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大帝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雪崩。
這個被所有人當作紈絝的四皇子跪在床邊，頭髮散亂，袖口沾著藥汁與黑血。他握著父親枯瘦的手，眼圈通紅，嘴上還在罵太醫動作太慢。
見雪夜睜眼，他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父皇……」
雪夜想開口，喉嚨只擠出一聲沙啞氣音。
楊無敵立即按住他的肩：「毒還沒清完。想活就別說話。」
對一國之君用這種語氣，寢殿裡恐怕只有破之一族族長敢做。雪夜沒有發怒，閉上眼緩了片刻，手指輕輕扣住雪崩手背。
這一握讓雪崩低下頭，肩膀不停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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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風致走出寢殿時，天已經快亮了。
臨出門前，雪夜強撐著睜開眼，朝他抬了抬手。
寧風致俯身靠近，只聽見幾個斷續的字。
「清河……是誰？」
這位帝王真正想問的，顯然不止一個名字。
寧風致沉默片刻，把千仞雪潛伏與今晚發生的一切簡略說完。雪夜閉上眼，臉上的皺紋像在短短几息里深了許多。他沒有怒罵，只把雪崩的手拉到寧風致面前。
「教他。」
寧風致鄭重應下。
雪崩抬起頭，平日故意裝出的渾濁目光已經徹底清醒。他看著滿屋黑血與藥針，第一次明白那個位置離自己有多近，又有多重。
皇宮裡一片狼藉。太子親衛放下兵器，參與封宮的禁軍被集中看押。宮道上鋪著斷箭與碎瓦，花園中央那條紫色軌跡一直延伸到外牆，任何人經過都會下意識繞遠。
白燼坐在半截廊柱上，手裡捧著太醫送來的薑湯。
唐三站在他對面。
兩人已經沉默了很久。
「想問就問。」白燼喝了一口湯，皺眉，「糖放少了。」
「你屬於哪一邊？」
「這問題挺大。」
「武魂殿培養了你，千仞雪也信任你。你卻救了雪夜大帝，還阻止她完成計劃。」唐三道，「可你最後又放她離開。」
「所以呢？」
「我想知道你的立場。」
白燼看著薑湯里漂浮的兩片姜，想了想。
「我接任務會把該做的事做完，碰上該救的人也會伸手。至於誰的旗子插得更高，和我關係不大。」
唐三皺起眉：「總會有兩件事撞在一起的時候。」
「那就挑自己以後想起來不會煩的做。」
「這麼簡單？」
「複雜的是代價。」白燼端著碗，語氣鬆散，「選擇本身通常很快。就像你在教皇山擋到小舞前面，也沒先列張紙算得失。」
唐三沒有反駁。
那一刻他確實什麼都沒算。母親留下的血脈、父親教過的話，還有小舞站在身後的呼吸，已經替他做完選擇。
「你放走千仞雪，將來可能會付很大的代價。」
「我知道。」
「還放？」
白燼低頭吹散薑湯熱氣：「她也曾在我被十幾名邪魂師堵住的時候，一個人趕了三百里。帳不能只算方便的那一半。」
「如果武魂殿再對小舞動手？」
「你保護她，我處理來的人。」
「來的是比比東呢？」
「那你最好跑快一點。」白燼抬起臉，蒼藍眼眸里沒有玩笑，「我會攔她。」
唐三怔了怔。
他想起教皇山上白燼站在昊天錘餘波前的背影，也想起方才那道撕開雲層的紫色軌跡。這個人做事很難用陣營衡量，卻從未在需要他的時候後退。
「你的傷還疼嗎？」白燼忽然問。
「什麼？」
白燼抬手按在他肩頭。
溫暖光芒滲入身體，天使咆哮留下的精神震盪與胸前淤傷迅速減輕。唐三體內魂力隨之流轉，原本停在五十九級頂端的瓶頸出現鬆動。
藍銀皇在宮道縫隙中長出嫩芽。
一圈淡淡魂力波動從唐三周圍擴散。
六十級。
還缺一枚第六魂環。
唐三睜開眼，神情複雜：「你早知道我快突破？」
「我眼神好。」
「又是這句。」
「好用就行。」
塵心從旁邊走來，把一小包白糖丟進白燼懷裡。
「薑湯嫌淡就自己加。剛到九十級，少擺出封號斗羅的架子。」
「我還沒封號。」白燼把糖全倒進碗裡，「要不你先幫我想一個？」
「欠揍斗羅。」
「不夠帥。」
「禍害斗羅。」獨孤博從寢殿裡接了一句。
「你們審美都一般。」
寧風致聽著三人的對話，緊繃一夜的神情終於緩和少許。
雪夜又昏睡了過去，體內大半毒素已經拔除。楊無敵判斷只需靜養兩個月便能恢復，只是多年中毒損傷了根基，再難長時間處理政務。
雪崩從寢殿出來後，先向寧風致行禮，又走到唐三與白燼面前。他臉上還留著熬夜後的灰白，腰背卻挺得很直。
「今日救命之恩，天斗皇室會記著。」
白燼打量他兩眼：「真想記，就先把宮門外那群百姓安頓好。昨晚封街太急，東市有幾十家人沒來得及回去。」
雪崩愣了一下，立刻叫來騎士傳令開放臨時住所，又讓宮中廚房送出熱食。
白燼這才點頭。
「比鬥雞有前途。」
雪崩很想解釋那也是偽裝，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清醒的那一刻，他已經下令清查太子府，並讓雪崩暫代朝政。
天斗帝國的繼承人，就這樣在一夜間換了人。
白燼放下空碗，朝宮門方向走去。
兩名皇家騎士橫槍攔住他。
雪星親王沉聲道：「你知道千仞雪身份，協助她進入皇宮，又親手放她離開。陛下醒來後，需要你給一個交代。」
白燼看了眼橫在身前的槍。
「我救了雪夜，打傷兩名封號斗羅，還順便替你們拆了宮變。這個交代夠不夠？」
雪星臉色發沉。
塵心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讓他走。」
「劍斗羅冕下，此事關係帝國安危。」
「你攔得住？」
雪星沉默。
兩名騎士看看花園外那條深溝，很識趣地收回長槍。
白燼走出兩步，又轉頭看向雪崩。
「以後當皇帝，少去鬥雞場。」
雪崩嘴角一抽：「我那是裝的。」
「裝得挺像，輸錢也很認真。」
「……」
白燼笑著擺擺手，剛走到宮門，一名穿武魂殿服飾的敏攻系魂師便從街角衝來。
來人滿身泥水，落地時險些摔倒。
「白燼大人，天斗分殿急報！」
他雙手送上一隻密封信筒。
白燼拆開看完，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月關、鬼魅已經進入星斗大森林。
隨行魂師超過兩千人。
獵魂隊的目標畫像上，畫著一名梳蠍尾辮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