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讓月關把殿門開啟時,白燼正在外面和守衛討一壺熱水。
距離千仞雪那場對練又過了七日。她今晨處理完商路印鑑,來教皇殿交一份會簽文書;白燼原本約她午後去神殿量金紋,便在側門等。門內沒有喊叫,只有一枚硃筆掉在地上的脆響,隨後月關匆匆出來。
「陛下請你們進去。」
他知道要請兩個人,卻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白燼把水壺交給他:「守住外廊。誰問都說教皇在閉門議事。」
月關看了一眼千仞雪,沒多問,帶人退出二十步。千仞雪握著那枚側門木牌走進去,發現比比東已經將卷宗從桌上移開,四周窗扇全扣著。紫黑痕跡沿她手腕向上擴散,比上次留藥時深得多。
「這回我先開門。」比比東說。
千仞雪沒有急著靠近。她放出貼身聖光羽翼,護住自己,白燼腳下則由無下限隔開外泄的神力。六眼看到殿內餘波正向四處散,最厚的一層卻仍被比比東按在體內。
「從什麼時候起?」他問。
「一刻鐘前。讀了一份殺戮之都外圍的舊帳,神考趁著我的魂力轉向壓了下來。」
那份舊帳就在桌邊。紙上幾行名字被硃筆划過,後面還有尚未查明的買賣記錄。白燼沒有去翻。他從前把那條線打碎過很多回,今天這張紙只讓比比東體內的羅剎力量有了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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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牽引我能切。」白燼說,「裡面還是你的。」
「知道。」
比比東坐回椅中,閉上眼。她將魂力一層層收進經脈,先斷掉羅剎力量抓住舊怨的那條線。紫黑紋路在腕骨處停住,又隨著她的呼吸向掌心倒退。
舊帳最下面有一欄被划去的姓名。羅剎力量將那些模糊的筆畫一遍遍推到她意識里:燒掉這頁紙,把曾經借它交易的人全部殺乾淨,當年的髒東西也能一併抹掉。
比比東的手曾停在火盆邊。那是她的火盆、她的舊案,連一張紙也護不住,往後還有誰能把被划去的名字重新查出來?她把帳本折起,壓在權杖下面,掌心那縷紫黑火焰也隨之熄了。
「這頁不能燒。」她對自己說。
千仞雪聽見了,沒去翻那頁帳。她記得母親上一次是把所有人關在門外,今天卻讓這句話落在她面前。比比東沒有給她講舊案里的事,只把真正該留的東西留住,再用魂力壓向體內那道正借怒意擴大的裂口。
殿外傳來遠處軍鍾。那鐘聲每日這個時辰都會響,今天卻讓殿中的黑氣朝聲音方向捲去。白燼把無下限展在門窗內側,將餘波與殿外的嘈雜隔開。黑氣撞上那道層層拉長的距離,沒能觸到外面一個守衛。
千仞雪第九魂環亮起,聖光羽翼只貼著自己的身體張開。白燼引來的一縷外部反衝落在羽翼上,她把它分到肩背,金色羽片燒掉兩枚。光沒有往比比東體內去。
「你別看我。」比比東忽然說。
千仞雪本來在看她的手腕。她將視線挪到桌邊,卻不肯退出殿門:「我盯的是窗縫。」
「那扇窗我自己能關。」
「你先把自己的那一關走完。」
比比東沒再接話。她腕上的黑痕很快退到袖口,肩背卻傳來更重的震動。羅剎神力在體內找不到舊怨的出口,開始撕她用來壓制它的魂力路線。她握住權杖,杖底在地上敲出第一聲響。
白燼立刻看向她:「要我封外圈多久?」
「再十息。」
他沒有把錨點打進殿內那層黑氣,徑直將殿門外的空間拉開。紫黑餘波從比比東袖口逸出的剎那,被無下限截在門內,沿他預留的路徑沖向上方空曠穹頂。
第七息,第一扇窗上的銅扣被震斷。千仞雪沒有追著那股神力去。她抬手接住銅扣,貼身羽翼向上復住窗框,把可能被沖碎的木板穩住。白燼另一隻手已經把外逸黑氣引到殿頂,自己眉間卻也出現了高強度運轉六眼後的鈍痛。
第十息,比比東將權杖重重落地。
她不是把那股恨從體內抽乾。舊事仍在,她只把魂力從那一頁紙上收回,重新壓住羅剎神力的核心。神考留下的黑紋在腕上停了片刻,終於縮回掌心。權杖底下的帳頁完整,火盆里沒有多一片灰。
殿內的紫黑紋路退回她手背,再向皮膚深處收去。窗前羽翼散開,白燼撤掉無下限,外廊的軍鐘聲才重新傳進來。比比東睜眼,先看了眼桌上那份舊帳,把它翻到背面。
「這次比上次快。」千仞雪說。
「我提前叫了人。」
「下次也照這樣。」
「神考未必每次都等我開門。」
「我也沒說門只能開一次。」
白燼從旁邊的水杯里倒了半杯水,遞到比比東手邊。她沒有馬上接,先看他眼裡的藍光褪得怎樣。
「你每次都這樣守,早晚會把自己的精神力耗空。」
「所以今天只守了外面那十息。」白燼說,「算您幫我省事。」
比比東終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殿外月關聽見木板落地的聲音,先敲了兩下門。千仞雪過去開,只給他看見一扇損壞的窗。
比比東在他進來之前把舊帳封好,另取一張紙寫了幾行字:底冊存入教皇殿內庫,划去的姓名由原經辦人按舊票據逐個核對。她沒有當場頒發追殺令,也不打算讓那張紙繼續躺在桌邊等下一次發作。
千仞雪看了封口:「經辦人若也在這張舊帳上呢?」
「先查印記,再讓另一人核他的筆跡。誰有罪,就在證據後面落名字。」比比東將紙折好,「我若今晚下令把所有碰過帳的人殺掉,明天連那些被抹去的姓名是誰都查不到。」
千仞雪沒再替她選人。教皇殿內庫由比比東自己掌管,這件事也該由她下令,把舊帳一頁頁從羅剎的怒意里拿回來。
「交給誰辦?」千仞雪問。
「胡列娜回來以後,讓她核票據。她能看帳,卻不用知道神考。」
「先別讓她在你屋裡念。」白燼說。
「我還沒打算讓她替我念。」比比東把紙封起。屋裡的黑氣已盡,舊帳上的名字卻留了下來,往後還要有人按照紙面把事情查清。
「叫人換銅扣。公文今天別再送進來。」她說。
月關看了一眼比比東。比比東點頭,他才領命離開。沒有人問裡面那十息發生過什麼,殿中也沒有多出第四個知道羅剎神考的人。
臨走時,千仞雪把側門木牌放回袖內。比比東重新將那份舊帳翻過來,硃筆只在有名字的地方落下。這回她沒讓羅剎的力量替自己決定該看哪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