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還有點粥，要不要給你熱一下？」
陳序年停下準備離開食堂的腳步，中午只吃了一碗白菜湯和兩個窩頭，經過一下午的工作，他現在確實餓了。
「麻煩王師傅了。」
王師傅聽後從灶台後面拿出一個搪瓷碗，裡面還剩小半碗玉米面粥，他將碗放在灶上用小火加熱，期間用勺子攪動了幾下，很快粥就熱好了，他用抹布包著碗邊遞給了陳序年。
「趁熱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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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接過碗，在食堂門口的水泥台階上找了個地方坐下。
粥很燙，他用嘴吹著氣，然後沿著碗邊小心的喝了一小口。
王師傅在食堂里收拾了廚餘和餐具，用清水沖洗了地面，然後才走出來，他看到陳序年依然坐在台階上，碗裡的粥已經喝了一半。
「陳工，林大夫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她母親病了，得看病情。」
「哦。」
王師傅不再多問，拿出鑰匙鎖好了食堂的門，離開前他又對陳序年說了一句。
「那你自己注意點，別餓著了。」
陳序年喝完碗裡的粥，感覺胃裡暖和了許多，他把空碗放在台階上，起身返回宿舍。
宿舍里一片漆黑，他推開門，憑著記憶摸到桌子找到火柴盒，劃亮一根火柴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燈芯燃燒著發出微弱的光。
陳序年在桌前靜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宿舍樓外的水房打了一盆冷水，他用冷水洗了臉，又脫了鞋襪洗了腳，等回到房間時，煤油燈的燈油已經快要見底，火焰也開始跳動。
他伸手旋小燈芯熄滅了火焰，房間重新陷入黑暗，陳序年摸索著躺到床上。
被子是林晚秋走之前曬過的，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開始浮現出一些場景，回憶起林晚秋在灶台前切白菜的樣子，回憶起她把窩頭掰開放進他碗裡的動作。
陳序年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宿舍樓里很安靜，能清晰聽見遠處主樓方向傳來的紙帶機工作時發出的噠噠聲。
梁啟明又在加班工作。
……
第二天下午三點，陳序年按時前往職業病防治所去取檢測結果。
李主任從一個檔案櫃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了他。
「十七份樣品，十四份正常，三份處於警戒值上限。」
陳序年接過信封當場拆開，拿出裡面的幾頁報告單仔細檢視，報告上三個名字下面的數值被紅筆圈了出來，分別是小李、老王，還有謝長風。
「這三個人必須停止接觸汞作業兩周。」
李主任的語氣很嚴肅。
「我知道了。」
「還有，你們那邊的通風措施要持續進行。」
李主任再次叮囑。
「不能因為感覺處理完了就放鬆警惕。」
陳序年將這些要點都記在心裡，他拿著報告回到研究所，直接走向了地下室。
謝長風當時正在地下室的入口處，監督劉大壯安裝一個新的法蘭盤，看到陳序年走進來，他便站直了身體。
「陳工，結果出來了？」
陳序年沒有說話，把手裡的報告遞給了他。
謝長風接過去低頭翻看，當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超標名單里時，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得停工？」
「兩周。」
「小李和老王呢？」
「也超標了，他們也得停兩周。」
謝長風把報告還給陳序年。
「那鋰分離的裝置怎麼辦？」
「何建軍接手。」
陳序年已經有了安排。
「你把詳細的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項都寫下來交給他，這兩周你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
「可是……」
「沒有可是。」
陳序年直接打斷了他。
「這是規定，你要是不遵守，等林大夫回來她第一個就會找你算帳。」
聽到林大夫的名字，謝長風反而露出一個笑容。
「行，我聽你的。」
陳序年點點頭轉身向外走，剛走到地下室的樓梯口，聽到謝長風在身後說。
「陳工，那個同位素效應的推導材料我還等著呢。」
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我記著，等你複查合格了再說。」
走出地下室，院子裡的風吹的有些大，陳序年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大腦已經在快速盤算著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謝長風停工兩周，鋰分離裝置的進度不能受影響，何建軍雖然是化工專業出身，但沒有實際操作過汞齊萃取法。
此外計算機升級的工作也需要跟進，王德明負責的儲存擴容專案應該接近尾聲了，但硬體乘法器的除錯工作還在進行中。
陳序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工作進度表，他在鋰6分離那一欄的旁邊，用鋼筆寫下何建軍接手幾個字。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是下午四點。
陳序年起身快步走向化工車間。
何建軍正拿著扳手逐個檢查六氟化鈾生產線上的管路密封情況，看到陳序年進來他停下手裡的活。
「陳工。」
「何工，謝工因為健康原因需要停工兩周不能接觸汞，鋰分離裝置的工作得由你來接手。」
陳序年從口袋裡取出一份摺疊好的檔案。
「這是操作流程，我寫的很詳細，你先看一遍。」
何建軍接了過去，就站在管路旁邊展開檔案閱讀，他看的很仔細，進度不快，不時會停在某一頁。
看完之後他合上檔案。
「陳工，流程我大致明白了，但這個汞泵的密封調整我沒調過。」
「不難。」
陳序年解釋道。
「劉師傅剛換了新的法蘭，密封件用的是紫銅鍛打件配合聚四氟乙烯墊圈。」
「明白了。」
「另外每次進入操作間之前，必須先觀察牆上掛著的碘化鉀試紙，只要發現紙條顏色有變化，就說明室內汞蒸氣濃度超標。」
「記下了。」
「今天你先熟悉一下裝置和管路，明天我們開始進行試執行。」
何建軍點點頭，把那份檔案仔細卷好塞進了上衣口袋裡。
陳序年交代完畢，轉身向主樓方向走去，路走到一半遇到了剛從計算室出來的梁啟明。
「梁組長。」
「陳工。」
梁啟明的眼睛裡有很多血絲，臉上帶著疲憊。
「方培生剛才跟我說了，計算機的升級工作已經完成，隨時可以開始跑粗網格掃描。」
「程式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梁啟明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
「這是十五種輻射通道備選方案的引數列表。」
陳序年接過那張紙快速的瀏覽了一遍，排在第一位的是純鉛壁面，壁厚十毫米，長徑比三比一的方案。
「排的不錯。」
陳序年把紙還給他。
「記住，每跑完一種方案不管結果如何，都立刻把結果拿給我看。」
「好。」
「還有，機器需要連續執行，散熱問題一定要盯緊。」
「王德明在負責監控，他說新裝的鼓風機效果很好，溫度一直控制在安全範圍內。」
「那就行。」
梁啟明點點頭，轉身準備回計算室，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陳工，這一整輪掃描跑下來，按照目前的計算速度最少也要一個半月。」
「我知道。」
陳序年說。
「但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最快的路徑了。」
梁啟明不再說話，轉身走進了計算室。
陳序年回到辦公室，坐到桌前決定繼續完成那份材料，謝長風之前向他請教同位素效應的推導過程，他答應過要寫一份詳細的材料。
他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翻到之前寫下的幾頁草稿。
整個推導從配分函式出發，目的是推匯出同位素質量差異對化學平衡常數的影響，這個推導過程本身並不複雜，真正的難點在於要讓計算結果能夠逼近崑崙給出的那個數值。
陳序年在紙上書寫了半個小時，將整個推導過程完整的復現了一遍，在推導的第七個步驟，他引入了一個修正項，這個修正項在當時通行的教科書里找不到任何明確的依據。
寫完之後，他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兩遍，確認整個推導過程邏輯上能夠自洽。
陳序年推測，如果謝長風真的非常較真的去翻閱教材進行驗證，最多也只會在那個修正項的地方感到困惑。
他將寫好的幾頁稿紙裝進一個信封，用膠水封好口，在封面上寫上謝長風的名字，陳序年將信封鎖進了抽屜，計劃等謝長風複查合格可以回來工作的時候再交給他。
陳序年站起身，再次走出辦公室，這次是往冶金車間的方向走。
孫耀祖正蹲在一個冷卻的窯爐前，用一根長長的鐵釺子清理裡面的爐渣，看到陳序年進來他放下工具站了起來。
「陳工。」
「孫工，鉛鉍合金第二批什麼時候能出來？」
「你要多少？」
「兩根鑄錠，每根的長度要求是四十厘米。」
孫耀祖在心裡計算了一下。
「現在工藝已經完全定型了，不需要再摸索引數了，三天時間就能出料。」
「好。」
陳序年得到肯定的答覆，轉身準備離開，孫耀祖卻叫住了他。
「陳工，你這幾天臉色不太對，眼眶下面都是青的，林大夫要是在這裡，肯定不會讓你這麼拼命。」
陳序年停下腳步，背對著他。
「我會注意的。」
孫耀祖擺了擺手。
陳序年離開冶金車間，徑直走向了機械加工車間。
劉大壯正戴著口罩，用砂紙細緻的打磨一個木製模型，看到他進來便停下手裡的工作。
「陳工。」
「劉師傅，輻射通道的靠模做到哪一步了？」
劉大壯用手指了指工作檯上那個木頭模型。
「實體靠模的主體部分已經削完了，現在正在用細砂紙進行精修，精修完成之後就要用它來翻制石膏陰模。」
陳序年走到工作檯前，俯身仔細觀察那個木頭模型，模型是一段旋轉曲面體，其母線是由拋物線和雙曲線拼接而成的一條複雜曲線。
「劉師傅手藝真好。」
「都是吃飯的本事。」
劉大壯拿起砂紙準備繼續工作。
「陳工放心，這個靠模我向你保證，精度一定能做到零點一毫米以內。」
「辛苦了。」
陳序年從車間回到辦公室，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
窗外再次傳來主樓方向的紙帶機發出的噠噠聲，梁啟明應該已經正式開始執行第一組引數的掃描程式了。
他拿出那個工作進度表，在粗網格引數掃描這一欄的旁邊寫上了已啟動三個字。
然後陳序年又審視了表格上的其他幾項。
鋰6分離，第一批已完成，產量830克，第二批准備中，負責人何建軍。
鉛鉍合金，第一批已完成，工藝定型，第二批三天後交付。
輻射通道靠模，進行中，預計兩天後完成。
狀態方程實驗，負責人徐博文，當前進度未知。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朝徐博文的辦公室走去。
徐博文的辦公室在主樓三層，辦公室的門半開著，陳序年走到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
他推開門，看見徐博文正站在黑板前寫著一長串公式，手裡還攥著一截白色的粉筆，看到陳序年進來，徐博文停下筆把粉筆放在黑板的槽里。
「陳工。」
「徐老師，狀態方程實驗裝置的籌建工作進行的怎麼樣了？」
徐博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從一摞檔案中拿起一份遞給他。
「裝置的設計方案已經全部完成了，這是圖紙，整個裝置的核心是一套輕氣炮驅動的衝擊壓縮系統。」
陳序年接過圖紙展開看了看，這套輕氣炮的核心部件是一根長達六米的高強度鋼管，圖紙上對鋼管內壁的粗糙度要求極低。
「這個鋼管的加工難度大嗎？」
「不小。」
徐博文說。
「圖紙要求內壁粗糙度必須小於零點二微米，普通的車床根本做不到這個精度，必須使用內孔研磨技術。」
「劉師傅能做嗎？」
「能，我昨天已經跟他詳細的談過了，他說有把握完成，但這個活很費時，他估計需要十天。」
「十天。」
陳序年心裡快速的計算了一下時間。
「行，那就讓他做，鋼管做完之後裝置大概什麼時候能開始試射？」
「所有部件到齊後，裝配和除錯工作大概需要五天，試射之前我們還必須做一次全面的安全檢查，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預計二十天後能打第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