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拍賣場后街
天斗城的雨停在後半夜。
皇城舊渠那邊還在清石頭,拍賣場后街卻先亮起了燈。武魂殿分殿的人把整條巷子封死,太子府的文書壓在拍賣場櫃檯上,幾名管事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白燼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走進去,銀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他嘴裡叼著一根糖棍,黑色眼罩松松掛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剛從舊渠里拆了一座殺戮引路陣,倒像是被人半夜從被窩裡拽出來逛街。
陸衡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后街暗倉還沒來得及撤乾淨,抓了六個人,死了兩個,剩下的嘴很硬。」
「硬就讓他們多硬一會兒。」白燼打了個哈欠,「帳呢?」
「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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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清河站在臨街二樓,披著一件淺色斗篷,臉上仍是太子的溫和。他看見白燼,微微頷首:「我以太子府的名義封了帳,但只能封到天亮。天亮之後,朝堂上就會有人問我,為什麼拍賣場被武魂殿的人圍了。」
白燼抬頭看他:「你就說半夜睡不著,出來關心民生。」
雪清河沉默片刻:「你覺得有人會信?」
「有人信不信不重要。」白燼笑眯眯地道,「他們敢不敢當面說你閒得慌才重要。」
寧榮榮噗嗤一聲笑出來,又立刻捂住嘴。寧風致不在旁邊,她膽子明顯大了些,但一看見白燼轉頭,還是本能往戴沐白身後縮了半步。
唐三沒有笑。
他蹲在暗倉門口,指尖捻起一點灰紅色粉末。粉末沾了雨水,仍舊帶著淡淡腥甜。藍銀草從他掌心探出,葉片剛碰到粉末,便輕輕蜷了一下。
「血紋香。」唐三低聲道,「不是普通追蹤香,裡面摻了腐血藤粉。魂師聞多了會心神煩躁,普通人聞久了會做噩夢。」
小舞站在他身邊,臉色有些難看:「所以他們用這個挑人?」
唐三點頭:「能在這種氣味里保持清醒的人,才會被送去下一處。」
白燼把糖棍咬碎,語氣輕快:「恭喜,拍賣場從賣東西升級成賣人了。」
陸衡臉色更沉。
這句話不好聽,卻沒有一個人能反駁。
暗倉里堆著許多空箱,箱底有新撬開的痕跡。朱竹清繞到角落,忽然抬手,幽冥靈貓武魂附體,一爪扣住櫃後暗格。木板被她掀開,裡面露出一本泡了半邊水的帳冊。
寧榮榮眼睛一亮,立刻走過去。她平日裡看起來嬌氣,可七寶琉璃宗出來的人,對帳冊和筆跡天然敏感。她翻了幾頁,眉頭慢慢皺起。
「這不是一套帳。」她說,「前半本給拍賣場看,後半本給買家看。這裡有幾筆數額很怪,不像金魂幣,倒像人數。」
奧斯卡湊過去看了兩眼,頭疼地退開:「我還是適合做香腸。」
馬紅俊也看不懂,索性盯著暗倉另一頭。那裡有個被麻布蓋住的木架,雨水順著麻布往下滴,滴到地面,竟然沒有散開,而是凝成一縷暗紅。
「小心。」唐三開口。
話音剛落,木架後猛地竄出一道黑影。那人滿臉血污,舌下藏著一枚細針,衝出來的瞬間便咬破毒囊,整個人像一隻被逼急的毒蟲,撲向離他最近的寧榮榮。
戴沐白一步踏出,白虎護身障亮起。
可那細針並不是射向寧榮榮。
它擦過戴沐白肩側,直奔唐三眉心。
唐三眼神一凝,藍銀草剛要纏出,眼前忽然多了一隻手。
白燼的手。
那枚細針停在他指尖一寸外,像撞進了一片看不見的泥沼,前進不得,後退不得。針尾還在顫,針尖卻安靜得像被釘在半空。
「臨死還玩聲東擊西。」白燼笑道,「挺有禮貌,知道先給我提神。」
他屈指一彈。
細針倒飛,擦著黑影的臉釘入木柱。那人驚恐地瞪大眼,下一瞬便被朱竹清一腳踢翻,唐三的藍銀草纏住手腳,小舞補了一記膝撞,乾淨利落。
白燼看向唐三:「剛才如果我不在呢?」
唐三沉默片刻:「我會用鬼影迷蹤避開,再用藍銀草纏他手腕。」
「慢了。」
唐三一怔。
白燼指了指寧榮榮,又指了指那枚細針:「他賭的不是能不能殺你,是你會不會為了自己閃開,漏掉後面的輔助。」
唐三的臉色微微變了。
小舞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悄悄靠近了半步。
寧榮榮抱著帳冊,聲音小了一點:「我會躲的。」
「你會嚇得先喊。」白燼毫不留情。
寧榮榮鼓起腮幫子,卻沒有反駁。
戴沐白看了寧榮榮一眼,也沒替她說話。史萊克七怪彼此磨合了這麼久,誰都知道輔助魂師在隊伍里意味著什麼。寧榮榮可以任性,可以嘴硬,但真到了生死一瞬,她若站錯一步,拖累的就不是自己一個人。
唐三把那枚細針拔下來,用布包好。他的神色比剛才更認真。暗器是他的長處,可對方這一針提醒了他,真正的殺局從來不是只看速度和角度,還要看人心。
白燼沒有繼續訓人。
他說話一向懶散,點到為止,比起講大道理,他更喜歡讓人自己難受一會兒。
陸衡從帳冊夾層里抽出幾張黑色硬紙,遞給白燼。紙面上印著一個模糊的斗場圖案,邊角寫著「舊採石場」四個字,旁邊還有一串藥材名。
唐三看見其中一味藥,眉頭一動。
「腐骨蘭。」他說,「這種藥材不該在城裡大量出現。」
白燼把票據翻過來,背面有一道被雨水泡開的鐵鉤標記。
陸衡低聲道:「落日森林邊緣有一處廢棄採石場,早年給天斗城修城牆用過。後來因為毒瘴太重,廢了。」
樓上,雪清河緩緩收起摺扇。
白燼抬頭,與他對視一眼。
雪清河沒有多問。
他如今在天斗城裡走的是太子的路,講規矩,講體面,講一舉一動都能被人拆成八百句話。但他也清楚,有些東西不能放到朝堂上慢慢爭。那些被賣出去的人,等不起文書往返,也等不起幾位大臣在殿上互相試探。
白燼同樣清楚。
所以他連一句漂亮話都懶得說。
雨後的長街濕冷,燈火照在黑色票據上,像照著一條剛從泥里爬出來的路。
「行。」白燼把票據塞進袖口,「本來想睡覺的。」
馬紅俊問:「那現在呢?」
白燼笑了笑。
「現在去找讓人睡不成覺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