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船出港後的第三十六日,唐三被波賽西從沉銀柱上解了下來。
他今日撐過了五個時辰。浪里沒有人替他分擔,八蛛矛也只能收在身體裡,落到石台上時,兩肩全是沉銀環壓出的淤痕。戴沐白已經能穩住下肢,過來扶他,寧榮榮則等他離開煉體範圍,才送來恢復用的塔光。
小白就在這時從海崖缺口外浮起,背鰭劃開怒浪。
「海馬城來人了。有艘藥船進港,指名給你。」
唐三抬起頭,第一反應是去摸二十四橋明月夜。那封隔海來的缺藥單副本仍在裡面,自己有的、還缺的,他每過一關都看一遍。後來修煉到了七十八級,缺藥那兩欄也沒有因考核往上走而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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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內匣,分著裝。」小白補了一句,「船長叫島上懂藥的人親自開。」
唐三撐住石台,慢慢站起來。馬紅俊本想催他快走,看見他指節握不攏,便伸手替他拿起岸上的外衣。奧斯卡將一根恢復大香腸送到他手裡,又把今天剩下的都分給同伴。
波賽西沒有免去他們的考核。初期記錄的是各自實際承受的時長,往後依然要在期限內達到完整的每日要求;今日已經收柱,他們先把身體恢復,再去看船。
海馬城碼頭上,兩隻藥匣仍封在外箱裡。
船長沒有把箱子留給陌生人,手中握著一路攜帶的交付文書。外箱角上磨掉一層木皮,捆繩也換過一次,內匣卻始終按獨孤博寫下的樣子分開固定。隨船醫官把途中換下來的藥紙放在另一袋裡,哪天受潮、哪天換紙,各有日期。
唐三先報出自己的名字,海馬斗羅在旁確認身份,船長才把蓋子開啟。
一隻玉匣隔著熱力,另一隻長匣留著微弱的藥草氣息。唐三看過封紙上熟悉的筆跡,喉頭忽然發緊。那是獨孤博寫的,連不能重洗參根的幾句話,都透著老毒物不肯耐心重說第二遍的脾氣。
「這是白燼交的?」
「他看著上船的。」船長道,「還叫我記住,外面遇到查驗,只看外箱,不許拿參匣往水裡泡。」
唐三將兩隻內匣放到陰涼處,先看長匣。九品參王的根土仍濕潤,九處藥紋俱全,只有最邊緣一根細須略有失色。他照封紙去掉那一點壞根,沒有為求潔淨將整株重洗。
內丹匣的吸藥層被換過兩次,最裡面一層始終乾淨。赤金圓珠落到淨盤,熱力順盤底透出,唐三用自己熟悉的試藥法核過,再看附在文書後的月關驗物結果,確認兩邊的藥性相合。
九品參王,上古靈獸內丹。
二考沒能給他的東西,跨了整片海,終於都擺到面前。
寧榮榮先看參,再看那隻留著白燼簽名的箱。她沒有說他又替大家辦成多少事,只把封紙上最容易被忽略的儲存辦法抄下來。藥到了手,還得按法留住,誰急著拿去吃,誰便先毀掉這三十六日。
船長遞來最後一頁。上面註明內丹來自清理舊藥窟,獨孤博將參王贈予唐三所救之人,沒有附帶誓約,也沒有要求小舞醒來後替誰說話。
白燼在後面另寫了幾行:丹與參都驗過,聖魂草照舊溫養;最後的紅環與右臂骨,仍得唐三自己歸還,別拿海神考核當作能把這一步省掉的理由。
唐三讀完,將那頁紙放到兩隻匣之間。
他沒有把追捕小舞的事從記憶里抹去,也沒有把送來的藥推回船上。紙上沒讓他先道謝,沒叫他原諒;丹與參的藥性都是真的,缺了它們,小舞便還要繼續躺著。
「回去告訴他,我收到了。」唐三道,「東西沒有壞。」
船長拿出備好的回執,讓他親手簽名。唐三一筆寫下日期,知道這張紙再回到大陸,也得跟著下一班船走。兩邊隔著的三十多日,不會因為他今日急著叫小舞聽見,就忽然縮成一段路。
眾人帶著藥回了靜室。
萬年聖魂草的玉匣開啟,生命氣息先靠近參王。唐三以很少的魂力將兩味藥分別護住,沒有急著讓它們相混;靈獸丹置在更遠一點的石台上,本源熱力緩緩散出,正好不碰到小舞的身體。
小舞仍安靜躺著,呼吸與前幾日一樣。藥齊了,魂還沒有完整回來。
波賽西站在門邊,觀察三材的氣息,再看唐三右臂上隱隱浮出的魂骨光紋。
「你要在考核進行時歸還?」她問。
「我已經等到材料齊了。」
「歸還這塊骨頭,會傷你的右臂。那枚魂環離開,修為也會受損。第三考不會因此替你改成一個更容易的考驗。」
「她獻祭的時候,也沒人先替她把損失改小。」
唐三說完,坐到床邊,伸手握住小舞的手。他沒有今天便切開自己的魂骨,也沒有求波賽西用海神力量替他還;要保住經脈、穩住藥性、讓魂環里的她完整接回去,幾步都必須事先核清。
可是日期不能再無限往後推。
他從魂導器里拿出紙筆,先把三材的服用順序與自己右臂的承受情況寫下來,今晚開始準備。奧斯卡在外間分恢復香腸,寧榮榮看護藥匣,戴沐白與朱竹清去取乾淨的水。馬紅俊把門前會受風的燈移進屋,火焰小得只夠照清紙上的字。
同一日,大陸上,白燼面前攤著一張更大的軍圖。
藥船是否已抵島,他還不知道。最後一份沿途回報只到出港後的第十二日,回執至少要再等一趟船。千仞雪按航程算過,若天氣順,今日該見到島了;她沒把這個推算當作真的送達。
軍圖上卻有已經核實的訊息。天斗和星羅幾處邊營正在合練,調兵線向武魂帝國邊界靠近;七寶與藍電的五年約仍未到期,聯軍不能借兩宗的中立地界轉向帝國腹地。
「他們尚未越界。」千仞雪道,「駐軍不能先往中立地開。」
白燼點頭,將北線巡察隊的位置移到自己這側。傷兵轉運路留出來,原本準備臨時徵用的兩座民倉也劃掉,軍糧先從已歸附的轄地補,不拿邊民替調兵填缺口。
他的右手已經恢復。第九魂技這些日子試過幾次,四處同時承壓仍有一處稍慢,九十九級的門檻沒讓他跨過,但他已經不再將那點遲滯藏進額外的錨里。
千仞雪看著他落下巡察令:「這趟丹送出去,沒給你換來一段長假。」
「我的假本來就沒批。」白燼把筆擱下,「讓他們排隊。先是我自己這一級,後面才輪到誰想把刀遞過來。」
他從桌角拿起外袍,將兩人的邊界一處處看完。海那邊要接回一個人,大陸這邊還有許多人得照常活下去。他送藥不曾把自己的立場寄到船上,接下來也不會讓別人的軍隊替帝國決定如何守家。
白燼走出議事室,黃金三人已經在外廊等著這趟北線的調令。
「出發。」他說,「這回別讓人以為,我們只會收死人留下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