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到教皇殿時,胡列娜正把一隻舊鐵箱往台階上拖。
箱底磨穿了半邊,裡面的紙卻包著三層油布。她拒絕了侍衛幫忙,拖到門口才直起腰,掌心有兩道剛被鐵皮劃出的口子。白燼蹲下來,伸手一提,鐵箱便離地半尺。
「你早來半刻,我就少磨一層皮。」
「下次在箱上寫清楚,教皇弟子的公文,禁止本人搬運。」
胡列娜把手在外袍上擦了擦,沒接他的玩笑。鐵箱來自帝國舊藥庫,庫房換過三次位置,箱上的帳號卻與比比東交給她的票據對上了。她昨天核出一筆貨款,付錢的一方早已被白燼殺死,收錢的庫房仍在武魂城。
白燼把箱子放進議事室,蓋子掀開,最上面是一冊邊角發黑的總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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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比東坐在長桌盡頭,桌邊沒有紫霧。那份曾讓她反噬的舊帳鋪在手邊,她已經將划去的姓名另抄一頁。千仞雪比白燼早來,左腿的衣擺下偶爾閃過一線淺金,腳步照常,仍沒有完整的腿甲。
「腿不疼了?」白燼問。
「走路不疼。你要是又提踢你,我現在能試。」
他往椅子另一邊讓了讓。距離上次試印已有三日,她留下的第一道輪廓逐漸能隨步子收放。右臂那一線光沒有再亮,千仞雪也沒去催。左腿每次用完骨技還要恢復,她給祖父的答覆很簡單:先讓已經留下的東西真正能用。
胡列娜從箱裡取出兩張紙,將同一批錢的入款、出款憑據並在一起。裘刃先把錢打進藥庫寄存,管事再替他轉付貨款。入款寫著舊物折價,出款卻列了普通藥材的名目,中間還差一份驗貨記錄。
「藥庫說,裘刃的那批帳早就歸了銷毀冊。」她道,「錢卻沒有銷掉。」
白燼看著數額。三座村鎮的人命被寫成幾十箱藥材,連路上折損都算得很細。裘刃死在他手上,黑棺也早被打碎,收錢的管事卻至今還在那間庫房裡。
「經辦人呢?」
「還在。如今只管普通藥材。」
比比東把原帳翻過來,露出頁尾的舊批記。那是武魂殿過去准許外圍分殿自行處理繳獲物的字樣,和這筆錢之間沒有直接的核驗憑據。規矩留出了空子,庫房便把該查的東西按普通藥材收進來。
「先扣人,封庫。」她說。
「普通藥材照常發。」白燼將總目上的兩頁分開,「前線傷兵等不起。舊批次單獨封,帳房、驗貨、簽字的各自問,不准拿整個藥庫一起停用省事。」
胡列娜抬起頭。她來之前準備的是全部封存,省得物件再被挪走。白燼把空白紙推給她,叫她將舊批次的架號寫清,現用藥材另找人看著發放。她拿起筆,沒有爭辯。
比比東盯著他:「你知道分開封會多花多少人?」
「我知道全封以後,誰先拿不到藥。」
議事室安靜了一會兒。白燼從不愛坐在這裡,可他穿著帝國長老的外袍,門外的醫官也確實會把藥單遞到他手上。他不能在出劍時說這裡是家,遇到麻煩的規矩便轉身出去。
比比東改了封庫令,藥材正常調撥,舊批次由胡列娜負責,藥庫主事停職受查。白燼看過令文,在執行一欄簽名。
胡列娜還帶來一張等領藥的舊名單。有名軍醫本月被調去北線,他請庫房補足三箱止血藥,回函卻叫他下月再來。總目旁記著同日撥給貴族家眷的藥材,藥名不同,發貨的車卻是同一輛。
千仞雪把這兩張紙也收下,沒有並進禁藥案里。她從前在天斗見過庫房如何給人安排先後,若把所有帳攪成一案,最終連哪箱藥去了哪裡都說不清。
「今天補發。原來那輛車照常去北線,多餘費用從藥庫預留款出。」她對門外執事道。
執事看向比比東,得到應允,才接過令文。白燼在回單上圈出那位軍醫的名字,叫來一個熟悉北線的護送魂師,讓他親手拿到收訖。
「又得派個人。」比比東看著他。
「這個人走過路,能把藥送到。我不愛管帳,也不能只管扣誰的錢。」
千仞雪看了眼他簽名的那一欄,把下一張回單壓在旁邊。白燼嘆了口氣,筆卻沒有擱下。她知道他又想溜,也知道這回他會把該簽的幾張一起簽完。
千仞雪伸手拿走另一張空白紙,補上追查已經轉出去的貨物。封一座庫房容易,早年離城的東西不會自己回來。若只查收錢的人,仍有一半舊帳懸在外面。
「這些票據能追多遠?」她問。
胡列娜抽出總目中間的夾頁:「有些已經毀了。有一批只收了定金,沒驗到貨,地點在殺戮之都外圍。」
白燼的目光停住。夾頁上畫著一枚十瓣相疊的暗紅圓珠,旁邊註明不出魂環、不可直接服食。他把這頁拿近一點,看見貨名寫在摺痕里:上古靈獸內丹。
小舞獻祭那天,他對唐三說過三樣材料。萬年聖魂草已在海上取得,另兩樣沒有著落。這張紙只是一筆沒交成的買賣,丹是否還在,連帳上的人都未必知道。
「這頁留下原件,另抄一份給我。」他道。
比比東看見了他的目光:「你想把它交給唐三?」
「先找到。還有藥性,真假都沒核。」
「若真能救活那隻魂獸,你知道他會怎麼看武魂殿。」
白燼將夾頁放回桌上:「他看過我們追她,也看過我替她留住身體。他不會少記哪一件。給藥不能叫他忘掉前一件,不給也不能讓死過的人回來。」
千仞雪沒有替他接話。她看著母親,等比比東自己作答。胡列娜低頭壓平折頁,手指在當年的日期上停了片刻,才將那道皺痕撫開。
比比東拿起封庫令,把最後一行補全:繳獲物的用途由核查結果另議,任何人不得先行私取。
「你去找。找到以後,帶回來。」
「我正好缺個出城的理由。」
「少拿查帳當休假。」
白燼笑了一下,起身幫胡列娜把剩下的冊子搬出來。箱底還有一小包普通藥粉,是老庫房隨票據留下的樣品。內丹憑據的封套則夾著一片赤色鱗皮,另有編號。包紙上的指印淡得只剩邊緣,夾頁卻比其他帳冊乾淨,顯然被人單獨翻過。
胡列娜也看見了。她從箱底取出一張新的保管單,日期只有兩年多前。那是最後一次遷庫的轉存單,鐵箱、舊架連同藏在架後的副冊,一起由管事簽收。
「經辦人一直知道這頁在哪兒。」她說。
白燼扣上空箱蓋,把那張保管單交給她:「去藥庫。他可以不認得死人,自己的簽名總該認得。」
三人走出教皇殿,藥庫門前已經排著等領傷藥的醫官。白燼先叫執事把正常藥單收走,自己站到封著舊鎖的側門前。守庫的人看見長老令,趕緊讓路。他沒有讓人把那把鎖砸碎,只抬起手,兩截鎖舌便從內部斷開,完完整整落進掌心。
裡面的人來不及把桌上的紙收起來。白燼推開門,將那張兩年多前的保管單放到紙上。
「先別整理。」他說,「今天按原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