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隻全好,資料完整。
徐博文接過記錄紙,手稍微有點抖。
他順著壓力曲線從頭看到尾,整條曲線很完整,峰值壓力跟理論值只差了不到百分之五。
「成了。」
鄧長清在旁邊長長鬆了口氣,順勢坐到了旁邊的彈藥箱上。
「打第一發那天,我還真以為這門炮要報廢了呢。」
「報廢不了。」
徐博文把記錄紙摺疊整齊,收進上衣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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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本身沒問題,管子也是劉師傅親手磨出來的,能出什麼問題,純粹是咱們自己的功課沒做足。」
回到研究所,陳序年在專案進度表上寫下一行狀態方程實驗第二發成功,資料完整。
寫完之後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日曆,距離答應林晚秋的那個周末只剩四天。
他把報告收進檔案盒,跟徐博文交待後續的資料整理,讓他把三隻感測器的原始讀數先抄一份備份出來,再開始做修正計算。
交待妥當才回了辦公室。
這四天裡頭排滿了事情。
……
第一天大清早,他先順路去了醫務室。
林晚秋正拿著雞毛撣子打掃藥櫃頂上的灰塵,一抬頭看見他進門,神情有些意外。
「哎,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來稱體重。」
「不是你昨天交代的麼,讓我今天一早過來稱。」
林晚秋把手裡的撣子放到桌角,從牆根底下把那台生鏽的鐵秤砣體重秤拖出來。
陳序年脫了鞋站上去。
林晚秋蹲下身子慢慢撥動上面的鐵砣。
「一百一十九。」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上次是多少來著?」
「記不清了。」
「一百二十七斤整。」
林晚秋拉開抽屜取出那個藍皮小本子,用鉛筆把今天的數字寫在後面。
「整整掉了八斤,這才三個月時間。」
「手頭任務太緊,等把這陣子忙過去就能補回來了。」
「你每次都是這套嗑。」
林晚秋把小本子合起來塞回抽屜。
「周六進城,中午我帶你去國營飯店,請你吃肉絲麵。」
「成啊。」
……
從醫務室出來之後,陳序年直接去了計算室。
梁啟明手頭的程式已經改完了,正在那邊做最後一輪切換測試。
兩台機子交替著轉,梁啟明一直守在機櫃旁邊逐行核對著紙帶輸出。
梁啟明把剛打出來的測試記錄遞了過來。
「陳工,拆成兩段跑之後,一天做一次半切換,剛才連著試了兩輪都沒問題,中間結果直接存進磁芯,重設時間從四十分鐘硬壓到了十二分鐘。」
「挺好。」
陳序年低頭翻著記錄紙。
「按這個速度,三種精細網格十七天能全部跑完嗎?」
「順利的話差不多。」
「要是中途不順利呢?」
「不順利也就二十天頂天了,陳工你放寬心,機子我日夜盯著,出不了岔子。」
梁啟明抬手使勁揉了揉通紅的眼睛。
陳序年在心底迅速盤算了一遍時間,二十天其實也完全在總進度的允許範圍之內。
等精細網格的資料一出來,正好可以無縫對上輻射通道構件的設計定型階段。
他把記錄本遞還回去,叮囑對方每天下班之前匯總報一次情況。
……
第二天上午陳序年去了冶金車間。
孫耀祖已經搗鼓出了四組釺焊試片,正捏著個放大鏡蹲在工作檯前挨個細看。
「孫工,目前看著怎麼樣?」
孫耀祖把手邊的兩塊金屬試片推到桌沿。
「錫銀配方的根本不行,太脆了,錫鉛的稍微好點,不過整體強度還是差了口氣,我打算重新燒一爐,配比定在錫九十鉛十,爐子真空度再往上提一檔看看。」
「那大概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後天吧。」
「行。」
陳序年停頓了一下,把話題轉到構件細節上。
「孫工,還有個關鍵細節,焊縫兩邊將來可能需要墊一層鋁箔上去。」
「墊鋁箔幹什麼用?」
孫耀祖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主要防輻射脆化,構件往後的實際工況輻射劑量非常高,鉛錫介面在強輻照下面容易變脆硬化,加層鋁箔不僅能擋住部分射線,還能緩衝兩邊的熱膨脹差。」
孫耀祖把放大鏡擱在檯面上,抬頭看了他好幾秒。
「輻射脆化……嗯,這說法確實在理,我早年看外國文獻的時候,隱約提過鉛錫介面在輻照環境下的微觀變化。」
「那就在工序里把預留位做進去。」
「等第五爐再加吧,第四爐咱們得先摸清楚第三爐的配方到底能不能穩定重複出來。」
陳序年點頭同意了這個先後順序。
先把基礎配方的重複性摸透,再往上面疊加工藝變數,這樣即便出了岔子也容易排查具體原因。
……
到了第三天,精細網格的第一套計算方案跑完了三分之一。
劉大壯手頭的特種鋼管加工還差最後兩天工期,第二批鋰6的富集豐度也順利提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一。
陳序年把這幾組關鍵資料工工整整謄進工作筆記,對照節點推算了一遍,確認進度都在可控節奏內。
……
周四下半天,陳序年趕去裝置區實地核對輻射通道的測量尺寸。
王德明拿著圖紙陪著走了一整圈,當面提了幾個焊接施工中的具體問題,主要是關於坡口角度的微調和多道焊接的先後順序。
陳序年當場給出了明確的工藝引數,讓王德明寫在本子上轉交劉大壯,順帶交代鋼管入庫驗收必須做到一管一檔。
等折回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陳序年坐在辦公桌前,就著檯燈把這幾天的專案節點挨個梳理了一遍。
機器運轉穩定沒有報警,釺焊試樣正在爐子裡燒著等化驗,鋼管最後幾批也快交工,各項進度都在按部就班推進,沒有出現卡殼的環節。
周六這一整天確實能騰出空檔來。
這趟出門已經拖得太久,該去陪她走一趟了。
……
周五下了班,陳序年鎖好抽屜。
路過計算室門口沖梁啟明交代了一聲,說明天自己有事外出不在所里,遇到突發情況直接找王德明處理。
交代完便邁步回了家屬宿舍。
林晚秋早早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大褂熨平整,規規矩矩疊在床頭。
「明天真能進城啊?」
「真去,票都看好了。」
「我已經跟王師傅打過招呼了,醫務室跟食堂那邊明天有人頂著。」
林晚秋手裡捏著圍裙角,抬眼看著他。
「你那邊真能脫開身?別耽誤了正事。」
「真走得開,機子都在按程式跑,底下也留了人日夜輪班盯著,少我一個半天耽誤不了什麼事。」
這話陳序年只說了一半。
真要是碰到什麼突發狀況,現場確實缺個拍板拿主意的人。
但他很清楚眼下裝置處在最平穩的測試周期,出意外的機率極低,他願意冒這點小風險,畢竟給林晚秋的承諾已經擱置了太長時間。
……
周六大清早,兩人在宿舍樓梯口碰了頭。
順著水泥路慢慢走到研究所大門口等進城的早班客車。
林晚秋換上了那件洗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用黑皮筋利落地扎了個馬尾,整個人顯得很精神。
陳序年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兩眼。
「你今天穿著真好看。」
林晚秋耳根微微一熱。
「盡胡說,衣裳都洗掉色了。」
「好看就是好看,不摻假。」
老式客車在砂石路上顛簸了一個多鐘頭才進市區。
林晚秋一路挨著車窗坐著,眼睛始終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她跟著進京兩年了,除了剛報到那幾天,平時幾乎從沒踏出過所區大院。
路邊掛著木招牌的鋪子和來來往往的騎車人,她都看的格外專注。
百貨大樓里擠滿了周末來採買的人。
林晚秋拉著陳序年的袖子從一樓一直轉悠到三樓。
她並沒打算添置大件,只是挨個櫃檯慢慢看,印花床單、白毛巾、搪瓷盆、玻璃櫃裡的泥塑小擺件,每樣都要多瞧兩眼。
一樓有個貨架擺著大紅的喜字搪瓷面盆,她捧起一個摸了摸邊緣,翻過盆底看了看落款,隨後又輕手輕腳放回了原處。
「喜歡咱們就買一個帶回去。」
「家裡那個磕掉點瓷但還能接著用呢,我就是隨便瞅兩眼。」
陳序年沒再多勸。
他知道過慣了緊巴日子的人,東西沒徹底壞掉就捨不得換新的,真買了回去反而心裡落不下踏實。
走到二樓的兒童專區時,林晚秋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玻璃櫃檯裡頭碼放著成排的小孩衣物,紅布虎頭鞋、碎花小棉襖、繡著五彩線的小圍兜,整整齊齊碼了一排。
她站在玻璃櫃前盯了半天,雙手搭在櫃檯上,一句話也沒說。
陳序年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掌。
「看中哪個了?喜歡就挑一件。」
林晚秋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就是順道看一眼。」
「等往後咱們有了娃娃,專程過來挑最好的買。」
林晚秋仰頭看著他,眼圈不知不覺泛起一層紅。
「序年……你說咱們真能有麼?」
「肯定會有,這事你不用犯嘀咕。」
林晚秋低下頭用袖管快速蹭了下眼角,反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往樓梯口走。
「走吧,再去三樓轉轉。」
三樓主要是布匹和成衣專櫃。
林晚秋在深色卡其布櫃檯前停下摸了摸布料手感,小聲問了售貨員每尺的價錢和布票要求,聽完報數便把手縮了回來。
「扯幾尺給你裁件新外套吧。」
「我柜子里有換洗的衣服呢,倒是你身上那件灰中山裝袖口都快磨穿了,等今晚回去我找塊布頭給你包個邊。」
林晚秋扯著他往樓梯走,沒給買布的機會。
……
中午兩人去了附近的國營飯店,排隊點了兩碗熱氣騰騰的打滷面,外加一盤炒肉片。
盤子一擱到桌上,林晚秋便拿起竹筷。
挑出自己碗裡的精肉片一片片夾進陳序年碗裡,陳序年夾起肉又送回她碗中,兩人在碗沿上來回讓了兩三遍。
林晚秋直接把筷子往粗瓷碗口一擱。
「你再給我夾回來,這頓面我可就不動了啊。」
「你多吃點補充營養。」
「我在所里天天守著醫務室跟食堂,平時不缺油水,你也不瞅瞅自己都熬成什麼乾癟樣了,高壓九十八低壓六十二,我都一筆筆寫在本上呢。」
陳序年擰不過她,低頭把碗裡的肉片全咽了下去。
林晚秋這才重新拿起筷子挑起麵條,嘴角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
……
下午兩人在附近的街心公園長椅上坐了很久。
林晚秋把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微合著眼睛歇息。
「我都記不清有多久沒這麼踏實過一天了。」
「往後我儘量多抽空陪你出來走走。」
「別耽擱了你的工作,我知道你們手頭做的事情關係重大,半點馬虎不得,今天能出來轉大半天我就很知足了。」
陳序年側臉看著她被風吹散的碎發。
心底默默暗下了決心,等手頭的攻關任務徹底落地告一段落,一定要多騰出時間帶她到處走走。
去照相館補張合影,去保定老家探望岳母,把這兩年虧欠下的日常全給補齊。
傍晚班車回到所門口,傳達室老張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叫住了他們。
「林大夫,有你一封掛號信,保定老家寄過來的。」
林晚秋接過牛皮紙信封,站在傳達室門外直接拆開了封口。
陳序年湊上前看了一眼,信紙上是趙淑芬歪歪扭扭的鋼筆字。
「晚秋,你和序年結婚都快半年了,怎麼還沒動靜?我問過大夫,說是你們這個年紀正是好時候,不能拖。鄰居家小芳跟你同歲,孩子都會喊奶奶了。我身體現在好多了,等你們有了孩子,我就進京幫你帶……「
林晚秋把信紙按原樣折好塞回兜里,一路悶著頭走回家屬區,半路上沒開過口。
晚上的白菜燉豆腐放重了咸鹽。
兩人誰也沒挑破,就著粗糧窩頭慢慢把菜吃光了。
林晚秋勉強咽下半個窩頭便擱下筷子,低聲說自己胃裡堵得慌吃不下。
陳序年主動起身收了碗筷去水池洗刷。
等收拾完回屋,見她正一個人失落地坐在床沿上發呆。
陳序年坐到她身側。
「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