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在冰火兩儀眼側圃停下時,獨孤博已經將他的手拍開三次。
「不許拔。不許用蒼。也不許把這塊地整個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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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能想的都說完了,顯得你很了解我。」
「我了解你怎麼賠錢。」
側圃藏在冷泉上方的一塊斜岩後,毒霧貼地,白燼以前來過主藥圃,卻沒沿這道岩縫往裡走。唐三分配仙草時這裡還只是一片盤根的參苗,藥性未成;這幾年根系吸著兩側泉氣,最深的一株慢慢長到了能入復活藥方的程度。
獨孤博上一次巡藥時看出它的變化,沒有急著采。他不知道靈獸丹是否能找到,也沒打算將沒用上的參王提前挖死。收到鱗皮與舊藥氣樣本以後,他重新核過復活所需的藥性,才把側圃的路一起查明。
眼下靈獸丹已經取回,那株參便不能繼續只記在他的藥冊上。
白燼蹲在岩邊,看清參葉下面的細紋。九處藥紋沿根莖彼此相接,最細的一條伸進兩塊岩石之間。表面的根系不粗,真正承著藥性的鬚根卻扎進泉氣交匯處,隨冷熱輕輕起伏。
「九品參王。」獨孤博道,「上回分仙草時,這株最深的鬚根還沒接住泉氣,葉子也不長。那時採下來,補不了你說的藥方。」
白燼側過頭:「你是在怕我算你藏藥?」
「我自己的地,想藏就藏。」
「那你今天怎麼捨得?」
老毒物從魂導器里拿出兩柄小鏟,先將一柄遞給他:「別問得像我賣孫女。唐三那小怪物解過我和雁雁的毒,他要救的人,你們追了一圈又留了回來。我送一株藥,跟我投不投你們的帝國沒有關係。」
白燼接過小鏟,收起了玩笑:「我知道。」
獨孤博沒有要武魂殿的歸附令,也沒收買藥的金魂幣。白燼把玉匣給他看過,丹的熱力恰好能與參王的藥性銜接。這才是老毒物肯采的理由,藥要真正用到人身上,不能拿去換一張承諾過幾年再談的票據。
他先沿參葉外側切開薄土。白燼照他指出的位置撐住斜岩,蒼只放在岩後,不碰參根。岩縫緩緩敞開,冷熱泉氣立刻往上一涌,獨孤博伸手壓住參葉,葉尖還是有一處發黃。
「別再開。」
白燼停住。參根原本靠岩石包著,突然失去兩側壓制,泉氣走得太快,藥性便會從鬚根散掉。他把斜岩退回半寸,讓流出的氣息放慢,獨孤博才繼續挖下第二鏟。
小鏟碰到一條細根,老毒物當即改從另一邊挖。白燼看著根下還有數尺盤纏,知道這一株不能靠強行拔起。他沒嫌慢,右掌托著岩層,左手將拆下來的石片按順序放到旁邊。
「你有這份耐性,教皇會少罵你幾回。」獨孤博道。
「你把她請過來,她也會嫌你挖得慢。」
「你們兩個都別來。」
獨孤博一路挖到根莖下方,露出一處顏色更深的老根。那處根皮已經與岩面長在一起,要留完整,便得先剝開表層硬石。他的鏟尖輕輕一轉,斜岩背後忽然傳來悶響。
冷泉一側的一塊空石被掏開,原本壓在下面的熱氣順岩縫擠上來。
白燼的手掌向前一合,將那道氣息壓在兩寸寬的石縫裡。過熱的泉氣碰到蒼,斜岩立刻朝內傾,老根也被拉緊。獨孤博鬆開小鏟,雙手護住根莖,叫他別再拉。
白燼改用無下限,延長熱氣到參根之間的距離。泉氣沒有憑空消失,仍向上涌,卻一時碰不到那幾條脆弱鬚根。獨孤博趁這段空隙掏出備用的濕藥泥,迅速包住老根,連著周圍一小團土託了起來。
「根出來了,岩別松!」
白燼右手保持原位,左手接住參王下方的根土。九處藥紋同時亮起,先前發黃的葉尖慢慢回青。獨孤博把最後兩條細根從石面剝下,一層層捲入藥泥,再將整株藥放入帶孔的長匣。
收藥以後,斜岩才緩緩落回原處。
一根參苗被旁邊散落的泥土壓彎,獨孤博回身扶開,白燼便從另一側把泥輕輕挑走。他用的是剛才遞來的小鏟,沒有再開蒼,鏟尖還沒碰到根,老毒物已經把那一團土托在掌中。
白燼索性將鏟子放到地邊,改用手把石片轉正。九十八級能把整片山岩掀起,擺這幾塊石頭卻得照它們原來的縫來,錯一塊,泉氣又會擠向旁邊的參苗。獨孤博看他擺好,才把根土放回去,又從主圃提來一小壺水,順岩縫慢慢澆下。
白燼順手將湧出的熱氣引到泉面上,水霧衝起半丈,在主圃邊緣停住,沒有掃過別的藥草。他蹲了一盞茶的工夫,站起時腿沒麻,托岩的右手卻又酸起來。
獨孤博看過他的護腕,把小鏟收走:「剛拆完藥窟,還敢這麼用手?」
「我總不能把這塊石頭給你壓下去。」
老毒物哼了一聲,替參匣調好濕度。它的儲存辦法與靈獸丹不同,不能兩樣都放進寒匣里一凍了事。丹要隔熱,參要留住緩慢的生命氣息,兩隻匣裝進同一外箱,也必須分開固定。
白燼坐到泉邊,耐著性子聽他把辦法說完,又讓他將每天該換的藥紙畫成樣子。上船的人不懂藥,不該在丹快失性時才想起問哪層紙能拆。
獨孤博從主圃取來三株普通藥草,分別裝進與參匣一樣的小格,給他看冷熱放錯以後會怎樣。一株葉片很快發軟,另一株根端收縮,剩下一株則在濕藥泥里保持原樣。白燼將前兩隻格子直接封起,留作船上能照著看的樣品。
「藥性壞了,你的反轉術式也補不回來。」老毒物道。
「我沒準備替藥草治病。」
「你剛才看見根發黃,手都抬起來了。」
白燼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索性攤開:「那你把不能碰的也寫上。到時候醫官看懂了,船長未必看得懂。」
獨孤博在封紙背面寫下幾行字,又把三隻小格的編號對上。白燼收起它們,參匣仍放在膝邊,沒有為了騰手順便給它降溫。兩人在這裡待了半日,側圃的藥氣終於重新穩住,旁邊參苗的葉尖也沒再變色。
「準備哪天出海?」獨孤博問。
「最近的一班船。路順也要三十多日。」
「那這份藥泥再加一層。船上別亂開匣,到了讓唐三先看根尖。若有壞根,只去那一點,別整株重洗。」
白燼把這些記好,獨孤博便將參匣遞來。他接住以後,兩人都沒立刻鬆手。白燼看向老毒物,後者也看著那層被護好的藥泥。
「別讓它死在路上。」
「我把送到的回信帶給你。」
獨孤博鬆手,轉身去看挖空的那一小塊地。參王離開後,旁邊的參苗還留著,根系都沒被蒼拔斷。他取過小鏟,將散在外面的薄土一點點填回去,白燼也把拆出的石片按原處放好。
「藥是你的情分,往後有人借這件事問你出不出兵,叫他來找我。」白燼道。
「我用不著你替我說話。」
「那你少給他們臉色。他們誤會你是看見我才不肯出兵,我又得挨一次罵。」
獨孤博終於轉過身,抄起小鏟朝他砸去。白燼接住鏟柄,把它放回老毒物腳邊,提起兩隻分開的藥匣,沿主藥圃外緣走了出去。
復活的三樣材料,終於有了能湊到一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