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千仞雪走進天使神殿時,左腳先踏在了門檻上。
她昨夜明明能獨自下床,此刻一踩上石階,膝內卻像有細針刮過。她停住腳步,把重量慢慢壓過去,痛處從膝蓋移到踝上,正好是昨日金色烙印撞過的兩處。
白燼跟在後頭,手裡拎著早飯。
「我說讓你多睡會兒,你偏說吃完飯就來。這算吃完了嗎?」
「你端著的那份還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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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
「所以別耽誤我。」
千仞雪越過門檻。她沒有再去拿聖像前的金片,先在離它十步的空地上放出六翼天使。銀色空間紋路沿左腿骨亮起,銀翼天步發動,她的身形向左移了三尺。
下一步還沒落下,左膝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白燼把食盒放下,六眼掃過她的腿骨。昨日留下的傷已經接上,銀翼力量仍在原來的脈絡里執行,經過膝蓋內側時卻繞開了一小段。她現在用自己的魂力,摸到了金片壓過的地方。
「踝上也試?」他問。
「先試。」
千仞雪抬手放出裂空羽刃。銀色刃光只掠過一尺,腳踝上方便傳來拉扯,羽刃邊緣歪了一線,切進殿前石板。她收力收得快,裂縫仍從石板一直爬到牆腳。
千道流走到裂縫前,以權杖點住它,阻斷了繼續擴散的空間震盪。
「昨日的金片沒有碎,神裝考核還在。」他說,「你可以休息到左腿完全恢復。」
「我今天也沒有碰它。」千仞雪指向石板,「骨技先出了問題。我得知道它受了多少影響。」
千道流看著她。她手上的金色魂力已經散去,腳邊銀紋卻還在緩慢回卷。這個孫女從前練天使武魂時也這樣,一旦找出受力的地方,就要親自再走一遍。
白燼蹲下,用虛空錨釘住那塊裂開的石板,免得千仞雪下一步踩空。
「昨天我只看見兩股力量在裡面搶位置。」他說,「今天不用神裝,你自己的魂骨走到這兒還是卡。看來不能等下次烙印落下來才想辦法。」
「我原來習慣從膝內送力。」千仞雪沿著左腿畫出路線,「羽刃要在踝上轉向,兩條路都經過那片地方。」
她說到一半,忽然收起武魂,問千道流要一柄沒有注入魂力的練習劍。
老人拿來木劍。千仞雪用右腿向前踏,左腿隨後跟進,劍鋒平平送出。第二步,她改讓左腳先落地,腳尖轉向右側。膝蓋疼得厲害,但只要不用銀翼天步,那處傷便沒有被繼續扯開。
她連走了十二次。
白燼終於拆開食盒,拿起一塊糕點:「你練你的,我補早飯。」
「數著。」
「十二。」
「第七次我腳尖偏了多少?」
白燼把糕點放回去:「兩寸。第九次你為了躲疼,右肩也跟著歪了。」
「我自己只感覺到第七次。」
「所以我來數。」
千仞雪向他要來一張薄紙,貼在左膝內側。銀翼力量每經過一次,紙邊都會被空間震動割出一道細口。她把劍換到左手,故意把魂力運得慢些,紙上的裂口反而長了一截。
「放慢也會傷?」白燼問。
「走的是同一條路。速度換了,落點沒換。」
她把紙取下來,已經被切開三道。千道流要替她封住膝內傷處,她搖頭,重新拿紙貼在踝上。這一次她先讓天使魂力貼著骨外走,把銀色力量壓在內部,紙只被劃開一角。
「你把它們分開了。」老人道。
「只到踝上。再往上,我的魂力比金片弱,壓不住它。」
千道流將金片舉到離她三步的位置。片上的六翼紋路受天使魂力牽引,向她左腿投下一道淡金影子。千仞雪馬上停下運功,那道影子還沒觸到膝蓋,她體內的銀翼魂骨已經生出反應,腳邊兩塊石磚之間出現了一線錯位。
白燼把金片與她之間的外部空間拉長。淡金影子停在半空,骨內反應也慢慢散去。
「只靠近就會動。」白燼道,「下次不能拿昨天的傷當尺子。」
「它給了我尺子。」千仞雪把那張裂開的紙折好,放進袖內,「我能分辨踝上哪裡先疼,膝內卻總是整片一起撞。先練到膝蓋也能這樣分開。」
千道流把金片收回木盒。這一次,他沒有再問她要不要改走斷腿取骨的路。
千仞雪又走了一遍。木劍在轉身時碰到白燼架起的手掌,被擋回原路。她借反彈把左腳移開,銀翼力量在腿骨里輕輕一閃,沒有發動魂技,腳踝的痛也比先前輕。
她看向白燼。
「再來。」
白燼這回站直,左手虛攔。她連出三劍,第二劍逼他挪開了手,第三劍才因膝傷慢了一拍。他沒有假裝躲不開,指尖在木劍上一彈,整柄劍從她掌中脫出,打著轉落回石台。
「疼的時候硬搶,劍都拿不住。」他說。
「我在看哪一步不用搶。」
她去撿劍,白燼已經先把劍柄遞到她手中。
千道流把木盒移到石台旁。祖孫二人都看見了,金紋安靜地貼著盒底,沒有催促她今日重試。
「神裝留下的路只有一條。」千道流道,「銀翼魂骨的路,你自己走過多年。它肯不肯改,得看你。」
「它跟著我打過仗,當然肯。」千仞雪說,「我先把舊路練到能拐彎,再請它進來。」
白燼聽見「請」字,低頭瞧了眼自己的食盒:「你跟魂骨說話比跟我客氣。」
「你早上剛勸我不要出門。」
「我還給你留了糕點。」
千仞雪真的伸手拿了一塊。她把木劍還給老人。走到殿門口時,白燼發現她左腳再跨門檻,落點已比進門時向外錯開半寸。
這半寸沒有讓傷消失。她今天沒再去碰金片,從神殿出來也沒有走最快的銀翼天步。山道很長,白燼陪她往下走,沿路替她數著每次左腳落地的位置。
起初她只能在平坦石階上找到那半寸偏差,遇到轉角仍會下意識讓膝內舊路發力。走到第三處台階,她停下,把體重移到右腳,退回原位再走。白燼沒有伸手替她搬腿,只站在低一階等著。
「這段路也算訓練?」他問。
「昨天你說重新走一條路很難。」
「我說的是魂力。」
「腳先走得出來,魂力才有地方去。」
走完山道,她把早上那張割破的薄紙交給白燼,叫他在邊緣畫出每一道裂口的準確位置。他能看清外泄的空間軌跡,她能記住骨內疼痛的次序,兩份記錄合起來,下一次落印才不會又用一條腿換一個答案。
白燼看完紙,把自己那塊沒吃的糕點也放進她手裡。
「明天我還負責畫。你負責別把紙和腿一起割斷。」
千仞雪如今能在膝內那道金片壓痕旁,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空隙。
回到住處,她讓人把兩塊裂磚送來擺在地上,自己又把腳放到那道最窄的縫旁。明日從這裡起步,練成了再碰金片。
那張割破的薄紙壓在磚下,石縫正對紙上最短的一道裂口。
白燼替她量好兩塊磚相隔的距離,轉身去取藥。她等他回來,再親自沿石縫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