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轉過臉來，眼眶一圈都是紅的。
「我媽信里又在催了。」
「我剛看見了。」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手指用力的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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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年，你說是不是我身子真有哪兒不對勁……咱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
「別自己嚇唬自己。」
陳序年抬手，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咱們平時也沒避孕，主要是我最近天天出差加班，回家累的沾枕頭就著，這事兒得看機緣和調養，不是誰身體有毛病。」
林晚秋把頭埋的很低，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我媽那邊隔三差五就寫信……」
「老太太那邊我親手寫信回。」
他察覺到她的不安，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慢慢捂在掌心裡。
「我現在手頭有個大任務，保密的，具體幹什麼不能細說，等邁過這道坎，咱們騰出空好好調理身子，該去大醫院查就去查，該備孕就塌實備孕。」
「這任務到底還得多久？」
「明年，最遲到明年底。」
林晚秋吸了吸鼻子，把情緒壓下去，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她主動貼了過來，動作裡帶著緊張，也帶著急切，陳序年清楚她心裡的焦慮。
過後，她趴在他的胸口，聲音小的跟蚊子哼一樣。
「序年，對不起啊，我知道你白天幹活累的不行。」
陳序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將她裹緊在懷裡，讓她能更暖和一些。
「傻話，跟我道什麼歉，是我平時顧不上多陪你。」
「不用你特意陪我。」
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聽起來有些模糊。
「我就是心裡慌的厲害，我媽信里寫的那些話我看著真難受，小芳跟我同一年生的，人家娃娃現在都能叫奶奶了，每次提筆給我媽回信我都不知道該寫啥。」
「那就別提生孩子的事。」
陳序年摸了摸她的頭髮，手指從發間慢慢穿過。
「信上就寫你在醫務室的日常，寫你每天抄藥理手冊的事，孩子的問題全由我來跟媽解釋。」
「你打算怎麼回她？」
「我就說所里派我天天出差跑外勤，是我工作太忙給耽擱了。」
林晚秋撐起身子，在昏暗中看著他。
「那不行，哪能讓你一個人把黑鍋全背了。」
「我是你男人。」
陳序年看著她，神情認真，沒有半點玩笑。
「家裡的擔子，我不背誰背？」
她愣愣的望著他，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你瞎攬什麼責任。」
她的語氣軟了下來，話裡帶著嗔怪。
「生不出孩子是咱們倆人的事，憑啥讓你一個人在長輩面前擔著。」
「那就兩個人一塊分擔，反正不能讓你自個兒在家裡胡思亂想硬扛著。」
林晚秋眼眶又紅了，她轉過臉，用粗布衣袖擦了擦眼角。
「你今兒晚上嘴上抹蜜了，說話怎麼這麼好聽。」
「句句都是大實話。」
「那以前怎麼不見你說這些？」
「以前不知道你心裡憋了這麼多委屈。」
陳序年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緊了些。
「晚秋，往後心裡有事就直接跟我說，千萬別一個人憋在肚子裡。」
她點了點頭，又把臉貼回他的肩膀。
「那我媽那邊……」
「明早我就把信寫好寄出去，信里明明白白講清楚是我這半年外勤任務重，讓她老人家放寬心，別總催你。」
「她看完回信，肯定在背後念叨你不懂事。」
「念叨就念叨唄，讓她老人家念叨我幾句，總好過天天寫信戳你的心窩子。」
林晚秋笑了出來，臉上的愁意淡了些。
「行了，早點歇吧，明天所里還得接著幹活。」
陳序年翻身，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燈。
屋裡暗下來，林晚秋鑽進他的臂彎，把臉貼在他的胸口。
「序年。」
「嗯？」
「你心跳聽著真穩。」
「那不正好證明我底子硬朗麼。」
她在他胸口輕捶了一下，隨後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陳序年睜著眼，清早先去寄信，隨後去計算室看精細網格的進度，孫耀祖那邊的第四爐釺焊試片明天上午出化驗單，他得第一時間看到。
劉大壯的特種鋼管驗收完畢後，還要安排輻射通道的工作，構件圖紙上有兩處尺寸得找王德明覆核，焊縫兩側預留鋁箔的位置，也要在藍圖上用紅筆標明。
這些事情都不能出差錯，他逐項理清後，才慢慢睡了過去。
隔天一早，陳序年坐在辦公桌前寫信，內容昨晚已經準備好，篇幅只有半頁。
他在信里說明所里任務重，最近出差頻繁，又把要孩子的事歸到自己工作繁忙上，隨後勸老太太別著急，也別給晚秋施壓。
他寫完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措辭合適，便裝進信封，貼好郵票。
去車間的路上，他把信塞進大門口的綠皮郵筒。
到了辦公室，桌面上已經放著一份檢測報告，孫耀祖一早讓人送來的第四爐釺焊試片資料也在裡面。
試樣採用錫九十鉛十配比，爐膛真空度上調一檔，焊縫平整，內部沒有氣孔殘留。
拉力測試顯示，接頭強度達到母材強度的百分之八十五，基礎配方的工藝重複性驗證順利透過。
陳序年看完報告，在末頁簽了字，隨後去了冶金車間。
孫耀祖蹲在釺焊爐旁，手裡拿著本子，正在記錄引數。
「孫工，報告我看了。」
「嗯。」
孫耀祖頭也不抬。
「第五爐今天裝，加鋁箔。」
「幾天出結果？」
「三天。」
「好。」
陳序年停了片刻。
「孫工，精細網格那邊，三種方案還有十來天跑完，我提前跟你透個底。」
孫耀祖放下筆，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探究。
「資料跑到在，純鉛和鉛鉍各有長短，最後的方案，八成是兩種材料分段焊。」
陳序年說。
「高溫段純鉛，低溫段鉛鉍，中間釺焊連線。」
孫耀祖眯起眼睛，過了片刻才開口。
「分段焊。」
他點了點頭。
「難怪你讓我試釺焊，你早就想到了？」
「資料指的方向。」
陳序年說。
「我就是跟著資料走。」
「跟著資料走。」
孫耀祖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也有幾分認可。
「全所這麼多人看資料，怎麼就你走出來了？」
陳序年沒有接話，只平靜地看著他。
「行了。」
孫耀祖擺擺手。
「第五爐我盯著，分段的事，等資料定死了再說，要是真這麼幹，焊縫位置你得給我畫准了，偏一毫米，型面全完。」
「到時候我把分界點的座標算給你。」
陳序年離開車間，轉去了計算室。
梁啟明趴在桌邊，面前放著幾捲紙帶，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眼裡布滿血絲。
「陳工。」
「精細網格第一種，跑多少了？」
「過半了。」
梁啟明指了指紙帶。
「照這個速度，再有三天出全，第二種和第三種排上了，三種跑完，十六七天。」
「狀態方程那邊呢？」
「白天處理，沒耽誤。」
梁啟明說。
「徐老師第三發試射的資料昨天送過來的，今天上午處理完。」
「第三發怎麼樣？」
「資料完整。」
他笑了笑，臉上的疲憊沒有消退，語氣里卻輕鬆了些。
「徐老師現在摸到門道了，裝藥量一次比一次准。」
陳序年翻了翻紙帶，又看了看他的臉色。
「梁組長，你多久沒正經睡一覺了？」
梁啟明愣了愣，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機器不停，我不能停。」
「機器不停，人可以輪。」
陳序年說。
「讓王德明替你盯後半夜，你回去睡，這是命令。」
「陳工。」
梁啟明剛開口，便被他打斷。
「你要是熬倒了，這攤子誰接？」
「程式是你寫的，中間出問題，王德明處理不了，還得把你從被窩裡薅起來，你睡好了，才是對專案負責。」
梁啟明張了張嘴，沒能找到反駁的話，只好點頭。
「行，今晚我回去睡。」
「現在就去。」
陳序年看了看表。
「上午十點了，你現在回去，睡到下午四點，晚上再來。」
梁啟明收拾桌上的紙帶，又把程式櫃鎖好，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機器。
「王德明下午兩點來接班。」
「陳工，你……」
「我什麼我，快走。」
梁啟明離開後，計算室里只剩下機器運轉聲和紙帶機的響動。
陳序年坐到他的椅子上，把記錄本翻了一遍，溫度、電壓和紙帶餘量都逐項核對，確認資料沒有問題。
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又摸了摸機箱側面，溫度仍在正常範圍。
兩點整，王德明來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
「陳工？你怎麼在這兒？」
「梁啟明回去睡覺了，我頂到你來。」
陳序年把記錄本遞給他。
「一切正常，你盯著，我走了。」
「梁組長肯去睡覺？」
王德明一臉稀奇。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讓他去的。」
「怪不得。」
王德明笑了。
「全所也就你說得動他。」
陳序年出了計算室，往地下室走，下午還要做例行巡查。
十二級萃取塔執行平穩，何建軍在記錄台前抄資料，看見他下來，便把記錄本遞了過來。
「陳工，新引數全線換完第三天了，各級資料都在往上走。」
陳序年翻了翻記錄本，第二級和第七級的流量計讀數後面，多了一行小字，記錄著指標的實際變化。
這是上次卡住事件後立下的規矩。
「謝工呢？」
「上午來了一趟，看了看資料，說沒問題，回去補覺了。」
何建軍停了停。
「他昨晚值了通宵。」
「嗯。」
陳序年把記錄本還給他。
「你也別連軸轉，該倒班倒班。」
「我沒事，我年輕。」
「年輕不是本錢，是帳。」
陳序年說。
「現在透支的，以後都得還。」
何建軍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再接話。
從地下室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陳序年去食堂吃飯，王師傅給他留了白菜燉豆腐和兩個窩頭。
吃完飯，他回到宿舍，推門便看見屋裡亮著燈。
林晚秋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握著筆，正在寫信。
「回來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鍋里有飯，我給你熱著。」
「吃過了。」
陳序年走到桌邊。
「寫什麼呢？」
「給我媽回信。」
林晚秋把信紙推到他面前。
「你上午不是把信寄出去了嗎？我想著我也回一封，省得她光看你寫的，回頭又念叨我。」
陳序年低頭看了看，信上寫了小半頁，內容都是醫務室的工作，也提到她最近在給所里做健康檔案，還寫了食堂的伙食。
孩子的事，一個字也沒有提。
「這麼寫行。」
他說。
「我媽看了肯定要失望。」
林晚秋放下筆。
「她就想看一句話，別的都不想看。」
「那就讓她失望。」
陳序年在她對面坐下。
「晚秋，這事咱們說好了，一起扛，她的信來了我回，包裹來了咱們收著，剩下的，順其自然。」
林晚秋看著他，點了點頭，心裡安定了許多。
「你今天回來得早。」
她說。
「梁啟明被我攆回去睡覺了，我頂了兩個小時班，頂完就沒事了。」
「你也會攆人睡覺？」
林晚秋笑了。
「全所最該被攆去睡覺的就是你。」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她把信紙折好，起身收拾灶台，收拾完後，又把那個小本子拿了出來。
林晚秋翻到最新一頁，把血壓計放在桌上。
「坐過來。」
「又量？」
「說了每周一組數。」
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日曆。
「今天周五，正好。」
陳序年伸出胳膊，袖帶綁好後，她捏著皮球，緩慢放氣。
「一百零二，六十四。」
林晚秋把數字記下來，盯著看了兩秒。
「比上周好一點。」
「我說了沒事。」
「好一點也是低。」
林晚秋合上本子，態度很堅決。
「從明天起，早上我給你沖紅糖水，你喝了再走。」
「紅糖留給……」
「留什麼留。」
林晚秋打斷他。
「紅糖就是給人喝的，你再推，我就去找錢老，說我管不了你，讓他管。」
陳序年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沒再推辭。
「行，喝。」
林晚秋這才滿意，轉身去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