去的路上,沈晏清懷裡揣著三個盒子,一個甜白釉碗,一個羊脂玉盞,一個粉色琉璃瓶。
他走一段就伸手摸摸盒子,確認還在,再走一段再摸摸。
小廝在後面看著,心想二爺這是中了什麼邪。
到了侯府門口,沈晏清翻身下馬,懷裡抱著三個盒子,大步流星地往裡走。
門房剛要行禮,他已經走遠了。
他先回自己院子,把三個盒子放在桌上,打開來又看了一遍。
甜白釉碗,羊脂玉盞,粉色琉璃瓶。
三件東西擺在一起,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羊脂玉盞,又摸了摸琉璃瓶。
「哪個更好?」他自言自語。
他覺得都好。
碗好,盞好,瓶也好,各有各的好。
碗的溫潤,盞的厚重,瓶的剔透,都配得上那喝一口就能讓他欲仙欲死的奶水。
他決定輪著用,今天用碗,明天用盞,後天用瓶。
她的奶水那麼好,值得最好的器皿來盛。
他把三個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整了整衣裳,往西院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頭髮是齊整的,臉上應該也沒什麼不妥。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刮乾淨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到了西院門口,他站住了。
院子裡亮著燈,棗樹下坐著一個人,但不是孟嬌兒,是青禾。
青禾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帕子,正在發呆。
沈晏清走過去。
「孟嬌兒呢?」
青禾抬頭看見他,趕緊站起來行禮。「二爺。孟姐姐去了侯爺房裡。」
沈晏清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麼時候去的?」
「半個時辰前。周嬤嬤來叫的,說是侯爺要用藥。」
沈晏清站在棗樹下,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二爺?」青禾小聲叫他。
「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來的時候一樣。
但小廝在後面看著,覺得二爺的背影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像一團火,現在像一塊冰。
沈晏清回到自己院子,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
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桌邊,摸黑把三個盒子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摸了一遍。
甜白釉碗的滑,羊脂玉盞的潤,琉璃瓶的涼。
他摸到琉璃瓶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半個時辰前,她就去了大哥房裡,怎麼去這麼久,久到他心慌!
大哥要用藥,是她的奶。
難道她要在大哥面前解開衣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