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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突發汞泄漏事故

  地面上有一灘流動的液態金屬,在手電光下反射著亮光,液體因為表面張力分成了許多大小不一的液滴,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滾動。

  「怎麼回事?」

  謝長風的聲音從防毒面罩里傳出來,聽起來有些悶。

  「塔底汞出口的法蘭開裂了,大概泄漏了兩百毫升。」

  陳序年看了一眼牆上的碘化鉀試紙,紙條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淡藍色,這說明空氣中的汞蒸氣濃度正在上升。

  「所有人撤到走廊盡頭,開啟所有通風口。」

  小李和另外兩個值班的人聽到命令,立刻往外跑,走廊里響起他們的腳步聲。

  謝長風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陳序年。

  「陳工,我來處理。」

  「你出去,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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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

  「出去。」

  陳序年的口氣不容置疑。

  謝長風看著他,猶豫了一秒鐘,最終還是聽從命令轉身往外走,陳序年的性格他很清楚,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更改。

  陳序年從牆上取下防毒面罩戴好,又從應急櫃裡拿出一袋硫磺粉。

  他走到泄漏區域蹲了下來,水銀散落在水泥地面上,大的液滴有黃豆粒大小,小的則非常細碎,有些已經滾進了牆角的縫隙。

  陳序年開啟硫磺粉的袋子,將粉末一層層均勻的撒在水銀液滴上。

  他知道這兩種物質接觸後會緩慢發生化學反應,生成不揮發的硫化汞,從而控制住毒性的擴散。

  他把所有能看到的水銀液滴全部覆蓋,又用掃帚把角落裡的碎滴歸攏到一起,同樣撒上硫磺,幹這些活的時候,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面罩里迴蕩,一下,又一下。

  面罩內的溫度在升高,護目鏡邊緣開始起霧,他的手套上沾了硫磺粉,在手電光下顯出淡黃的顏色。

  處理完最後一顆液滴的時候,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汗水從額頭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滴。

  他站起來往外走,腿有些發軟,扶著牆走了幾步才恢復正常。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摘下防毒面罩,冷空氣撲面而來,讓人清醒了一些。

  謝長風、小李和另外兩個人站在走廊盡頭,看到他出來,謝長風快步走過來。

  「陳工,你……」

  「我沒事。」

  陳序年打斷他。

  「你們今晚在地下室待了多久?」

  「小李和老王值班,大概兩個小時,我來了之後半個小時。」

  「明天一早,所有人做尿汞檢測。」

  「林大夫不在……」

  「我來協調,我明天去市裡的職業病防治所,借檢測試劑盒。」

  謝長風點點頭,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那法蘭……」

  「找劉師傅重新做,用紫銅鍛打,配多層聚四氟乙烯墊圈。另外,所有汞管路下方都加接汞盤。」

  「我知道了。」

  陳序年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

  他記得自己是十一點睡的,被電話吵醒的時候正做著夢。

  「今天都別下去了,等明天通風夠了再說。」

  幾個人點頭,陳序年轉身往宿舍走。

  謝長風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話來。

  走到一半,謝長風在身後喊了一聲。

  「陳工。」

  他回過頭。

  「今天謝謝你。」

  陳序年擺擺手,繼續往前走,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寒意。

  院子裡一片安靜,只有遠處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回到宿舍的時候,他脫下外套,發現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布料貼在皮膚上。

  他換了件乾淨的,然後坐在桌前,拿出筆記本繼續寫流程,煤油燈的光照在紙上。

  寫了三頁,一直寫到天色發白。

  早上六點,陳序年在水龍頭下洗了把臉,水很涼,但能讓人清醒一些。

  他的眼睛有些酸澀,腦子卻很清楚。

  他沒吃早飯,直接去了後勤處,周明德還沒到,辦公室門鎖著。

  陳序年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看到周明德騎著腳踏車進了院子。

  「陳工,這麼早?」

  周明德下車,掏鑰匙開門。

  「周幹事,我得去趟市裡的職業病防治所。」

  周明德推開門,回頭看他。

  「出什麼事了?」

  「地下室昨晚汞泄漏,值班的人要做尿汞檢測,所里沒有試劑盒。」

  周明德的臉色沉下來,他把腳踏車停好,走進辦公室。

  「泄漏多少?」

  「兩百毫升左右,已經用硫磺固化了。」

  「人有沒有事?」

  「暫時看不出來,但必須做檢測。」

  周明德走進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電話本,翻到某一頁。

  「我現在給防治所打電話。」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是職業病防治所嗎?我是二機部九所的……對,我們這邊有緊急情況……需要借尿汞檢測試劑盒……對,今天就要……好,我讓人過去拿……」

  周明德掛了電話。

  「試劑盒他們有,你現在就去,找一個姓李的主任,報我的名字。」

  「謝謝周幹事。」

  「車我給你安排。」

  周明德拿起電話又撥了個號碼。

  「老鄭,現在有空嗎?……有個緊急任務,送陳工去趟市里……對,現在就走……」

  半小時後,陳序年坐在吉普車裡,往市里開,公路兩邊是農田,麥苗剛長出來。

  路上老鄭問了一句。

  「陳工,是不是出事了?」

  「汞泄漏。」

  老鄭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他開車十幾年了,什麼情況都見過。

  但聽到汞泄漏這幾個字,還是忍不住緊張。

  「嚴重嗎?」

  「處理及時。」

  老鄭沒再問,他把車開的很快。

  一個半小時後到了市裡的職業病防治所,防治所在一棟三層樓里。

  陳序年下車,按照周明德給的地址找到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門上掛著「李主任」的牌子。

  陳序年敲門。

  「進。」

  他推開門,屋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檔案。

  「您是李主任?」

  「是我,你是二機部九所的?」

  「對,我叫陳序年。」

  「周幹事給我打過電話了。」

  李主任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尿汞檢測試劑盒,一共二十份,夠嗎?」

  「夠了。」

  李主任把鐵盒子遞給他,盒子有些沉,陳序年用兩隻手接住。

  「檢測方法你們懂嗎?」

  「懂。」

  「那就好。」

  李主任頓了一下。

  「你們那邊汞泄漏,處理乾淨了嗎?」

  「用硫磺固化了。」

  「那不夠,硫磺只能固化表面的汞滴,縫隙里的汞蒸氣還在,你們得做持續通風,至少七十二小時,而且所有接觸過汞的人,必須做完整的職業健康檢查,不能只查尿汞。」

  陳序年記下了,李主任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

  他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很多年。

  「我知道了,謝謝李主任。」

  「不用謝,安全第一,你們搞的是國家大事,人可不能出問題。」

  陳序年拿著鐵盒子下樓,老鄭已經在車旁等著了。

  他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陳序年下來,把煙掐滅了。

  「拿到了?」

  「拿到了。」

  「那咱們趕緊回去。」

  車往回開的時候,陳序年開啟鐵盒子看了看,裡面是二十個小玻璃瓶,每個瓶子裡裝著淡黃色的試劑。

  他把盒子蓋好,放在腿上。

  回到所里已經是下午一點,陳序年直接去了地下室。

  謝長風和小李正在走廊盡頭等著,看到他進來,謝長風站起來。

  「陳工,試劑盒拿到了?」

  「拿到了。」

  陳序年把鐵盒子遞給他。

  「一共二十份,今晚在地下室的所有人,還有昨晚值班的,都要做檢測。」

  「怎麼做?」

  「采尿樣,加試劑,等顏色變化,我下午寫個操作流程給你。」

  「好。」

  陳序年走到地下室入口,往裡看了看,通風口已經全部開啟了,能聽到風扇的聲音。

  「通風多久了?」

  「從凌晨三點到現在,十個小時。」

  「再通六十二個小時,這三天誰都不許下去。」

  謝長風點點頭,他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專案的進度本來就很緊,停工三天會帶來很多麻煩。

  「那法蘭……」

  「我去找劉師傅。」

  陳序年轉身往車間走,車間裡工具機的聲音傳出來。

  劉大壯正在磨靠模,看到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

  「陳工。」

  「劉師傅,有個急活,地下室汞泵的法蘭開裂了,得重新做,用紫銅鍛打,配多層聚四氟乙烯墊圈。」

  「多急?」

  「越快越好。」

  劉大壯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他的手上滿是老繭。

  「紫銅我這有,聚四氟乙烯墊圈得從庫里拿。」

  「我去調。」

  「那行,給我兩天。」

  陳序年點頭,他知道劉大壯說兩天,就一定能做出來。

  這麼多年合作下來,劉大壯從來沒讓他失望過。

  回到辦公室,他坐下來寫尿汞檢測的操作流程,寫了三頁紙,從取樣到試劑新增,再到結果判讀,每一步都寫的很細。

  寫完之後他鎖進抽屜,起身去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幾個早班的工人正在吃飯。

  王師傅看到他進來,招了招手。

  「陳工,吃飯了沒?」

  「還沒。」

  「我給你留了點。」

  王師傅從灶台後面端出一個碗。

  「白菜燉豆腐,還有半個窩頭。」

  陳序年接過碗,道了聲謝,坐到角落裡吃,白菜燉的很爛,豆腐也入味了。

  他餓的很,吃的很快。

  吃到一半,孫耀祖端著碗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陳工。」

  「孫工。」

  孫耀祖吃了兩口飯,抬頭看他。

  「聽說地下室出事了。」

  「汞泄漏,已經處理了。」

  「人沒事吧?」

  「暫時看不出來,今天下午做檢測。」

  孫耀祖點點頭,沒再問,他埋頭吃飯,吃完後站起來。

  「你自己也注意點,別累倒了。」

  「不會。」

  孫耀祖走了,陳序年繼續吃飯。

  食堂里又安靜下來。

  吃完後他回到辦公室,把操作流程拿出來,往地下室走,謝長風還在走廊盡頭,正在跟小李說話。

  看到陳序年進來,他走過來。

  「陳工。」

  陳序年把流程遞給他。

  「按這個做,今天下午所有人都取樣,樣品明天一早送防治所檢測。」

  「好。」

  「還有,這三天地下室持續通風,誰都不許下去,通風夠了之後,所有汞管路下方都加接汞盤,牆上多掛幾個碘化鉀試紙,每班必查。」

  「我記下了。」

  陳序年看了看手錶,錶針指向下午兩點。

  「我去找劉師傅,看看法蘭的事,你這邊抓緊取樣。」

  「明白。」

  陳序年轉身離開地下室,往車間走,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天會很關鍵。

  只要檢測結果沒問題,謝長風他們就能繼續干。

  但如果有人超標,就得停工調整,這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他不能讓專案因為這個耽誤,氫彈的時間表已經壓的很緊了,每一天都很重要。

  上面催的很急,專案組的壓力都很大。

  劉大壯正在車床旁磨一根軸,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陳序年進來,他關了工具機。

  車間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陳工。」

  「劉師傅,法蘭的事怎麼樣了?」

  劉大壯從工作檯上拿起一個銅色的零件,在燈光下轉了轉。

  「剛做完,紫銅鍛打的,配了三層聚四氟乙烯墊圈。」

  陳序年接過來看,法蘭表面光滑,密封面平整的像鏡子。

  他用手指摸了摸邊緣,沒有任何毛刺。

  「謝工說兩天,你一天就弄出來了?」

  「不難。」

  劉大壯把手在工裝上擦了擦。

  「就是多花點力氣。對了,你讓我加的接汞盤,我也做好了,十二個,不鏽鋼的,每個管路下面放一個。」

  陳序年看著劉大壯,這人從來不多說話,但交代的活永遠提前完成,質量還比要求的好。

  「辛苦了。」

  「不辛苦。」

  劉大壯把法蘭裝進工具箱。

  「我現在就去地下室裝上。」

  「等等。」

  陳序年攔住他。

  「地下室還在通風,今天不能下去,明天下午再裝。」

  劉大壯點點頭,把工具箱放回原處,他沒問為什麼,只是照做。

  陳序年離開車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路燈亮著,地上結了薄冰,走路要小心。

  他往宿舍走,路過食堂的時候,裡面已經沒人了,王師傅正在收拾灶台,看到他經過,喊了一聲。

  「陳工,吃飯了沒?」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