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寒松關的第四日，千仞雪在教皇殿裡接到了一隻金色木盒。
側殿的門開著。
兩名執事見她與白燼走上石階，直接退到兩旁，沒有再進去通報。千仞雪在門前停了半步，手指從門扇邊緣輕輕擦過。
上次留下的黑色焦痕已經修掉，新的木紋比周圍淺了一點。
白燼從她身後探頭。
「這次不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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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失望？」
「我只是覺得那晚敲得挺有禮貌。」
千仞雪推門進去。
比比東正在看寒松關送回的結案卷宗。羅峻已經被封住魂力，押往武魂城軍法司；十二名參與伏殺的弩手全部在案，三名改帳軍官也交代了侵吞冬糧和藥材的去向。
她翻到最後一頁，在「送回會審」四個字旁落下批示。
「照這個辦。」
白燼拉開桌邊椅子坐下。
「這句和我說的一樣。」
「所以你沒有白去。」
「那能補假嗎？」
「北線還有七處關口。」
白燼靠回椅背，像是忽然失去了說話的興趣。
千仞雪將重新勘定的界圖壓在卷宗旁。
「藍電一側同意每三個月核一次界樁，雙方各帶十人，不許越過緩衝地帶。寒松關軍械庫由胡列娜暫代核查，邪月重排巡防，焱留下修軍械塔。三人完成後自行回城。」
比比東看過三份任命，沒有改。
「可以。」
她手腕上的紫黑痕跡藏在袖口裡，握筆時沒有顫動，殿中也再無羅剎神力泄出。千仞雪仍看了那隻手片刻。
「這幾日有沒有再發作？」
「沒有。」
「下一次什麼時候？」
「不知道。」
比比東合上卷宗，目光落到她臉上。
「神考不會按你排的公文日期來。」
「那我也不會等它結束後才知道。」千仞雪道，「再有異動，我會直接進來。」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比比東沒有答應，也沒有讓人把門關上。她從手邊拿起那隻細長木盒，推過桌面。
「天使神殿今日送來的。」
盒中是一枚薄薄金片，表面刻著六翼天使紋路。千仞雪剛把它拿起，左腿便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銀色空間波紋從裙擺下盪開。
金片上的紋路同時亮起，化成一條細長光線，直指二十六萬年裂空銀翼獸魂骨所在的位置。兩股力量接觸的一瞬，桌邊石板裂開一道細縫。
白燼眼底藍光一閃，已經扶住她手臂。
「先鬆開。」
千仞雪放手。金片落回盒中，左腿里的銀翼力量又震了數息，才慢慢安靜。
「神裝？」她問。
「第一道烙印。」比比東道，「千道流在等你。」
千仞雪與白燼離開教皇殿，上了天使神殿。比比東仍留在長桌後，沒有踏進與羅剎神力相斥的天使聖光。
真正的天使聖劍仍插在石台中央。六塊與人體對應的金色光影懸在聖像前，左腿那一處最先被木盒裡的金片點亮。
千道流將權杖橫在身前。
「天使神裝的六處位置固定。你已有的左腿骨年限很高，又帶空間屬性。按照魂師的規則，取骨只能先斷去左腿。」
「還有別的路。」千仞雪道。
「暫緩考核，等找到別的辦法；斷腿取骨，由我以天使魂力護住性命，再設法重塑肢體，但魂力至少倒退十級；或者讓兩種力量在體內完成相容。」
老人沒有隱去代價。
「過去沒有這樣的繼承者。第三條若失敗，神裝考核會中斷，你的左腿也可能失去原有魂骨技能。」
白燼圍著那塊腿甲光影走了半圈。
「聽起來兩邊脾氣都挺大。」
千道流看向他。
「你能做什麼？」
「看清它們從哪兒撞上，再把外溢的空間裂縫攔住。」白燼指了指千仞雪，「真正接線的人是她。我替不了。」
千仞雪重新握住金片。
「這塊魂骨救過我，也跟我打過許多場。我不挖。」
白燼在旁邊點頭。
「二十六萬年的東西，扔了太敗家。」
千道流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把神殿外層封閉，在聖像前讓出位置。
「開始吧。」
千仞雪盤膝坐下，將金片貼上左膝。
天使領域剛剛展開，金色烙印便穿過皮膚，向魂骨深處壓去。裂空銀翼獸留下的力量猛然反彈，腳邊空間層層扭曲，左腿像被兩股相反的巨力同時扯住。
白燼布下的六枚虛空錨依次亮起。
他沒有碰烙印，只把外溢裂痕固定在千仞雪身側半丈。銀色裂縫撞上介面，發出細密的碎裂聲，維持錨點的魂力也被磨去一層。
六眼看得很清楚。
金色烙印要占據整塊魂骨。銀色力量守著原有的每一道脈絡，任何一方後退，都會讓另一方徹底覆蓋過去。
千仞雪先嘗試讓天使魂力從魂骨外側繞行。
金光走過膝下，銀翼魂骨的核心立刻向外一推。兩股力量在腳踝上方相撞，皮膚下鼓起一道清晰血痕。
她沒有停。
銀翼天步的執行路線被主動放開。空間魂力沿腳底向上，把腿骨內部通路一條條撐開，想替金色烙印分出落腳的位置。
金光只分開一瞬，又在魂骨中央重新匯聚。
神裝烙印從來沒有學過與另一塊魂骨共存，它只會按傳承原有的方式塑造這條左腿。
千仞雪右手撐住地面，額角已經沁出冷汗。第九魂環在身後亮起，貼身聖光羽翼將衝擊從左腿分向肩背和軀幹，依舊沒有去替兩股力量作選擇。
白燼抬了一下手。
反轉術式的銀光停在空間邊緣。他能修復撕開的血肉，一旦現在介入，也會打亂千仞雪剛建立的受力平衡。
「還能撐？」
「能。」
千仞雪回答得很短。
她將天使魂力壓得更細，第二次送入銀色通路。金光這次走得更遠，幾乎碰到銀翼魂骨核心，整座神殿卻在下一刻響起刺耳震鳴。
金片從她膝上彈飛。
左側兩片羽翼同時散開，血沿小腿迅速染深衣料。白燼布下的第一枚虛空錨也當場裂碎，空間反衝被另外五枚接住，才沒有卷向她的經脈。
第一次嘗試，失敗。
白燼一步越過邊界，半跪在她身前。銀白治療光芒貼上傷處，將裂開的血肉和經脈緩慢合攏。
千仞雪睜開眼，先看自己的左腿。
金色沒有留下，銀翼力量也比開始前暗了幾分。她試著活動腳踝，劇痛立刻順小腿竄上來。
白燼扶穩她的膝蓋。
「疼就先別動。」
「你可以自己試試。」
「我怕天使神發現選錯了人。」
千仞雪被他逗得呼吸一亂，牽動傷處，眉頭當即皺起。
白燼老實閉嘴，掌心的治療光芒更穩了些。
千道流撿起金片。上面的左腿紋路依舊完整，說明這次考核沒有推進。
「還繼續？」
千仞雪借白燼的手站起來。左腿在發抖，她的目光卻沒有落向另外兩條路。
「今天記住了兩處衝突的位置。」她道，「明天換一條魂力路線。」
月關不知何時來過，將一隻藥匣放在神殿門邊。盒蓋上壓著教皇令，沒有口信，裡面裝的仍是幾個月前千仞雪吸收第九環時用過的傷藥。
白燼替千仞雪披好外衣，低頭看她仍握在掌心的金片。
「明天我還坐外面？」
「你需要的時候，我會叫你。」
「行。我讓廚房多留一頓飯。」
千仞雪握住他的手，一步步走下石台。
背後，左腿位置的神裝光影仍亮著。銀色魂骨也在她體內重新聚攏，沿著剛才失敗的路線，一點點記住了金色烙印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