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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抵達懷柔試驗場

  孫耀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發出的聲音很響,他用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面。

  「那這焊接可就是個大活了。」

  「熔點差那麼多,直接焊肯定會開裂,必須想別的路子才行。」

  「所以我才提前跟你打個招呼。」

  孫耀祖在椅子上坐著,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兩種材料的物理和化學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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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來,看樣子是準備離開。

  「我回去翻翻釺焊那塊的東西。」

  他沿著走道向外走,快到食堂門口時又停下腳步,轉回頭看著陳序年。

  「陳工,你要是早半個月跟我透個底,我這兩根構件也就不至於白焊了。」

  「我半個月前也拿不準這事。」

  「那行吧。」

  孫耀祖對陳序年擺了擺手,隨即轉身跨出門走了。

  陳序年喝完碗裡剩下的最後一口粥,將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之後直接返回了宿舍。

  ……

  林晚秋正坐在書桌前,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她藉著燈光在紙上寫著東西,桌面上攤開了一摞厚厚的交班記錄本,她一頁一頁的核對著表格里新增加的身體狀況欄目。

  陳序年走到她身邊,隨口問了一句。

  「大家填的怎麼樣?」

  林晚秋停下手中的筆。

  「頭兩天幾乎全是空的。」

  「第三天開始才有人寫了,今天這一摞本子裡,有六個人寫了無異常,還有兩個人寫了略微頭痛。」

  「哪兩個人?」

  「小李和值夜班的小張。」

  「那要讓他們停工嗎?」

  「先不停吧。」

  林晚秋把記有名字的那兩頁紙單獨抽出來,用一個鎮紙壓在旁邊。

  「他們兩個連著值了三個夜班,我明天去問一下情況,如果只是熬夜熬出來的,調一下班就行了,要是問出別的毛病來,到時候再說。」

  陳序年聽後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她的處理方式。

  林晚秋把剩下的記錄本一本本理好,整齊的收進一個資料夾里,然後忽然轉過頭來看向他。

  「陳序年。」

  「嗯。」

  「你今天量體溫是多少?」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昨天說記在本子上了,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的。」

  林晚秋拉開書桌的抽屜,真的從裡面拿出來一個小本子並且翻開。

  「你答應忙完這陣去做完整體檢,那在忙完之前,每周我至少要知道你的體溫血壓還有體重。」

  陳序年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意外。

  「你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記的?」

  「從你上次在車間暈倒那天開始。」

  林晚秋把本子轉了個方向,直接舉到他眼前。

  本子的頁面上用鋼筆畫著表格,裡面密密麻麻的列滿了資料,左邊一列全是測量的日期,右邊一列是對應的各項身體指標數字,表格最後一行的記錄時間停留在三個月之前。

  「這三個月全是空白沒數。」

  她的手指著紙上的空白處。

  「因為你最近一直躲著我。」

  陳序年低頭看著本子上的表格,他沉默了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

  「現在坐過來吧。」

  林晚秋轉身從床頭櫃裡拿出血壓計,把它擱在桌上。

  「我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測一組數。」

  陳序年沒有再推拒,只能走過去在椅子上老老實實坐下,然後捲起自己的袖子,伸出了胳膊。

  林晚秋將袖帶在他胳膊上綁緊,接著開始有規律的按壓充氣皮球,她的手指在碰到皮球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明顯偏低。

  陳序年看著血壓計的刻度問了一句。

  「血壓多少?」

  「九十八,六十二。」

  林晚秋拿起筆,把這組數字工整的記在對應的表格空格里。

  「血壓偏低,你最近的體重呢?」

  「一直沒顧上稱。」

  「明天一早去醫務室稱一下。」

  「好。」

  林晚秋慢慢解開他胳膊上的袖帶,把血壓計仔細的收好放回柜子里,這才重新在桌邊坐下,伸手合上了那個記錄用的小本子。

  「你這三個月一直沒數,其實我還挺緊張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桌面,並沒有抬頭看他。

  「九十八可比上一次足足低了六。」

  陳序年本想開口說幾句安慰她的話,可那些話在心裡反覆組織了幾遍,最後還是選擇什麼都沒說。

  他自己心裡對身體狀態是有數的,確實是瘦了,而且瘦的明顯,前幾天在食堂打飯的時候,就連孫耀祖那個車間的外人都能一眼看出來他的憔悴。

  「晚秋。」

  「咋了?」

  「等到了下個周末,我抽空陪你去城裡逛上一天。」

  林晚秋正要把本子放進抽屜里的手停住了動作,她立刻抬起頭,目光直直的落在陳序年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鐘。

  「你周末能有時間?」

  「我擠擠時間。」

  林晚秋沒有馬上回答,她先把本子穩穩的放回抽屜的最深處,之後才慢慢的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你沒騙我吧?」

  「保證不騙你。」

  「那我去跟王師傅說一聲,這周六就不去食堂幫廚了。」

  她的話語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些什麼。

  「剛好我把那件藍褂子洗出來穿。」

  「哪件藍褂子?」

  「你還沒見過呢。」

  林晚秋說完這句話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直接起身走到桌邊,吹滅了煤油燈。

  燈熄滅之後,宿舍里很黑。

  陳序年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他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裡挨個排了一遍。

  首先要去稱體重,然後去地下室檢視第三次取樣的情況,還要問問梁啟明程式修改的進度,去車間檢查鋼管的加工情況,還有孫耀祖那邊,必須讓他提前準備幾組釺焊的試片。

  當想到最後一條時,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那三種方案跑完測試,純鉛和鉛鉍的資料都不會太差。

  真正的正確答案,並不在這三種方案裡面。

  但是他不能提前把這個結果說出來,必須等實驗資料自己證明。

  ……

  第三次取樣的結果出來了,新引數的豐度是百分之二十六點八,三次取樣的結果都穩定在這個數值。

  陳序年當天就簽署了批條,批准全生產線更換新引數。

  謝長風拿到批條的時候正在值班室,他看完就把批條往桌上一拍。

  「早兩天換,現在能到二十八。「

  「早兩天換,萬一新引數在第七級出問題,你現在還得回頭查。「

  陳序年說。

  「兩天換個放心,不虧。「

  謝長風哼了一聲,把批條塞進了上衣口袋。

  「那我按八天聯通走。三十六天,我給你把九百克拿出來。「

  「九百二十。「

  「你怎麼知道九百二十?「

  陳序年停頓了一下。

  「算的。轉化率按九十七算,九百二十左右。「

  這個準確的數字是他從崑崙基地的歷史資料里推算出來的,但這個事實不能說。

  謝長風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

  「陳工,你算的比我准。「

  「你自己算算就知道了。「

  「我算過,九百一十。「

  謝長風說。

  「你多算了十克。「

  「那就看最後誰准。「

  謝長風離開後,陳序年在進度表上「鋰-6第二批「這一項的後面寫上「新引數全線,預計36天「。

  ……

  第六天,劉大壯把鋼管磨完了,光潔度達到了零點一八微米,徐博文帶著內徑千分表來驗收,他從管子這頭一直測到那頭,一共測了二十六個點,測量完畢,他把量具放下,手在鋼管上仔細的摸了一把。

  「劉師傅,這個活兒我替整個理論組謝你。「

  劉大壯正靠在車床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汗,沒有接徐博文的話,為了這根管子,他磨了整整十天,這十天裡,他的眼睛幾乎是貼在管壁上進行觀察和操作,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

  「什麼時候能打第一發?「

  陳序年問。

  「裝配五天,安全檢查兩天。「

  徐博文說。

  「七天以後。「

  「我去看。「

  「你不用去,我們打完把資料帶回來就行。「

  「第一發我得看。「

  ……

  第七天,鋼管運到了懷柔試驗場,第十二天,炮體的裝配和除錯工作全部完成,第十四天上午,進行了第一次試射。

  陳序年、徐博文、鄧長清三個人站在防護掩體後面,靶室里安裝了三隻壓力感測器,這次試驗的彈丸是一顆鋁製的平頭彈。

  「裝藥量確認過了?「

  陳序年問。

  「按計算值裝的。「

  徐博文說。

  「理論彈丸速度每秒兩千三百米。「

  「點火。「

  一聲悶響傳來,地面隨之震動了一下,等了幾分鐘後,資料員進入靶室檢查裝置,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對。

  「三隻感測器,壞了兩隻。「

  徐博文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速度呢?「

  「測出來了。每秒三千一百米。「

  掩體裡安靜了好幾秒鐘。

  「超了八百。「

  鄧長清說。

  「藥量算錯了。「

  「不可能。「

  徐博文蹲下去,把發射記錄本翻開,一項一項的核對資料。

  「裝藥量、彈丸質量、炮管長度、膜片厚度,我昨天晚上核了三遍。「

  他把所有數字核對完一遍,又重新核對了一遍,數字完全正確。

  「那就是別的地方。「

  鄧長清說。

  陳序年拿起那條惟一被成功儲存下來的壓力曲線圖,曲線的上升沿非常陡峭,峰值壓力比理論計算值高出了四成。

  「徐老師,點火藥是哪來的?「

  「庫房。蘇聯時期剩的硝化棉發射藥。「

  「放了幾年?「

  徐博文回憶了一下。

  「至少六年。「

  「庫房什麼條件?「

  「就普通庫房,沒有恆溫恆濕。「

  陳序年把手裡的曲線圖放下。

  「那問題在藥上。「

  徐博文抬起頭看他。

  「硝化棉存久了會分解。「

  陳序年說。

  「分解產物里有一部分燃速比原藥快,你們按新藥的燃速算裝藥量,實際燒的比預想的猛,壓力一下子上去了,彈丸就超速。「

  徐博文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用力一拍大腿。

  「我就說!我把每個環節都查了,唯獨沒查藥本身!「

  他站起來,在掩體裡來回走了兩圈。

  「這個我得記下來。以後凡是用庫存發射藥,先做燃速標定。「

  「感測器也得改。「

  鄧長清補充說。

  「剛性安裝扛不住。「

  「墊緩衝。「

  陳序年說。

  「感測器和安裝座之間加一層銅皮,把高頻衝擊濾掉,低頻訊號留住。「

  「厚度多少?「

  「從零點五毫米試,一次加零點二。「

  ……

  返回研究所的路上,徐博文在車裡一直翻看著那條壓力曲線,看了一路,快到所里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話。

  「陳工,有個事我一直想問。「

  「您說。「

  「發射藥分解影響燃速這個判斷,你從哪兒知道的?「

  陳序年把目光投向窗外,田野里的麥子已經變黃了。

  「我在莫斯科的時候,看過一份彈藥庫事故的調查報告。「

  他說。

  「裡面提到過這個。「

  徐博文點了點頭。

  「那份報告還在嗎?「

  「不在。「

  陳序年說。

  「是在實驗室的資料室里翻到的,沒帶回來。「

  「可惜了。「

  徐博文把曲線圖捲起來。

  「這東西寫進咱們的操作規程,能少走多少彎路。「

  車裡恢復了安靜。

  陳序年靠在座椅上,在心裡把剛才那段對話重新過了一遍。

  莫斯科的資料室,導師提過,蘇聯的事故報告。

  這幾個說法他已經用了四年,每一次都能成功的解釋過去,因為沒有人能去核實真偽。

  但這些說法用的越多,它們之間重疊矛盾的地方就越多。

  如果有一天有人把這些說法全部排在一張紙上進行比對,就會發現一個學物理的留蘇學生,不可能同時接觸過冶金、化工、電子、彈藥這麼多不同領域的內部資料。

  錢老已經看出來了。

  上次在辦公室,那句你心裡藏著的東西比你拿出來的多,就是一個訊號。

  錢老選擇了不去追問,但別人未必也會這樣。

  ……

  三天後,發射藥的燃速標定工作做完了,實際測得的燃速比標稱值高了百分之三十四。

  徐博文按照新資料重新計算了裝藥量,減少了三成,感測器下面墊了零點七毫米的銅皮,他們準備進行第二次試射。

  「點火。「

  又是一聲悶響。

  資料員跑進靶室,他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