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榮榮收到家書的時候，剛從台階上滾下來。
她護著頭，沿著草坡翻了兩圈，被奧斯卡一把接住。長裙膝頭磨破了，露出一片通紅的皮膚。
「今天多了兩級台階。」奧斯卡道。
「最後一級沒站穩，不算。」
寧榮榮接過恢復香腸，咬了一口，才看見海馬城來的魂師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隻封好的紙筒。
封口處是七寶琉璃宗的印。
她一下站起來，連腿上的疼都忘了。
信是隨商船送到紫珍珠島，再轉來的。寧風致在開頭寫下的日期，距離今天已經過去四十多日。
寧榮榮先翻到末尾。
父親的字，劍爺爺添的一句囑咐，還有骨爺爺擠在紙邊、嫌前面兩人占地方的幾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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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繃緊的肩膀終於放下。
「他們都在。」
唐三站在旁邊，沒有催她。
獵魂行動的訊息傳到海上時，他們聽到的說法亂得很。有商人說七寶山門已經燒光，有水手說藍電家族的人全死了，連寫信回去求證，都得等下一條靠岸的船。
那幾天寧榮榮修煉得格外狠。
誰也不敢告訴她，事情一定沒那麼壞。
信上寫明瞭戰鬥、死傷和最後的協議。寧風致沒有瞞著她，連交出的軍械倉庫也列了出來，只在塵心和古榕受傷的地方，寫得輕一些。
她把那頁信遞給唐三。
「爸爸說，白燼親手打的。」
唐三從頭讀到尾，目光停在雙方共同簽印的位置。
他能想像那場交手有多難看。
寧風致是宗主，白燼是武魂殿長老。熟人的身份到了戰場上，並不能讓對面已經舉起的武器自行放下。
「他也把人留下了。」唐三道。
寧榮榮沒立刻答話。
片刻後，她將信重新疊好，收進貼身的袋子。
「我知道。我就是……想快點回去看看。」
山上的金光靜靜籠罩著石階。
考核沒有因為一封家書停下。
當天傍晚，唐三再度走進海神之光。
自海馬聖柱降下考核，已經過去三個多月。金色三叉戟印記留在他的額頭，海神九考的第一項要求清清楚楚：一年之內，登上三百三十三級台階。
寧榮榮要走一百三十六級，其餘參加相應考核的夥伴是一百零八級。
唐三第一次上去時，連目標的一半都沒摸到。
如今他已經熟悉每一級石階的觸感。腳掌落下，先放緩呼吸，讓藍銀領域的力量沿肌肉展開，再將身體重心壓過去。
壓力從四面八方擠來，胸腔彷佛也在慢慢縮小。
最後那一級，他站了整整半盞茶。
雙腿開始發抖，經脈里執行許久的魂力忽然停了一下，隨即向丹田匯去。
七十級的瓶頸，就在這一刻被觸及。
唐三立刻收住繼續攀登的念頭，退下石階。他太清楚缺少魂環的情況下強行消耗自己，得不到什麼好處。
波賽西已經站在山腳。
她手裡有一顆金色珠子，光芒溫和，照得草葉邊緣透亮。
「考核者第一次到達需要魂環的瓶頸，可以獲得一枚神賜魂環。」
唐三接過珠子，沒有立即催動。
「年限由什麼決定？」
「你的承受能力。」
他又問了吸收失敗的後果、能否中途停止，波賽西一一答過，目光才從他臉上移開。
戴沐白本想跟過去，被唐三擺手留在台階邊。他們今天的訓練還沒結束，沒必要為自己一個人的突破全停下來。
朱竹清已經扶著石欄重新起身，馬紅俊在旁邊揉著發顫的大腿，嘴裡喊累，腳卻跟著她又踏了上去。
寧榮榮將家書仔細放好，把尚未吃完的香腸塞進嘴裡，也回到原先的位置。多留一會兒塔光，夥伴就能多撐一會兒，她今天的功課同樣沒做完。
這個年輕人眼裡有強烈的急切，問問題時卻依舊很細。
唐三走到小舞休息的屋前。
她的身體被妥善照料著，烏黑長髮鋪在枕邊，呼吸輕得幾乎察覺不到。白燼留下的治療讓生命脈絡維持至今，魂魄與肉身之間的缺口，卻仍無法靠普通療傷填平。
唐三坐了一會兒，替她將被角掖好。
萬年聖魂草已經拿到，剩下的東西還要找。
哪怕以後必須捨棄來自她的魂環與魂骨，他也得先有能力承受那個代價。
「我就在外面。」他輕聲道。
金珠碎開的時候，奧斯卡把食物和清水放到近處，戴沐白領著幾人守住周圍。
唐三盤膝坐在草地上，金色光霧沿身體旋轉，迅速凝成黑色環影。
壓力開始上升。
數萬年的氣息越過一層又一層，唐三雙肩繃緊，八蛛矛撐開，鋒利矛尖深深插入地面。汗水沿額角流下來，還沒滴落，就被環上的光芒蒸乾。
到後來，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沒有盯著顏色看。
精神力沿經脈細細掃過，將尚能調動的魂力送往最先承壓的地方。冰火淬體打下的根基、智慧頭骨提供的精神力，以及十萬年魂骨帶來的體魄優勢，在這一刻逐漸被壓到極限。
黑色圓環邊緣，終於浮起一線紅。
寧榮榮站在遠處，手指扣緊塔身。
她想幫忙，又知道這種時候貿然送入外來魂力，只會擾亂唐三的判斷。
他的皮膚開始滲血。
八蛛矛撐得更開，地面被劃出深深溝槽。
紅光逐漸連成一圈時，唐三主動收住了繼續向外索取的精神力，轉而全力穩住環的形狀。
夠了。
再往前試，剛才苦苦維持的幾處經脈就可能一起斷開。
他用了一天一夜，將那枚紅環緩緩收入體內。
第七魂環落定，藍銀皇從他身邊生長出來。草葉貼著地面鋪開，一株株彼此相連，整片空地的動靜都順著根須傳入意識。
唐三睜開眼。
七十二級。
戴沐白伸手將他拉起來，碰到手臂時，才發現他的衣袖已經被血汗浸透。
「你這動靜，夠大的。」
「衣服得借一件。」唐三聲音有些啞。
「先洗乾淨。胖子說你再不醒，他就要替你吃飯了。」
馬紅俊在後面叫了一聲，否認得很響。
唐三笑了笑，抬手召出武魂。藍銀真身的氣息一散開，附近草木都輕輕伏了下去。
他能感覺到，往後再踏上那片石階，承受壓力的方式會有很大變化。
可是抬頭望去，三百三十三級仍在很高的地方。
波賽西站在樹下，看著他把外衣披好，先走向那間小屋，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屋裡傳來水盆輕響。
唐三為小舞擦過手，才坐下寫信。他沒有寫海神九考的具體內容，只把眾人的平安和自己突破魂聖的訊息記下來，末尾另添一行。
「宗門的事，榮榮已經知道。替我向白燼帶句話，約定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