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進天使神殿時,白燼正在另一座樓里核兩隻藥匣的外箱。
她沒有叫他停下,也沒再約一場兩人一同守印的試驗。左腿那道金銀烙印已隨七個月的修煉穩定下來,九十三級的魂力能讓薄甲輪廓連續維持,銀翼天步與裂空羽刃都不受阻。完整神裝仍遠,她至少不必每邁一步都問自己的骨頭肯不肯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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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道流將右臂的金片放在石台上,先叫她握住自己平日用的劍。
「這處沒有舊魂骨與它爭。你今日若只想要一塊更強的骨頭,金片也會貼上來。」
「代價呢?」
「它會替你的手握劍。下一次你想收劍,未必收得回來。」
千仞雪看向聖像。真正的天使聖劍仍在上方,她握著的只是隨身佩劍。她將劍放回鞘中,右掌先按到金片上,沒將魂力一下灌滿。
金光沿腕骨進入,順小臂向肩頭延伸。神殿周圍的石壁一點點淡去,祖父的身影也退在光外。她知道考驗已經展開,沒有追著那道人影去找真實的石台。
眼前出現一座她熟悉的城門。
武魂帝國的旗掛在門樓上,城外站著一隊放下兵器的魂師,其中有人曾經反對她,也有人身上還帶著武魂殿弟子的血。佩劍自行從鞘中升起,落進她右手,刃上金光比平日強得多。
有人在她耳邊念出罪名,催她動手。城內又響起迎她登位的鐘聲,只要劍落下,旗幟與鐘聲都將歸她一人。
千仞雪沒有否認那些人曾經傷敵。她抬劍,劍鋒卻指向城門邊的收押處。
「誰傷了誰,按名字押下去查。」
金光沒有聽她的,仍往劍尖聚集。放下兵器的人轉而露出不屑,有人罵她曾以雪清河的身份騙過天斗。她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胸口也確實湧起怒意,右臂隨那股怒意變得更輕,幾乎不需要她使力。
這正是她不能交出去的那一步。
她將佩劍橫到身前,任由劍刃燒灼掌心,先把準備落下的那道斬光壓住。有人不肯被收押,重新抓起地面的刀,她隨即一劍擊斷刀背,將那人壓在城門下。其他人沒有因為這一個動作一起死去。
後方又有兩個人抓住短矛,向收押處旁的執事撲去。千仞雪沒有把劍尖掃過整支隊伍,銀翼天步先讓她落到執事前方,左腿薄甲輪廓承住落地的衝擊,裂空羽刃只切向兩支抬起的矛杆。
斷矛落下,右臂積著的金光卻仍想順這一擊向外鋪開。她張開貼身聖光羽翼,將衝到肩後的灼熱分向兩側,自己從膝到背都繃緊,再以手腕把劍尖往下壓。金光在城門前劃開一道深痕,沒有繼續穿過地上的俘虜。那隻手疼得幾乎握不穩,她仍一根指頭一根指頭重新扣住劍柄。
城門淡了。
右臂金紋沒有退,卻在手腕上勒得更深。眼前第二幅景象出現,比比東坐在教皇殿高台上,向她遞下一份追捕令,令文最末寫著小舞的名字。
千仞雪沒有把幻景里的母親當作今日真正的比比東。她看著那份自己曾經聽過的命令,也沒伸手將紙燒成從未發生過的空白。
她將紙壓在案上,翻到背面,寫下收令與執行的時間,命人把當年各處回報拿來。劍仍握在右手,被迫順著金紋緩緩抬起,劍尖卻沒有指向母親,也沒有替高台上的人把案卷劈碎。
「我的身份不能把這份令改掉。」她說,「我也不會拿自己的劍把你從責任里接出去。」
金紋順小臂又勒了一寸。她額頭汗落到紙上,紙面沒有變色,眼前的教皇殿卻散了。
第三幅景象里,白燼站在她面前。
他沒有受傷,也沒有向她求救,手裡拿著一張撤令文書,正是她想在邊線擴大徵調時可能聽見的反對。他說得懶散,字卻清楚:這批平民不能扣作軍役,兵缺了,去找真正能調的兵。
千仞雪發現,自己的右臂比前兩次都更容易抬起。只要把金光壓過去,這個人可以永遠站在她願意讓他站的位置,想說的話也只能等她准許。
她一瞬間想到昨夜外庭那道遲滯的封鎖。白燼自己要上九十九級,不肯借天使力量,他沒有拿自己的強大來換她的一句順從。
千仞雪將劍收回鞘。
「你該攔的時候攔。該由我負責的,我會自己改。」
鞘口撞上刃光,右手掌心被劃開一道口子。她沒有丟劍,也沒有把幻景里的人拉到身旁證明親近。白燼的身影就在她收劍以後散去,最後只剩那張沒有被燒掉的撤令文書。
三幅景象盡了,神殿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千仞雪站在原來的石台旁,右手仍按著金片,佩劍好好留在腰間。先前的傷不是幻覺,血從掌心沿金片邊緣流下,腕上金紋卻不再試著強行帶她抬手。
「你可以放了。」千道流說。
她緩緩鬆開手,金片沒有彈回台上,懸在聖像右臂前。第一道淺金烙印從肩側接到腕骨,比左腿的薄甲輪廓更淡,尚無完整護臂,連持續握劍都要再適應。
千仞雪拔出佩劍,手腕疼了一下,劍仍聽她自己的力量轉向。她使出一式最普通的橫斬,金紋隨之亮起,到了收劍那一瞬也照常退下,沒有趁她放鬆便再推著劍往前。
這道第一烙印,留下了。
右臂的金紋在她收劍以後隱去,肩側卻留下持續的酸痛。千仞雪試著抬高肘部,到了半途便停下,沒再借左腿骨的力量把整個人帶起來。烙印聽她的手,手本身仍要承受這一場試煉。
她把劍交給祖父,請他先取走金片,再包掌傷。金片回到盒中,腕上的淺痕沒有消失,證明留在她身上的那一段不必再靠手掌一直貼著它。千仞雪等呼吸緩下來,才用左手將劍接回,自己扣好腰間的劍帶。
千道流給她包好掌心,沒有再叫她多試。左腿相容留下的金銀接點仍在,右臂則沿血肉承接自身的魂力,兩處辦法不同,都由她自己決定何時握緊、何時收手。
「你在裡面看見了誰?」祖父問。
「想殺的人,想護的人,還有會攔我的人。」
「以後不一定分得這麼清楚。」
「所以這隻手不能先交出去。」
她走下石台,聖像上的其他四處神裝仍未開啟,天使聖劍也沒有動。右手的傷需要養,下一次承載更深的烙印,更不會因為今天答對了幾句話便輕易放她過去。
出了神殿,白燼正從廊下走來,手上夾著一張船期。
他看見護著的掌心,沒有問她靠幾枚錨熬了幾息,只將紙換到右手,伸左手給她。千仞雪握住,走得慢一些,右臂金紋便在袖口下輕輕亮了一次。
「藥準備什麼時候走?」她問。
「四日後。你這隻手別往箱上蓋印,免得船長以為我又把箱子弄壞了。」
「你想讓我送什麼?」
「送我到港口,回來還給我留飯。」
千仞雪偏頭看他,手沒鬆開。她知道白燼會護住那兩隻箱,也知道以後他仍會站在帝國里攔她。右臂上的第一道烙印,在這幾步之後漸漸收回血肉,沒有再要求她把身旁那個人握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