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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丈母娘來信

  「配料稱准了嗎?」

  陳序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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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稱了三遍,沒問題,問題在鉛的蒸發,真空熔煉溫度高,鉛的蒸氣壓比鉍大,所以在高溫真空環境下先蒸發了一部分。」

  孫耀祖翻出記錄本,上面的資料清晰的展示了這個問題。

  「降溫度行不行?」

  「不行,溫度低了鈣脫氧效率跟著降。」

  孫耀祖蹲在爐前,拿起一根鐵釺子戳了戳爐膛里凝固的爐渣。

  「得換個法子,要麼降真空度減少蒸發量,要麼多加點鉛補償蒸發損失。」

  他提出了兩個備選方案。

  「哪個風險小?」

  「多加鉛,改真空度會影響脫氧,不好控制,多加鉛是可計算的,我們能估算出蒸發損失然後補償它,比調整真空度要直接。」

  進行第五爐實驗時,孫耀祖根據估算多加了鉛。

  但出爐後對鑄錠進行分析,結果顯示鉛鉍比是54.3:45.7,鉛的含量還是超出了目標範圍。

  他在記錄本上寫下一個過字,表明鉛過量,然後重新調整了補償的計算公式。

  第六爐的實驗資料出來了,鉛鉍比為55.1:44.9,成分比例剛好落在目標範圍的邊界上。

  同時,他檢測了氧含量,數值為50ppm,也正好卡在質量標準的上限。

  這個結果雖然合格,但餘量太小。

  孫耀祖沒有就此停下,他讓人把第六爐的鑄錠劈成八塊,對每一塊都進行了獨立的化學分析和金相檢查,以探究其內部的一致性。

  他拿著那八組資料包告,在爐前的水泥地上坐了一個多小時,期間沉默的抽了三袋旱菸。

  當八組資料並排攤開在地上時,一個清晰的規律浮現出來。

  鑄錠邊緣部分的幾塊樣品成分合格,而靠近中心位置的兩塊樣品中,鉍的含量明顯偏高。

  陳序年傍晚過來檢視進展時,發現孫耀祖正在記錄本上畫溫度與時間的關係曲線。

  「有方向了?」

  「差不多。」

  孫耀祖用手指著記錄本上自己剛剛寫下的一行分析。

  「問題不在熔煉,在冷卻,前幾爐的冷卻速率差不多,導致鑄錠中心和邊緣冷的不一樣快,鉍在中心偏聚,我打算用分段冷卻,前段自然冷卻,後段用石棉包裹保溫,目的是讓中心和邊緣的溫差縮小,實現同步凝固。」

  陳序年看著那條新畫的冷卻曲線,孫耀祖提出的這個思路,與他之前在燒制磁芯時摸索出的分段冷卻工藝原理相通。

  「第七爐你試。」

  陳序年說道。

  「急什麼。」

  孫耀祖磕了磕菸袋裡的菸灰。

  「你回去吃飯吧,你老婆今天買了粉條。」

  第七爐的合金出爐後,孫耀祖嚴格執行了新的分段冷卻方案。

  鑄錠被切開,露出的截面中心和邊緣呈現出幾乎沒有差別的色澤。

  隨後的化學分析結果證實了目視的判斷,鉛鉍質量比為55.2:44.8,氧含量也降低到了43ppm。

  金相檢查報告則顯示,原本存在的偏析現象幾乎看不到了。

  孫耀祖盯著分析報告看了一分鐘,嘴角難以察覺的動了一下。

  他拿出那本一直帶在身邊的硬皮筆記本,將第七爐實驗的全部工藝引數都謄寫了進去。

  這一次,他寫的字比平時都要大上一號,而且每個數字都用筆反覆的描了兩遍,顯得格外用力。

  第八爐的生產,完全按照第七爐的引數進行,並且放大了生產批次。

  出爐那天下午,陳序年到車間裡看到了最終的成品。

  那是一根長約四十厘米,直徑十厘米的鑄錠。

  它的表面經過了車床的初步加工,看起來光滑平整。

  方培生對這批鑄錠做了最完整的檢測。

  報告顯示,鉛鉍質量比穩定在55.0:45.0,誤差在正負一個百分點以內。

  氧含量進一步降低至38ppm。

  金相檢查的結果是晶粒細密且分布均勻。

  陳序年拿到檢測報告時,孫耀祖正一個人坐在車間外面的石頭墩上抽著旱菸。

  「合格了。」

  陳序年把報告遞到他面前。

  孫耀祖接過來,只掃了一眼,嘴裡發出一聲輕哼。

  「八爐就定型了,比我預想的快。」

  他把報告仔細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你那個輻射通道的零件,讓劉大壯來找我取鑄錠。」

  「好。」

  孫耀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朝自己宿舍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你是不是又瘦了?」

  「沒有。」

  「你老婆說你瘦了。」

  孫耀祖把旱菸袋往腰帶上一別。

  「前天她來車間給我們量血壓,跟我說讓我勸你多吃飯。我說我勸不了,你這個人,誰的話都不聽。她說你聽她的。我說那你自己勸去。她說她勸了一百遍了。」

  陳序年沉默的,沒有接話。

  「你小子有福氣。」

  孫耀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陳序年回到宿舍,林晚秋正在灶台前切白菜。

  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走到灶台邊,從她手裡接過了菜刀。

  「我來切。」

  林晚秋意外的愣了一下,還是把刀讓給了他。

  她站在一旁,看著陳序年動手切白菜,切出來的白菜絲粗細不勻,和他平日裡做事的風格完全不同。

  「你這刀工,切出來的東西能吃嗎?」

  「能吃。」

  陳序年把切好的白菜絲倒進碗裡。

  「就是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的,能下肚就行。」

  林晚秋說著從他手裡拿回菜刀,幾下利落的動作就把剩下的白菜切完了。

  吃飯的時候,陳序年忽然開口。

  「孫工說你去車間給他們量血壓了。」

  「嗯,化工組和冶金組每個月都要做一次。」

  「他還說你跟他說讓我多吃飯。」

  林晚秋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什麼都往外說。」

  「你以後有什麼想跟我說的,直接跟我說就行。」

  林晚秋抬起頭來看他。

  「我直接說你聽嗎?」

  陳序年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有答上來。

  「你看。」

  林晚秋把筷子往碗邊一擱。

  「每次讓你早點睡,你說好。結果呢?每天凌晨一兩點才關燈。讓你多吃飯,你說好。結果一忙起來窩頭放到第二天都沒動。讓你別太拼命,你也說好。結果一個月瘦七斤。」

  陳序年低下頭,默默的往嘴裡扒了一口飯。

  「我不說你了。」

  林晚秋重新拿起筷子。

  「說也沒用。」

  「說有用的。」

  陳序年含糊不清的回應。

  「哪有用了?」

  「至少我知道你在乎。」

  林晚秋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低頭又吃了兩口飯,然後起身去灶台邊盛了一碗湯,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喝完這碗湯再說別的。」

  陳序年沒有再爭辯,老老實實的把那碗湯喝了個底朝天。

  飯後,林晚秋去洗碗,陳序年坐在書桌前安靜的待了一會兒。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面放著的一沓紙條。

  最上面的一張是林晚秋留的,寫著湯里放了鹽別再加了。

  他把那沓紙條拿出來,仔細摞整齊,又放回抽屜里,然後關上了抽屜。

  第二天上午,他把鉛鉍合金的正式檢測報告送到了錢忠國的辦公桌上。

  錢忠國看完報告,拿起筆在結論處合格兩個字旁邊重重的打了一個對勾。

  「鉛鉍合金定型了,告訴劉大壯,可以開始加工輻射通道的內壁構件了。」

  陳序年從帶來的信封里取出圖紙,在錢忠國的桌上展開。

  圖紙上畫著一個複雜的曲面,旁邊標註著六十四個關鍵座標點,每個點的數值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三位。

  錢忠國看了看圖紙,問道。

  「這個曲面的母線方程,是你算的還是梁組長算的?」

  「我算的,梁組長在忙引數掃描的程式改寫。」

  錢忠國點了下頭,沒有再就這個問題多說什麼。

  陳序年收起圖紙,離開了辦公室。

  他需要馬上去車間找劉大壯,把這個緊急的加工任務交代下去。

  他走到車間門口時,正好遇到收發室的小劉騎著腳踏車送新到的信件。

  小劉看見他,喊了一聲。

  「陳工,你家的信。」

  陳序年接了過來。

  信封上的字跡是岳母趙淑芬的,但感覺比以前的來信要歪斜一些。

  他當即拆開信,就站在車間的門口看了兩遍。

  信紙上的字跡確實比上次的信歪斜了不少。

  第一眼看到時他就察覺到了異樣,再看第二遍時,這種感覺更加確定。

  信中寫道。

  「序年,家裡都好,你不用惦記。就是入秋後我這腰老毛病又犯了,去縣醫院看過,大夫說是腰椎的事,開了些膏藥。貼了半個月,不見好也不見壞。不礙事的,你們忙你們的。晚秋上次寄的錢我收到了,別讓她再寄了,她自己也要吃飯……」

  陳序年把信紙疊好,塞進口袋。

  趙淑芬在信里說不礙事,但陳序年清楚這意味著情況可能正相反。

  上次林晚秋探親回來就提過她母親腰疼,當時只說是幹了一輩子重活落下的病根。

  現在看這信上的字,恐怕是疼的厲害,連握筆都費力了。

  車間裡傳來工具機運轉的聲音。

  陳序年推開門走了進去。

  劉大壯正站在一台磨床前,專注的打磨一根工具機主軸。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

  「陳工,找我有事?」

  「有個活兒,得麻煩劉師傅。」

  陳序年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好的圖紙。

  「輻射通道的內壁構件,旋轉曲面,母線是拋物線和雙曲線拼接,型面偏差不能超過零點三毫米。」

  劉大壯接過圖紙,在自己面前展開。

  他盯著那條複雜的曲線看了半分鐘,眉頭先是緊緊皺起,隨後又慢慢鬆開。

  「這玩意兒沒法用車床直接加工。」

  「我知道,得靠模加手工精修。」

  劉大壯把圖紙翻到背面,仔細檢視上面的尺寸標註。

  看完後,他抬起頭來。

  「陳工,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能做嗎?」

  「能做,但我得先做靠模,用硬木削實體靠模,再用石膏翻陰模,這一套下來至少三天。」

  「三天沒問題,材料孫工那邊在燒,燒完還得兩周。」

  「那行。」

  劉大壯把圖紙重新疊好,小心的塞進自己的工裝口袋裡。

  「我先把手頭這根軸磨完,明天開始做靠模。」

  陳序年點點頭,隨即轉身離開了車間。

  他走到院子裡時,看見謝長風正扛著一捆長長的銅管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那捆銅管分量不輕,謝長風一個人扛著顯得有些吃力,肩膀被壓的向下傾斜。

  「謝工。」

  陳序年快走幾步追了上去。

  謝長風聞聲停下,費力的把銅管往肩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陳工。」

  「鋰分離的裝置搭的怎麼樣了?」

  「小試裝置昨天搭完了,三根玻璃管串聯,內填瓷環,汞泵、鹼液進料口、取樣口都接好了,今天把這些銅管接上,明天就能試執行。」

  「汞到了嗎?」

  「到了,二十公斤,放在地下室最裡面那間。」

  謝長風說完停頓了一下。

  「陳工,這東西劇毒,我已經跟林大夫對接過了,她說要做職業健康監測,每兩周查一次尿汞。」

  「應該的,安全第一,你操作的時候戴好防毒面罩,地面鋪接汞盤。」

  「我知道。」

  謝長風扛著銅管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他又回過頭。

  「陳工,那個平衡常數……」

  「怎麼?」

  「我想問問,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陳序年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理論推導,基於統計力學的同位素效應,鋰6和鋰7質量不同,跟汞形成汞齊的時候自由能有微小差別,我根據這個差別算出了平衡常數的大致範圍。」

  謝長風看著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些疑惑,但他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能教教我嗎?」

  「等這陣子忙完,我寫份材料給你。」

  謝長風點點頭,扛著他的銅管繼續朝地下室走去。

  陳序年站在原地,直到謝長風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處。

  他知道謝長風並不傻,只是性格上不屬於那種刨根問底的型別。

  只要能給出一個邏輯上可以自圓其說的理由,他就不會再往深處探究。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林晚秋還沒有下班。

  灶台上放著半碗已經冷掉的粥,上面蓋著一塊防止落灰的紗布。

  陳序年把粥在爐子上熱了一下,然後坐在桌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