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到一半,從口袋裡掏出下午收到的那封信,又將它展開仔細的看了一遍。
陳序年放下筷子,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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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的門開著,能看到裡面的燈光,林晚秋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藥櫃前整理裡面的藥品。
她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便回過頭來。
「你怎麼來了?」
陳序年沒有說話,走到她面前,直接把那封信遞給了她。
林晚秋接過去,就站在藥櫃前把信看完了。
她的手指在信紙上腰椎那兩個字上停頓了片刻,指尖輕輕的摩挲著。
「我媽上次就說過腰疼,我以為貼膏藥能好。」
「縣醫院的條件不行,你請幾天假,回去看看,帶她去地區醫院做個全面檢查。」陳序年語氣嚴肅的建議。
林晚秋把信還給了他。
「所里醫務室離不開人。」
「離得開。」
陳序年的回答很乾脆,不容置疑。
「化工組剛剛搭完鋰分離裝置,後續要做尿汞檢測,我走了,這事誰盯?」
「我盯。」
林晚秋注視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猶豫。
「你自己都忙成那樣。」
「再忙也顧得上這點事,你請十天假,回去把事情辦妥了再回來,我去跟周幹事說。」
「陳序年……」
「別爭了。」
陳序年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變得更加堅決。
「你媽就你一個女兒,你不回去,她一個人在保定,誰照顧?」
林晚秋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伸手去關藥櫃的門。
陳序年注意到,在她關門的時候,手出現了輕微的顫抖。
她低聲說。
「那我明天去找周幹事。」
「我去,你收拾東西。」
林晚秋抬起頭看他,目光交匯。
她的眼眶泛紅,但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你。」
「跟我還說什麼謝謝。」
當天晚上,陳序年便直接的去找了周明德。
周明德當時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檔案,看到他進來,放下手裡的筆抬頭詢問。
「陳工,這麼晚還沒休息?」
「周幹事,有件事想麻煩你,林晚秋想請十天假,回保定看她母親,她母親腰疼的厲害,得去地區醫院檢查。」
周明德聽完,沒有立刻答覆,拿起桌上的一本人員登記冊翻到記錄林晚秋的那一頁,仔細的看了一遍。
「她上次探親是去年十月,按規定,今年可以再請一次,十天沒問題。」
「謝謝周幹事。」
「不用謝。」
周明德合上登記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不過醫務室這邊……」
「我來盯,化工組的尿汞檢測,我負責協調,其他常規工作,讓小張頂幾天。」
陳序年顯然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好了。
周明德看著他,推了推眼鏡,他在評估這個安排的可行性,以及陳序年是否能承擔這份額外的工作。
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
「行。」
周明德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陳序年面前。
「所里福利費里撥五十塊,算慰問金,讓她帶回去,給她母親看病用。」
陳序年完全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這件事,一時有些意外。
「這……」
「拿著吧,組織上的關懷。」
陳序年接過信封,裡面是五張十塊的紙幣。
「謝謝周幹事。」
「應該的。」
周明德重新拿起筆,又交代道。
「還有,老鄭明天開車送她去火車站,你讓她收拾好東西,明天上午九點在門口等。」
陳序年回到宿舍的時候,林晚秋正在燈下疊衣服。
她從衣櫃裡翻出一件舊棉襖,抖了抖上面的灰塵,仔細的疊好放進包袱里。
「周幹事批了。」
陳序年走進屋,把那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所里的慰問金,五十塊,你帶回去,給你媽看病用。」
林晚秋看著桌上的信封,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但沒有去拿。
「五十塊太多了。」
「不多,檢查要花錢,拍片子要花錢,買藥也要花錢,你別捨不得花。」
林晚秋咬了咬嘴唇,仍在猶豫。
「那我自己的工資……」
「你的工資你留著。」
陳序年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是些零散的票子。
「這是我攢的,還有六十八塊,你一起帶上。」
「陳序年,你自己也要吃飯,所里食堂不記帳。」
「我吃得了幾個錢。」
陳序年不容分說,直接的把錢塞進她手裡。
「你拿著,到了保定先帶你媽去地區醫院,別去縣醫院,地區醫院裝置好,大夫也靠譜,該拍片子就拍,該吃藥就吃藥,別心疼錢。」
林晚秋握著那沓錢,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把錢分成兩份,將其中一份放進包袱深處,另一份推回陳序年面前。
「我拿五十,你留十八。」
「你……」
「你要是不留,我一分都不拿。」
她的語氣很堅決。
陳序年沒再爭,拿起桌上的十八塊錢塞進口袋。
林晚秋繼續收拾東西,把換洗的衣服、毛巾、牙刷、肥皂都裝進包袱里。
裝到一半,她停下來轉頭看向他。
「陳序年。」
「嗯?」
「這十天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
「別天天泡在實驗室。」
「不會。」
「食堂的飯記得按時吃。」
「記得。」
林晚秋轉過身正對著他。
「我走了之後,你是不是又要開始不睡覺了?」
陳序年張了張嘴,沒能立刻答上來。
「你看。」林晚秋說,「你就是這樣。」
「我會注意的。」
「你每次都說會注意。」
陳序年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
「我這次是真的會注意。」
林晚秋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確認。
看了幾秒鐘,她嘆了口氣。
「算了,你說什麼我都信。」
第二天上午九點,老鄭開著吉普車準時停在宿舍樓門口。
林晚秋揹著包袱上車的時候,陳序年就站在車旁邊。
「路上小心。」
「嗯。」
「到了保定給所里發個電報。」
「好。」
林晚秋坐進車裡,把包袱放在腿上。
車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陳序年一眼。
「等我回來。」
車開走了,陳序年站在原地,看著吉普車在院子裡轉了個彎從大門開出去。
車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他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地下室走。
地下室的溫度比外面低不少,走下樓梯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氨氣味,其中還混著汞蒸氣特有的金屬氣息。
謝長風正蹲在三根玻璃管前,小心的調節鹼液進料閥門。
他聽到腳步聲,便回過頭。
「陳工。」
「小試開始了?」
「剛開始。」
謝長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鹼液濃度調了三次,現在用百分之一的,流速還在摸,太快了接觸不充分,太慢了通量上不去。」
陳序年走到裝置前,仔細的看了看那三根玻璃管,鹼液從塔頂緩緩流下,液態的汞從塔底向上流動,兩股液體在瓷環之間反覆接觸。
「汞泵的流量穩定嗎?」
「不太穩。」
謝長風指著塔底的汞泵,面露難色。
「出口壓力比進口壓力低了百分之三十,我懷疑泵的密封有問題,一部分汞在塔外短路了。」
陳序年蹲下來,仔細的檢查那個汞泵,泵體是鑄鐵的,介面處用橡膠墊圈密封。
他伸手摸了摸介面,手指上沾了一點濕潤的痕跡。
「密封件老化了。」
「我知道,但現在沒有合適的替換件,聚四氟乙烯墊圈庫里有,但尺寸不對,得重新加工。」
「找劉師傅。」
「我今天下午就去。」
陳序年站起來,在裝置周圍轉了一圈。
每個介面下方都放著不鏽鋼盤子,盤子裡鋪著一層硫磺粉,牆上掛著碘化鉀澱粉試紙,紙條還是白色的,說明空氣中汞蒸氣濃度不高。
「安全措施做得不錯。」
「不敢馬虎,這東西要是泄漏,整個地下室都得封。」
陳序年點點頭,他清楚汞的危險性,這東西無色無味,常溫下就會揮發,人體吸入後會損傷神經和腎臟,而且是累積性的毒物,很難排出體外。
「你們操作的時候,防毒面罩必須戴好。」
「一直戴著。」
謝長風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幾個面罩。
「每個人都有,進地下室之前必須戴。」
「尿汞檢測的事我來盯,林大夫回保定了,這十天我負責協調。」
「林大夫怎麼了?」
「她母親病了,回去照顧幾天。」
謝長風沒再多問,從口袋裡掏出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
「陳工,你看看這個資料。」
陳序年接過記錄本,上面用密集的字跡記著每四小時一次的取樣結果,第一輪測試下來,三級串聯後鋰-6豐度從7.5%只提到了9.8%。
「理論值應該是15%,差太多了。」
「汞泵密封的問題,換了密封件應該能上去。」
「我也這麼想。」
陳序年把記錄本還給他,做出指示。
「換完密封件,再跑一輪,資料出來之後,咱們再決定要不要上十二級。」
「好。」
陳序年離開地下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他去食堂打了飯,只有一個窩頭和一碗白菜湯,食堂里人不多,王師傅正在灶台後面洗鍋,看到他進來便朝他招了招手。
「陳工,林大夫呢?」
「回保定了,家裡有事。」
「哦,那你這幾天一個人吃飯?」
「嗯。」
「行,我給你多打點菜。」
陳序年端著碗坐到角落裡,窩頭很硬,他就著湯泡軟了慢慢的吃。
吃到一半,孫耀祖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陳工。」
「孫工。」
孫耀祖吃了兩口飯,然後抬頭看他。
「鉛鉍合金的指標我看了。」
「有問題嗎?」
「沒問題,就是脫氧那塊,我想確認一下,氧含量要低於五十ppm,這個標準是不是有點嚴?」
「不嚴,材料要在強輻射場裡用,任何雜質都會影響效能。」
「那我得多燒幾爐,第一爐肯定達不到標準,得摸工藝。」
「沒事,時間夠。」
孫耀祖點點頭,繼續埋頭吃飯。
吃完之後他站起來。
「對了,林大夫呢?好幾天沒看到她了。」
「回保定了。」
「家裡有事?」
「她母親病了。」
孫耀祖哦了一聲,叮囑道。
「那你自己注意點,別又把自己餓暈了。」
陳序年笑了一下。
「不會。」
吃完飯,陳序年回宿舍拿了件外套往主樓走。
梁啟明在計算室里,正趴在紙帶機前看輸出的資料。
「梁組長。」
梁啟明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陳工。」
「程式改的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
梁啟明指著桌上一摞紙帶,介紹著進展。
「預處理共軛梯度法我寫進去了,測試跑了三組資料,收斂速度比原來快一倍。」
「儲存夠嗎?」
「夠,擴容之後一萬六千字,跑精細網格綽綽有餘。」
陳序年拿起一捲紙帶,對著光看了看上面打出的孔。
「引數掃描什麼時候開始?」
「等機器散熱問題解決,上次連續跑七天,第六天就開始報警,溫度太高,電晶體扛不住。」
「劉師傅在想辦法。」
「我知道,他說要從汽車上拆個鼓風機。」
陳序年把紙帶放回桌上。
「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別老熬夜。」
「習慣了,再說,現在是關鍵時候。」
陳序年沒再勸,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每個人都在拼命,誰也不比誰輕鬆。
晚上回到宿舍,灶台上沒有準備好的飯菜。
陳序年坐在桌前,拿出那封保定來的信又看了一遍,他想起林晚秋走之前說的話,等我回來。
他把信疊好,塞進抽屜最裡面。
然後拿出筆記本,開始寫尿汞檢測的詳細流程。
寫到一半,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序年放下筆,起身去開門。
小李站在門外,他的臉色發白。
「陳工,出事了。」
「什麼事?」
「地下室汞泄漏。」
陳序年聽到這話,心臟猛的一沉。
「謝工呢?」
「在地下室,他讓我來叫你。」
陳序年立刻抓起外套往外沖。
地下室走廊里空氣沉悶,跑下樓梯的時候他看見謝長風正站在裝置前,手裡拿著手電筒往地上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