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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死人的買賣

  老管事的第一句話,是裘刃已經死了。

  白燼坐在藥庫窄窗下面,隨手把斷開的舊鎖擱到桌角。胡列娜正在核驗冊上的簽名,千仞雪翻轉樣品包,看見背面標著另一處庫房的舊地名。

  「我殺的。」白燼道,「換一句。」

  老管事喉嚨動了動。他有五十多級的魂力,平時在庫房裡說話不必提高聲音,藥師與雜役便會聽他的。此刻門敞著,現用藥材仍在外間調撥,他卻連離椅子的膽量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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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只說是外圍繳獲物。誰知道他怎麼來的。」

  胡列娜把驗貨單壓在他面前。藥名下面有一行小字,註明以活人作引、不得靠近存放處。老管事自己的簽名正在這一行旁邊。

  他沒有再說不知道,伸手想扶茶碗。手指碰到碗沿,熱茶潑了一半。白燼把茶碗挪開,叫門外的執事拿來清水,順便讓他把庫房舊副冊搬進來。

  副冊藏在架後,沒在那隻鐵箱裡,遷庫時也隨舊架搬了過來。每一筆灰色貨款都有另一頁解釋,寫明經手人與轉存位置。前些年白燼打碎黑棺、剿清外圍據點以後,帳上再沒新增買賣;老管事卻用假採購單將寄存餘款衝進普通藥材成本,錢就這樣留到了自己手裡。

  一名庫吏在門邊認出了副冊的封皮。他記得裡面夾過領取人留下的收條,老管事卻說已經送走。胡列娜叫他指出舊架的位置,邪月剛從外頭趕來,聽完便拆開架背鬆動的木板,找出半袋受潮的收條。

  最上面那張有一處燒過的邊,姓名只剩半個,指印還在。邪月把兩張紙的破口拼上,恰好能補齊一個姓。他把紙交給妹妹,沒說自己認出了什麼人。胡列娜也沒有隨便替半個名字補上後半截,先照原樣抄錄。

  白燼走到舊架旁,伸手抬開最下層。木板下面有兩枚被踩碎的封蠟,與老管事桌上的印章同色。他招呼執事過來,叫人先將位置畫下再取出,免得只剩一把隨手撿來的碎蠟。

  老管事的眼睛追著那兩枚蠟,看見白燼轉身,又立刻垂下。桌上的清水他一口都沒喝,手指卻不再摸茶碗了。

  「你把死人當擋箭牌用了幾年?」千仞雪問。

  「我沒有再替他們收東西!」

  「問的是錢。」

  他答不出來。門外有人來取止血藥,報過軍士的名字和數目,領到藥便走了。老管事聽著那陣腳步,知道藥庫沒有停,他也沒法用所有傷兵的需要替自己撐腰。

  白燼翻到最早的一頁。藍銀皇血、年輕魂師的武魂與魂力記錄,曾經分在不同的買單上,如今都有轉存批次。買這些東西的人想拿強盛的生命氣息壓住鬼神引,再以不同魂師試出舊碑殘力與殺氣陣紋外泄能承受到哪一步。紙上寫著失敗多少次,後面卻沒有試過的人去了哪裡。

  「那些名單也歸藥材?」他問。

  老管事低下頭:「我只管接收。」

  白燼沒有再問。他將名單抽出來,按出入年月排好。這裡的名字有些還能在舊失蹤冊里找到,有些只剩年齡。活著的家屬應該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死去的買家不能替收錢的人一起受罰。

  胡列娜把證據封進紙袋,叫人先押管事去軍法司旁的審案處。普通庫吏逐個留名,誰只搬過藥箱,誰見過名單,分開核對。白燼沒讓她把一屋子人都銬走,已經能說明去向的雜役當天便放回去做事。

  千仞雪查到那一筆內丹定金。舊管事從裘刃寄來的錢里劃出定金,對方只承諾帶人取丹,實際交付一欄空著。後面附著一幅粗略山圖,疑似藏丹的藥窟在殺戮之都舊出口附近。裘刃沒來得及再去取,錢也沒退。

  「這顆丹從哪兒來?」白燼問。

  胡列娜從內丹憑據的封套里拿出那片薄薄的赤色鱗皮。她的殺神領域觸到鱗皮,紙邊立刻沁出一點暗紅,隨即被她收回的魂力壓住。

  「是靈獸的鱗。我在地獄路見過相近的氣息。」

  白燼看向她。胡列娜沒有避開,繼續說起她和唐三走出來時經過的血河。她只描述見過的地形與氣息,不替舊貨主證明是哪一種靈獸。地獄路不是只有他們去過,有些上古靈獸也不會像普通魂獸那樣留下魂環;這筆舊買賣記錄的那粒丹,唐三和她都沒有拿到過。

  「帳上的圖是外路。」她指著山圖下緣,「出口附近有一條廢棄石縫,我們離開時沒走進去。這片鱗沾過很重的殺氣,封紙幾年都沒散。」

  白燼把樣品移到窗邊,六眼看清鱗皮內部殘存的細小紋路。那些力量沒有繼續增長,仍沿著一處舊傷往外滲。他能看見它是什麼樣,不能憑看一眼便斷定它能救小舞。

  「先請獨孤博核物種和藥性。你把出口記得的路畫全,舊圖只留作比對。」

  「現在就去?」

  「路沒弄清,把山炸塌以後找丹?」

  胡列娜拿過白紙。她在殺戮之都待過,知道那裡的距離會騙人,血河的水位也會變。舊貨主畫的圖只有入口,沒有退路。若讓普通巡察隊照圖走,進去幾個人便可能少幾個人。

  她還記得出口前一段斜坡,踏上去時不覺得高,回頭卻只能看見血色。胡列娜將坡向畫出來,劃掉舊圖上一條直穿山腹的線,旁邊註明必須從外路核地形。千仞雪請她留下原圖,不要直接塗毀,新的路另紙重畫。

  白燼把兩張紙併到一起,先看退路,再看藏丹的標記。這些年他去過太多有人只肯畫入口的地方,那隻交付未成的藥匣,不能變成這次巡察隊的最後去處。他叫胡列娜把不確定的段落全留白,到了現場認得多少,再補多少。

  千仞雪叫人將近幾年各處山道的巡察記錄調來,另發信去當年的分殿。她給邊線的命令只寫查舊路、找到後封住窟口、禁止獨自入內。舊藥帳也隨副本帶去,巡察隊先按原來的貨名核存放處。

  「這事交給我。」白燼把山圖折起,「你們照常巡察。地形查明,三個都跟我走一趟。」

  胡列娜聽見最後一句,抬起眼:「邪月和焱?」

  「你一個人搬過鐵箱,覺得夠了?」

  「那隻箱是你搬的。」

  「所以這回得補齊人手。」

  她終於笑了一下,隨即將沒畫完的出口補上。以前從那裡出來時,她只想離那片血色遠一點;如今重畫舊路,筆尖也沒有抖。邪月和焱會與她一起走,白燼負責他們無法處理的力量,她負責真正認得的路。

  回殿時,比比東已經看過封存證據。老管事的處分要待核完資金與名單再定,原來允許外圍自行折價的批令被收回,今後涉及禁藥與活人的繳獲物不得作普通貨入庫。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我下令去買的。」她說。

  白燼站在桌前:「那就把查到的寫清。你沒下令的不用替別人認,舊規矩留下的空子也別推給死人。」

  比比東看了他很久,將那頁舊批記也附進案卷。千仞雪沒把它抽走,胡列娜在副本上添了頁碼。白燼接過山圖,看到那粒靈獸丹的圖旁仍留著四個字:交付未成。

  這一頁總算不用繼續等死去的買家來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