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燼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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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眼看到的東西太多,其中大半還無法確定。紫黑細流穿過比比東的經脈,時而與魂力相疊,時而沉進更深處。每當他試著分辨那道印記,視野便會被一層混亂的影子擋住。
那層影子裡有厭惡、殺意,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收回視線,只看自己能夠確認的位置。
「外面三十七道,體內更多。每隔九次呼吸,它們會一起往精神之海壓一次。」
比比東的手指微微一頓。
「最裡面呢?」她問。
「看不清。再往裡追,我的眼睛會先受傷。」
這個回答似乎比誇口更有用。比比東靠回椅背,右手仍沒有離開胸腹。
千仞雪站在原處。
「那是什麼?」
比比東看了她一眼。
「羅剎神力。」
殿內最後一點風也停了。
白燼早已從那股氣息里看出神力的痕跡。真正聽見名字,許多原先斷開的地方才接到一起。
它和天使聖劍上的力量完全相反。
聖劍的光會沿穩定的魂力連線燒過去,逼人不斷重建路徑。眼前這些紫黑細流沒有急著毀掉經脈。它們貼住每一處情緒與魂力起伏,在最難控制的時候突然加重。
「神考?」他問。
「嗯。」
比比東只給了一個字。
直到比比東說出「羅剎神力」,千仞雪才確認母親這些年的獨自閉關與神祇傳承有關。兩人從未談過考核的細節,她沒有向千道流追問,比比東更不會主動提起。
如今那個名字落在兩人之間,聽起來依舊像一件公事。
「每次都會這樣?」千仞雪問。
「考核內容不同。」比比東道,「神印降下力量,我將它納入魂力迴圈。能控制,便算透過。」
「失控會怎樣?」
「先毀掉我的經脈,再去找它喜歡的東西。」
比比東看向殿門。城中尚未散去的情緒,顯然都在那句話里。
她沒有繼續解釋。神考給出的內容屬於她自己,今晚說出的幾句,只為了讓眼前兩人知道哪裡不能碰。
千仞雪的視線落在她右手的位置。
「考核要求是什麼?」
「煉化這部分力量。」
「期限?」
「天亮以前。」
白燼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剛深,距離天亮還有數個時辰。
「原本什麼時候開始?」
「三日後。」
「提前的原因?」
比比東沒有回答。
桌上的帝國版圖已經給出了一個方向。白燼將感知向殿外放開,越過緊閉長窗與石壁,觸到仍未散盡的人群氣息。
建國典禮結束了,城裡的興奮、畏懼和野心還在。
紫黑神印每一次收緊,殿外便有極淡的雜亂氣息被牽進來。比比東設在門後的屏障隔開了人,卻沒有截斷這種聯絡。
白燼沿長窗放出一層薄空間。
牽引被截斷的瞬間,桌旁紫黑氣息明顯收縮。可那層空間只維持了三息,窗外飄來的雜亂意念便貼住連線處,開始向維持介面的魂力里鑽。
他主動散掉封鎖。
再多等片刻,那些東西就會順著他的魂力反過來碰到精神之海。
六眼能夠提前看見路徑,依舊無法讓這種侵蝕憑空消失。想封住整座大殿,他得讓每一處連線隨時變化。
「廣場上的人太多。」白燼道。
比比東冷冷看向他。
他已經知道自己猜對了。
「羅剎神印會收這些東西?」千仞雪問。
「它喜歡。」比比東道。
只有三個字,已經足夠。
她在高台上接受效忠時,台下每一份懼意與欲望都在往這裡匯聚。她將異動壓到典禮之後,神印卻借那段時間積攢了更多力量。
「神考提前,期限也只給到今夜?」白燼問。
「對。」
「還挺會省時間。」
比比東沒有理會這句話。
她掌下紫黑光芒又亮了一次。桌邊的陰影隨之晃動,原本彼此分開的幾處黑暗短暫連到一起。
白燼看著那些陰影,徹底放棄將整股力量推出體外的想法。大殿只是它借力的地方,真正的根已經留在比比東精神之海中。
千仞雪沉默下來。
白燼繞過桌角,在距離比比東一丈處蹲下。
「手給我。」
「我說過,別靠近。」
「左手。只看傷口。」
比比東盯了他一會兒,將握著斷筆的手伸出來。
白燼沒有直接觸碰。銀白光芒在指間凝成很薄的一層,落向她掌心邊緣。被筆桿割開的傷口剛開始合攏,一條藏在腕內的紫黑細流立即轉向,順著新生血肉向掌心爬來。
他當即散掉治療。
傷口只合上一半。
「這不是傷。」白燼道。
千仞雪已經從旁邊拿起藥匣,聞言停住動作。
「掌心這道算。真正的問題在裡面。」他抬手指向比比東腕側,「這東西連著神印,也纏著她自己的魂力。現在強行治好經脈,等於替它多鋪一條路。」
「能清除嗎?」
「不能。」
白燼答得很快。
「我若往外拔,先被扯斷的是她的魂力迴圈。淨化也做不到。它已經認得她的精神力,送多少力量進去,它就會捲走多少。」
比比東將左手收回,自己拔出斷在掌中的筆桿。血又湧出來,她隨手用一塊乾淨布巾按住。
「既然做不到,就出去。」
「我只說不能清除。」
白燼站起身,走到殿門前。五指張開,幾枚細小蒼光沿門框亮起,隨後向兩側石壁分散。
無形介面一層層合攏。
殿外仍在飄來的雜亂氣息撞到空間邊緣,失去原先的方向。紫黑神印微微一震,牽引進來的力量頓時少了一截。
比比東胸口的起伏緩下來。
「外面的路,我可以關。」白燼道,「已經鑽進體內的部分,我能分開幾段,讓它每次只壓一處。剩下的要您自己煉化。」
「你能關多久?」比比東問。
「一直用同一層,最多十息。讓介面輪換,能撐到天亮。」
「代價。」
「精神力消耗會大一點,手可能再裂幾次。」
千仞雪皺起眉。
白燼補了一句:「九十八級沒白升,比突破前耐用。」
「這不是一件值得拿來比較的事。」
「能比較,說明有辦法。」
他說完便重新看向比比東,沒有再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
千仞雪問:「能減輕多少?」
「第一輪做完才知道。」
「需要多久?」比比東問。
「您肯配合的話,會快一點。」
她的目光落過來,鋒利得像權杖頂端的刃。
白燼當作沒看見,繼續道:「神考禁止別人幫您煉化嗎?」
「誰碰核心,誰會被神力反噬。我的考核也會失敗。」
「那我不碰。」
「你以為隔幾層空間,就能瞞過神祇?」
「沒打算瞞。我只關門,您自己的事仍歸您。」
千仞雪把藥匣放回桌邊。
「我能做什麼?」
比比東先開了口。
「收住你的天使魂力,站遠些。」
「我已經收住了。」
「再遠。」
千仞雪沒有動,只看向白燼。
他重新觀察那三十七道細流。外界牽引被截斷後,它們安靜了幾息,很快開始改變落點。原先沖向胸口的兩股力量繞過比比東的壓制,貼著脊背向上移了半寸。
它們在尋找她最難兼顧的位置。
白燼抬手,示意兩人都先別出聲。
九次呼吸過去。
紫黑細流同時向內撞去。比比東肩膀一沉,將大半壓了回去,剩下幾縷卻沒有繼續爭奪,沿她剛剛放鬆的腰側悄然散開。
下一輪,它們又向那裡靠近了一點。
第三輪到來前,比比東故意將一部分魂力撤向左臂。
紫黑細流果然跟了過去,其中最細的幾道留在原處,等她重新補回力量時才突然向內鑽。它們沒有固定的攻擊順序,也不在乎某一次能壓進去多少。
只要她必須一直防著,就總會有疲憊的一刻。
白燼眼裡的藍光慢慢凝住。
「它一直會換位置?」
比比東道:「每一輪都比前一輪多。」
「數量多只是表面。」
「你還看見了什麼?」千仞雪問。
白燼盯著那幾條停在腰側的細流。它們沒有急著衝出去,甚至主動避開了比比東正在防備的地方。
「它在等你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