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有一灘流動的液態金屬,在手電光下反射著亮光,液體因為表面張力分成了許多大小不一的液滴,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滾動。
「怎麼回事?」
謝長風的聲音從防毒面罩里傳出來,聽起來有些悶。
「塔底汞出口的法蘭開裂了,大概泄漏了兩百毫升。」
陳序年看了一眼牆上的碘化鉀試紙,紙條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淡藍色,這說明空氣中的汞蒸氣濃度正在上升。
「所有人撤到走廊盡頭,開啟所有通風口。」
小李和另外兩個值班的人聽到命令,立刻往外跑,走廊里響起他們的腳步聲。
謝長風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陳序年。
「陳工,我來處理。」
「你出去,我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是……」
「出去。」
陳序年的口氣不容置疑。
謝長風看著他,猶豫了一秒鐘,最終還是聽從命令轉身往外走,陳序年的性格他很清楚,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更改。
陳序年從牆上取下防毒面罩戴好,又從應急櫃裡拿出一袋硫磺粉。
他走到泄漏區域蹲了下來,水銀散落在水泥地面上,大的液滴有黃豆粒大小,小的則非常細碎,有些已經滾進了牆角的縫隙。
陳序年開啟硫磺粉的袋子,將粉末一層層均勻的撒在水銀液滴上。
他知道這兩種物質接觸後會緩慢發生化學反應,生成不揮發的硫化汞,從而控制住毒性的擴散。
他把所有能看到的水銀液滴全部覆蓋,又用掃帚把角落裡的碎滴歸攏到一起,同樣撒上硫磺,幹這些活的時候,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面罩里迴蕩,一下,又一下。
面罩內的溫度在升高,護目鏡邊緣開始起霧,他的手套上沾了硫磺粉,在手電光下顯出淡黃的顏色。
處理完最後一顆液滴的時候,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汗水從額頭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滴。
他站起來往外走,腿有些發軟,扶著牆走了幾步才恢復正常。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摘下防毒面罩,冷空氣撲面而來,讓人清醒了一些。
謝長風、小李和另外兩個人站在走廊盡頭,看到他出來,謝長風快步走過來。
「陳工,你……」
「我沒事。」
陳序年打斷他。
「你們今晚在地下室待了多久?」
「小李和老王值班,大概兩個小時,我來了之後半個小時。」
「明天一早,所有人做尿汞檢測。」
「林大夫不在……」
「我來協調,我明天去市裡的職業病防治所,借檢測試劑盒。」
謝長風點點頭,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那法蘭……」
「找劉師傅重新做,用紫銅鍛打,配多層聚四氟乙烯墊圈。另外,所有汞管路下方都加接汞盤。」
「我知道了。」
陳序年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
他記得自己是十一點睡的,被電話吵醒的時候正做著夢。
「今天都別下去了,等明天通風夠了再說。」
幾個人點頭,陳序年轉身往宿舍走。
謝長風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話來。
走到一半,謝長風在身後喊了一聲。
「陳工。」
他回過頭。
「今天謝謝你。」
陳序年擺擺手,繼續往前走,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寒意。
院子裡一片安靜,只有遠處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回到宿舍的時候,他脫下外套,發現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布料貼在皮膚上。
他換了件乾淨的,然後坐在桌前,拿出筆記本繼續寫流程,煤油燈的光照在紙上。
寫了三頁,一直寫到天色發白。
早上六點,陳序年在水龍頭下洗了把臉,水很涼,但能讓人清醒一些。
他的眼睛有些酸澀,腦子卻很清楚。
他沒吃早飯,直接去了後勤處,周明德還沒到,辦公室門鎖著。
陳序年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看到周明德騎著腳踏車進了院子。
「陳工,這麼早?」
周明德下車,掏鑰匙開門。
「周幹事,我得去趟市裡的職業病防治所。」
周明德推開門,回頭看他。
「出什麼事了?」
「地下室昨晚汞泄漏,值班的人要做尿汞檢測,所里沒有試劑盒。」
周明德的臉色沉下來,他把腳踏車停好,走進辦公室。
「泄漏多少?」
「兩百毫升左右,已經用硫磺固化了。」
「人有沒有事?」
「暫時看不出來,但必須做檢測。」
周明德走進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電話本,翻到某一頁。
「我現在給防治所打電話。」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是職業病防治所嗎?我是二機部九所的……對,我們這邊有緊急情況……需要借尿汞檢測試劑盒……對,今天就要……好,我讓人過去拿……」
周明德掛了電話。
「試劑盒他們有,你現在就去,找一個姓李的主任,報我的名字。」
「謝謝周幹事。」
「車我給你安排。」
周明德拿起電話又撥了個號碼。
「老鄭,現在有空嗎?……有個緊急任務,送陳工去趟市里……對,現在就走……」
半小時後,陳序年坐在吉普車裡,往市里開,公路兩邊是農田,麥苗剛長出來。
路上老鄭問了一句。
「陳工,是不是出事了?」
「汞泄漏。」
老鄭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他開車十幾年了,什麼情況都見過。
但聽到汞泄漏這幾個字,還是忍不住緊張。
「嚴重嗎?」
「處理及時。」
老鄭沒再問,他把車開的很快。
一個半小時後到了市裡的職業病防治所,防治所在一棟三層樓里。
陳序年下車,按照周明德給的地址找到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門上掛著「李主任」的牌子。
陳序年敲門。
「進。」
他推開門,屋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檔案。
「您是李主任?」
「是我,你是二機部九所的?」
「對,我叫陳序年。」
「周幹事給我打過電話了。」
李主任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尿汞檢測試劑盒,一共二十份,夠嗎?」
「夠了。」
李主任把鐵盒子遞給他,盒子有些沉,陳序年用兩隻手接住。
「檢測方法你們懂嗎?」
「懂。」
「那就好。」
李主任頓了一下。
「你們那邊汞泄漏,處理乾淨了嗎?」
「用硫磺固化了。」
「那不夠,硫磺只能固化表面的汞滴,縫隙里的汞蒸氣還在,你們得做持續通風,至少七十二小時,而且所有接觸過汞的人,必須做完整的職業健康檢查,不能只查尿汞。」
陳序年記下了,李主任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
他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很多年。
「我知道了,謝謝李主任。」
「不用謝,安全第一,你們搞的是國家大事,人可不能出問題。」
陳序年拿著鐵盒子下樓,老鄭已經在車旁等著了。
他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陳序年下來,把煙掐滅了。
「拿到了?」
「拿到了。」
「那咱們趕緊回去。」
車往回開的時候,陳序年開啟鐵盒子看了看,裡面是二十個小玻璃瓶,每個瓶子裡裝著淡黃色的試劑。
他把盒子蓋好,放在腿上。
回到所里已經是下午一點,陳序年直接去了地下室。
謝長風和小李正在走廊盡頭等著,看到他進來,謝長風站起來。
「陳工,試劑盒拿到了?」
「拿到了。」
陳序年把鐵盒子遞給他。
「一共二十份,今晚在地下室的所有人,還有昨晚值班的,都要做檢測。」
「怎麼做?」
「采尿樣,加試劑,等顏色變化,我下午寫個操作流程給你。」
「好。」
陳序年走到地下室入口,往裡看了看,通風口已經全部開啟了,能聽到風扇的聲音。
「通風多久了?」
「從凌晨三點到現在,十個小時。」
「再通六十二個小時,這三天誰都不許下去。」
謝長風點點頭,他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專案的進度本來就很緊,停工三天會帶來很多麻煩。
「那法蘭……」
「我去找劉師傅。」
陳序年轉身往車間走,車間裡工具機的聲音傳出來。
劉大壯正在磨靠模,看到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
「陳工。」
「劉師傅,有個急活,地下室汞泵的法蘭開裂了,得重新做,用紫銅鍛打,配多層聚四氟乙烯墊圈。」
「多急?」
「越快越好。」
劉大壯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他的手上滿是老繭。
「紫銅我這有,聚四氟乙烯墊圈得從庫里拿。」
「我去調。」
「那行,給我兩天。」
陳序年點頭,他知道劉大壯說兩天,就一定能做出來。
這麼多年合作下來,劉大壯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回到辦公室,他坐下來寫尿汞檢測的操作流程,寫了三頁紙,從取樣到試劑新增,再到結果判讀,每一步都寫的很細。
寫完之後他鎖進抽屜,起身去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幾個早班的工人正在吃飯。
王師傅看到他進來,招了招手。
「陳工,吃飯了沒?」
「還沒。」
「我給你留了點。」
王師傅從灶台後面端出一個碗。
「白菜燉豆腐,還有半個窩頭。」
陳序年接過碗,道了聲謝,坐到角落裡吃,白菜燉的很爛,豆腐也入味了。
他餓的很,吃的很快。
吃到一半,孫耀祖端著碗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陳工。」
「孫工。」
孫耀祖吃了兩口飯,抬頭看他。
「聽說地下室出事了。」
「汞泄漏,已經處理了。」
「人沒事吧?」
「暫時看不出來,今天下午做檢測。」
孫耀祖點點頭,沒再問,他埋頭吃飯,吃完後站起來。
「你自己也注意點,別累倒了。」
「不會。」
孫耀祖走了,陳序年繼續吃飯。
食堂里又安靜下來。
吃完後他回到辦公室,把操作流程拿出來,往地下室走,謝長風還在走廊盡頭,正在跟小李說話。
看到陳序年進來,他走過來。
「陳工。」
陳序年把流程遞給他。
「按這個做,今天下午所有人都取樣,樣品明天一早送防治所檢測。」
「好。」
「還有,這三天地下室持續通風,誰都不許下去,通風夠了之後,所有汞管路下方都加接汞盤,牆上多掛幾個碘化鉀試紙,每班必查。」
「我記下了。」
陳序年看了看手錶,錶針指向下午兩點。
「我去找劉師傅,看看法蘭的事,你這邊抓緊取樣。」
「明白。」
陳序年轉身離開地下室,往車間走,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天會很關鍵。
只要檢測結果沒問題,謝長風他們就能繼續干。
但如果有人超標,就得停工調整,這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他不能讓專案因為這個耽誤,氫彈的時間表已經壓的很緊了,每一天都很重要。
上面催的很急,專案組的壓力都很大。
劉大壯正在車床旁磨一根軸,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陳序年進來,他關了工具機。
車間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陳工。」
「劉師傅,法蘭的事怎麼樣了?」
劉大壯從工作檯上拿起一個銅色的零件,在燈光下轉了轉。
「剛做完,紫銅鍛打的,配了三層聚四氟乙烯墊圈。」
陳序年接過來看,法蘭表面光滑,密封面平整的像鏡子。
他用手指摸了摸邊緣,沒有任何毛刺。
「謝工說兩天,你一天就弄出來了?」
「不難。」
劉大壯把手在工裝上擦了擦。
「就是多花點力氣。對了,你讓我加的接汞盤,我也做好了,十二個,不鏽鋼的,每個管路下面放一個。」
陳序年看著劉大壯,這人從來不多說話,但交代的活永遠提前完成,質量還比要求的好。
「辛苦了。」
「不辛苦。」
劉大壯把法蘭裝進工具箱。
「我現在就去地下室裝上。」
「等等。」
陳序年攔住他。
「地下室還在通風,今天不能下去,明天下午再裝。」
劉大壯點點頭,把工具箱放回原處,他沒問為什麼,只是照做。
陳序年離開車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路燈亮著,地上結了薄冰,走路要小心。
他往宿舍走,路過食堂的時候,裡面已經沒人了,王師傅正在收拾灶台,看到他經過,喊了一聲。
「陳工,吃飯了沒?」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