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組資料送來那天,梁啟明抱著報告進辦公室,臉色不怎麼好看,把一沓剛打出來的計算稿放在桌上。
「陳工,又淘汰了三種。」
陳序年接過那串長紙帶,一行一行往下核對資料。
最初列的八種材料組合里,有五種算出來的峰值溫度密度積低於設計下限,梁啟明已經用鋼筆劃掉了。
他順著紙帶再往後看,剩下三種里有兩種是純鉛壁面,還有一種鉛鉍合金。
「就剩三種了?」
「對,三種。」
「都進精細網格驗證嗎?」
「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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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看著資料紙帶。
「白天你接著處理徐老師那邊的狀態方程資料,晚上跑精服役條件的精細網格。」
「這機器扛的住嗎?」
「王德明會一直盯著散熱,要是扛不住就停機冷卻。」
梁啟明點點頭,抱著剩下的紙帶出去了。
陳序年看著桌上的殘餘資料,盯著純鉛和鉛鉍合金的對比數值看了一會兒,心裡總覺得不對勁,按這批剛送來的報告來看,純鉛壁面的資料比鉛鉍合金高出不少,這跟他的直覺完全反過來了。
他抽出一張空白計算紙,按自己的路子把熱容係數重新算了一遍。
鉛鉍合金熔點低且流動性好,熱交換按理說更占優勢,可機器給出的結果卻不是這樣,他把這條疑問記在筆記本上,沒急著下定論,只等著精細網格的驗證結果出來再看。
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林晚秋已經把飯菜做好等著他了,碗筷在桌上擺的整整齊齊,桌上是一盆白菜燉粉條,旁邊放著兩個窩頭,外加一小碟鹹菜。
陳序年放下挎包坐下,一句話沒說就低頭開始吃飯。
林晚秋坐在對面看著他。
「你最近又瘦了。」
「工作緊,沒事。」
他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裡。
林晚秋點點頭,沒再繼續問工作的事,端起碗把自己那半個窩頭掰下來,順手放進陳序年碗裡。
「那你多吃點,千萬別累倒了。」
陳序年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半個窩頭,也沒出聲,只低頭把飯安安靜靜吃完。
吃完飯他起身去洗碗,打水把兩人的碗筷洗的乾乾淨淨,林晚秋坐在桌邊,就著煤油燈光寫醫務室的工作記錄。
「老王今天來複查了。」
林晚秋放下筆。
「牙齦消腫了,我讓他下周一回崗。」
「好。」
「就是你,你什麼時候讓我給你做個完整體檢?」
「等這陣子忙完吧。」
「你每次都這麼說。」
陳序年把洗好的碗放進柜子里擺齊。
「這次是真的,等忙完這陣我就主動去找你。」
林晚秋看著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行,我記下了。」
……
第二天一早,陳序年把當天的檔案資料整理好,推門出去的時候,林晚秋就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記著你昨天說的話啊。」
「記著呢。」
「我可全寫在本子上了。」
他沒回頭,只擺了擺手,順著樓梯往樓下走去。
他先去的是地下室主控房間,何建軍已經在記錄台前坐了一個多小時了,面前攤著昨晚交接的值班資料本。
「陳工,昨晚十二級全穩,一次覆核都沒超限。」
「取樣那邊呢?」
「凌晨兩點取的,樣品送分析室了。」
何建軍翻了一頁本子。
「另外謝工把預置濃度表改完了,他說從下周起就按新表走,十二級聯通時間壓到八天。」
「他人呢?」
「剛下夜班,回去睡覺了。」
陳序年拿過記錄本翻看,溫度流量和壓差這三欄數字填的規範,也沒有什麼異常波動,他看完最後一頁合上本子還給了何建軍。
「下午我來盯一趟,第二周開始按謝工的新表走,但前兩天先並行,老引數和新引數各取一次樣,對比著看。」
「要兩份樣品?」
「對,兩份,方培生那邊我去跟他說。」
從地下室出來後,他轉頭去了加工車間。
劉大壯正趴在工作檯旁邊,整個人幾乎貼在那根六米長的鋼管上面,研磨頭在管子裡面轉個不停,摩擦聲一直沒斷過。
陳序年在一旁站著看了一會兒,沒有去打擾他幹活。
劉大壯停下手裡的活,把千分表探針塞進去順著管壁推了一段,看好讀數後轉身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這個測算動作他每天都要重複個幾百次。
「劉師傅。」
劉大壯慢慢直起腰,骨節發出點聲響,跟著轉過頭來。
「陳工來啦。」
「工期還剩幾天?」
「差不多七天。」
「可你前天說的是八天。」
「昨天晚上多磨了兩個鐘頭。」
陳序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前幾天他剛勸過劉大壯晚上別來車間加班,結果話說完的第二天,這人照舊按時過來了。
這老頭從來不跟人頂嘴,別人說啥他都點頭答應,可回過頭還是接著按自己的節奏悶頭干。
「內壁磨的怎麼樣了?」
「零點二一微米,還差一點。」
劉大壯用袖子隨便擦了把臉。
「七天以內肯定能到零點一八。」
圖紙的技術要求是小於零點二,按現在的進度他其實已經達標了,可他非要接著往下壓一點。
「劉師傅,資料達標就行了。」
「達標和達標可不一樣。」
劉大壯放下手裡的工具。
「你那個炮打出去,彈丸在管子裡得跑六米,管壁上只要有一丁點毛刺,彈丸就偏了,偏這麼一點點,靶室里那幾個感測器可就白裝了。」
陳序年知道他就是這麼個倔脾氣,也就沒再繼續勸下去。
「那你接著磨吧,但今天晚上可真別來了。」
「知道了。」
這句知道了跟前幾天那個一模一樣,陳序年心裡再明白不過,到了晚上這老頭肯定還得來車間準時報到。
他出了車間大門,順著主路一路往主樓走去。
進計算室的時候紙帶機正嘎嗒嘎嗒響著,梁啟明趴在桌上,頭髮一撮一撮的豎著,眼珠子死死盯著手裡的核對清單。
「梁組長。」
梁啟明抬起頭來,熬了一整夜沒睡,眼眶裡全是紅彤彤的血絲。
「陳工你來了。」
「精細網格跑到哪步了?」
「第一種,純鉛十二毫米的,跑了三分之一。」
梁啟明指了指旁邊的紙帶。
「精細網格的量實在太大,一種就算六七天,三種跑完至少也得二十天。」
「白天那邊安排的怎麼樣?」
「徐老師的需求單我拿到了。」
梁啟明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遞過去。
「他說第一發試射大概八天後打,資料處理單次三個半小時,我打算白天八點到十二點處理他們的資料,下午一點接著跑咱們的精細網格。」
「那中間機器要停機切換?」
「肯定要停,換程式紙帶和重設初始引數,一次少說要四十分鐘。」
陳序年拿筆在旁邊算了一下時間,一天兩次切換就要八十分鐘,二十天這麼迴圈下來,白搭掉二十七個小時。
「能不能想辦法把切換次數減到一天一次?」
梁啟明坐在原位仔細琢磨了一會兒。
「可以是可以,白天處理完狀態方程的資料,不馬上切回來,等晚上六點統一切換一次,不過中間那幾個小時機器就空著了。」
「機器空著更虧。」
「那就真沒辦法了……」
梁啟明卡住了,一時間沒往下接話。
陳序年拉過對面的椅子坐下,順手拿過一張廢紙,用筆在上面畫起程式執行的流程圖。
「你把精細網格的程式拆成兩段,前半段算溫度場,後半段算壓力場,中間的結果存在磁芯里,就不用往外吐紙帶了。」
「這樣拆開能幹什麼?」
「這樣你上午跑前半段,中午切一次去處理狀態方程,下午切回來直接跑後半段,也不用重設初始引數,一天下來就只有一次半的切換。」
梁啟明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忽然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這就去改程式去。」
「改之前先跟王德明說一聲,問問他磁芯容量夠不夠放中間結果。」
「肯定夠的,擴容之後有一萬六千字,前半段的中間結果算下來大概兩千五。」
「行,那你去改吧。」
梁啟明抓起要用的那捲紙帶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又轉回頭。
「陳工,那這三種方案算下來,二十天的活能壓到十七天左右完成。」
「能省三天就省三天出來。」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陳序年去地下室盯了一趟進度,新引數和老引數的樣品都已經按時取了出來,方培生接手後說晚上六點後能給最終結果。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是孫耀祖那邊派人專門送來的,裡面是那兩根鉛鉍合金鑄錠的完整焊接報告。
陳序年翻開報告仔細看了看,上面寫著焊接已經順利完成,探傷檢驗也全數合格,型面偏差測算結果是零點一五毫米。
他拿起鋼筆,在牆上的進度表輻射通道那一欄畫了個勾,可筆尖剛離開紙面又猛地停住了。
那三種材料方案現在還沒跑完最終計算,萬一精細網格的結果把現在的材料選擇全盤推翻了,這兩根剛焊好的金屬構件就要全部報廢重做了。
他把剛畫的那個勾用力劃掉,在旁邊重新畫上一個問號。
……
晚上七點整,方培生帶著那兩份檢測結果回了辦公室。
他翻開報告,老引數的結果顯示豐度是百分之二十三點四。
另一份新引數結果顯示豐度達到了百分之二十五點一。
這兩者的資料差了近兩個點。
「新引數有效。」
方培生把報告往前推了推。
「何工那邊說想從明天就開始全線替換。」
「再並行兩天觀察一下。」
陳序年看著桌上的資料包表。
「等三次取樣的資料都穩定在新引數這邊,咱們再全線換。」
「謝工那邊可能會急著催。」
「不用管,由著他催去。」
方培生確認了指令轉身離開,陳序年拿過本子,把那兩個數字原封不動的抄進總表里。
第一周的資料還停在二十一,第二周剛開頭就直接到了二十五,這個爬升數值明顯超過了上一批次的同階段表現。
他順手合上筆記本,起身出了主樓往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快要關門了,四下里看著空蕩蕩的,王師傅正在水槽邊收拾灶台用具,聽見有人進來就立馬轉過身,從後面的籠屜里端出一個碗來。
「陳工啊,飯菜就剩這點底子了。」
碗裡是半碗玉米面粥,外加一個窩頭。
「這就夠了。」
陳序年端著碗走到靠牆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剛喝了兩口粥,孫耀祖就從外面進來了,手裡還端著個舊搪瓷缸子,走到桌旁拉開凳子直接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陳工,我送的焊接報告收到了沒?」
「收到了。」
「那兩根構件我放在冶金車間的架子上了,上面拿油布蓋的好好的。」
「先放在那兒吧。」
孫耀祖聽出了這句話底下藏著的意思,眯起眼上下打量起他來。
「什麼叫先放著啊,是我焊的不好?」
「焊的很好,探傷結果也是零缺陷。」
「那怎麼還要先放著?」
陳序年低頭喝了一大口粥,順手把空碗放在桌上。
「精細網格那邊還有三種方案在跑,資料出來之前,我也不敢說這兩根構件就一定能用的上。」
孫耀祖臉色當即就變了一下,握著搪瓷缸子的手明顯加重了點力道。
「你意思是說,我有可能白焊了?」
「是有這個可能。」
孫耀祖沉默了幾秒鐘,隨後重重的哼了一聲。
「白焊就白焊吧,鉛鉍合金我這兒還有料,大不了再出兩爐的事。」
他拿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你別為這個跟我客套,該推翻就推翻重來,咱們以前吃過的大虧,全是因為明知道有問題還死活捨不得拆。」
陳序年抬起頭來,深深看了面前的這老頭一眼。
四年前在技術研討會上的時候,這老頭還當著眾人的面指責過他,沒成想如今遇上實際問題,這話說的倒是極其痛快。
「孫工。」
「咋了?」
「要是真推翻了的話,新方案弄不好就是兩種材料焊在一起。」
孫耀祖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兩種?鉛和鉛鉍?」
「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