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博開啟玉匣時,白燼坐在他對面,手裡還握著一杯涼茶。
從舊藥窟回來用了五日。頭骨的刺痛到了第四日才緩過來,右手經脈也重新接穩,白燼卻仍不肯拿這隻手給獨孤博遞匣。老毒物看得清楚,將封藥紙夾起來,先聞外層吸出的藥氣。
「你把這麼大一團鬼神引從下面搬出來,還知道留樣?」
「我以為你會先誇我沒把丹捏碎。」
「捏碎了,你今天敢坐這兒?」
白燼喝了一口涼茶,懶得爭。獨孤博將靈獸丹移到淨盤中,以極細的一絲魂力觸到表面,赤金熱力順著銀針回傳,針尖瞬間燒紅。他沒硬壓,換過三種試藥,分別看過藥氣顏色,才叫月關將準備好的冷匣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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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關站在另一側,手指始終沒碰靈獸丹。他熟悉藥草的本源,剛才已經核過丹里被鬼神引遮住的那層生命氣息。這東西沒有魂環能證明年份,真正儲存下來的,卻是古靈獸凝在丹內的本源力量。
「外藥沒有浸透。」獨孤博道,「你把原來催藥那層泥剝淨了,核心還是完整的。」
白燼終於把涼茶放下:「小舞能用?」
「能入方。單吃照樣會死人,別把『能用』聽成『拿去塞嘴裡』。」
月關換了一根更細的銀針,只讓針尖觸到丹外一處藥紋。吸藥紙已經帶走外層雜質,這處熱力卻依舊凝在丹內,與剛才鬼神引揮發時的腥氣不同。他將兩支針並排,讓獨孤博再看一次反應,二人這回沒有為誰先看出藥性爭一句。
白燼坐在旁邊等。他看得見力量在哪裡,草藥怎麼配、哪種本源能入復活的方,卻不能只靠六眼說了算。直到月關也在淨盤邊點頭,獨孤博才把新的封藥紙貼好,示意可以收匣。
月關將試過的藥紙另行封存,簽下驗物結果。獨孤博不願在帝國官文上落款,白燼也沒逼,只叫人將他的驗法和結論照原話附在後面。內丹來路、取出過程與淨藥結果各有一頁,誰想拿它去煉別的藥,都得先從白燼手裡過。
胡列娜帶回的銅箱也在同日開完。三具遺骨已經能由衣物與木牌核出故鄉,另三具暫時只留編號。舊藥材凡沾鬼神引的一律銷毀,金魂幣與可辨明來路的財物則另存,用於受害者家屬補償。
一名住在武魂城外的老婦人來核物。她拿著當年報失蹤的紙,坐到布袋前,先辨鐵鍬柄上那塊布,再看衣領旁的銅扣。胡列娜沒有催她認,也沒先念猜出的名字,只把留存的幾樣東西一件件放到她面前。
老婦人摸過布條,說那是她給兒子縫袋子剩下的布,又翻開舊紙,讓胡列娜看當年報失時寫過的衣物。紙上描述與銅扣位置對得上,她才把斷鐵鍬挪到身前,低聲問什麼時候能帶走。
白燼站在門外,聽見這句,叫執事將補償的錢和歸葬費用分開。核物還要留見證,辦完當天便讓她帶走,別再讓人為了取自己兒子的東西來回跑。
老婦人出來時向他彎腰,他伸手扶住,沒說讓她感謝誰。車停在門口,布袋與鐵鍬都有人幫她放好。他看著車駛出街口,才回去簽那份錢數不多的領款單。
老管事認了假採購單,經辦的普通庫吏有兩人證實不知底細,放回崗位。他沒因裘刃已死而少受一項處分,侵吞的錢按核出數目追回,失蹤名單也不再夾進藥材總目里。
白燼聽完,只問家屬什麼時候能拿到訊息。胡列娜給出三批信使的行期,他才在清案回報上簽字。查清與送到之間,還隔著幾條山路,不能把紙蓋上印便當作人已經聽見。
午後,內丹送進教皇殿。
比比東看過驗物結果,伸指敲了敲玉匣。蓋子沒有開啟,她也沒以自己的力量試丹。千仞雪坐在旁邊,案上擺著幾袋遺骨的核名結果,左腿的金銀兩道氣息安穩收在衣擺下。
「能救活小舞,卻未必能讓唐三少恨我們。」比比東道。
「上次在這張桌邊就說過了。」白燼看向她,「你若准送,今天把用途寫清。別叫送藥的人到港口,又來問一遍要他拿什麼換。」
她盯著他:「你連條件都不留?」
「留在該留的地方。海路停戰照原約履行,他若違約,我找他;丹拿來救誰,與你我以後還能不能談,是兩件事。」
千仞雪將放行文書移到母親面前。她沒有在上面寫唐三宣誓,也沒有寫小舞醒來後必須向武魂帝國道謝。普通航船經過沿海分殿可以核箱,不准開丹匣、不准以舊案為由將材料扣到下一班船。
比比東讀完,提筆簽下用途:用於小舞復活,交唐三本人保管。
「不許把這件事寫成武魂帝國施恩的公告。」她把筆擱下。
白燼接過文書:「放心,我還沒閒到替你寫那種文章。」
「你哪一日不閒?」
「上回的半條衣袖還沒賠。」
千仞雪轉過臉,忍住了笑。比比東沒理他的衣袖,將另兩張撥款令交給胡列娜。舊藥窟的補償從追回款里先發,不足部分由原來負責驗貨的庫房補足;舊批令已經廢止,今後外圍繳獲的禁藥統一送驗,不能再折價入普通帳。
胡列娜拿著令離開。走到門邊,她回頭看過白燼,像想說什麼,最後只道:「山泉留樣已經核了,外路可以恢復。」
「橋別省料。」白燼說。
門關上,屋裡只剩他們三人。比比東這才看向他尚未完全放鬆的右手,問起舊窟里那股能掐斷魂技的力量。
白燼把看清的範圍說了一遍,沒有將它直接叫作某一位神的神力。他沒見到源頭,也沒有進去接受神考。殘碑只是把深處的力量引到藥爐,切斷石料後,藥窟才恢復正常。
「你覺得自己差的是什麼?」比比東問。
「同時承住更多地方。現在一處受壓,我能接;幾處都變,我得挑先後。普通魂師會給我這個時間,那邊的力量不給。」
千仞雪聽得更認真。她見過白燼撐住自己的魂骨外泄,也見過母親的羅剎反噬。每次他都只管自己能承擔的外圈,這回是第一次主動把屬於另一種高位力量的邊界鎖進自己的第九魂技。
「你想靠再進一次那片地方沖九十九級?」她問。
「剛封好的窟口,回頭又砸開,我有這麼勤快?」
「你有這麼能惹事。」
白燼將玉匣收進魂導器,沒否認。他看見門檻也不等於能夠立刻跨過,更不能用巡察隊與山下的井水給自己試。他要弄清自己的領域承載到哪裡,手段是他的,代價也得由他親自接著。
比比東沒有借這句話讓他繼續替自己壓羅剎。她把舊案的最後一頁收好,只留下內丹放行文書的副本。
「還缺參王。」她道。
白燼起身,外袍從椅背滑到手上:「老毒物剛才盯著丹看了三遍,卻一直沒肯接那張缺藥單。我覺得他肚子裡還有一句話。」
出了門,獨孤博果然坐在廊下等他,連茶都沒續。
「跟我回趟落日森林。」老毒物說,「別帶一隊人踩我的藥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