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年看了一眼他的草圖,儲存器框架的擴充套件結構已經畫出了雛形,線條清楚,各模組之間的連線關係標註的很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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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法器呢?」
「組合邏輯實現,部分積並行生成。」
王德明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個十六位乘法器的框圖,圖中清晰的標示了訊號通路和邏輯閘的具體排布。
「大概需要兩百隻電晶體。」
「方培生那邊B檔管子夠不夠?」
「夠。」
「上次剩了六千多隻。」
王德明點了下頭,確認自己明白了資訊,他隨即低下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圖紙上。
鉛筆在紙面上移動,框圖裡的標註和連線不斷增多。
陳序年沒有繼續看,他轉身出了實驗室,徑直往冶金車間走去。
孫耀祖當時不在車間裡,一個年輕的幫工向陳序年解釋,說老孫去後勤處領材料了。
陳序年在車間門口等了大約十分鐘,看到孫耀祖扛著一個袋子從院子那頭走過來。
「陳工,找我?」
孫耀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兩件事。」
陳序年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磁芯要再燒一批。」
「二十五萬顆。」
孫耀祖的眉頭因為這個數字明顯的跳了一下。
「第二,鉛鉍合金。」
陳序年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質量比五十五比四十五,氧含量低於五十ppm,鑄錠不能有偏析。」
「錢老今天上午提的。」
孫耀出沒有立刻答覆,他蹲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旱菸袋,熟練的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
他吸了兩口,煙從鼻孔里冒了出來。
「磁芯好說,配方定型了,找兩個幫手燒就行。」
「二十五萬顆,十天能出。」
他把菸袋在地上磕了磕,清掉了菸灰。
「鉛鉍合金我沒做過,但鉛和鉍的性子我摸過,合金化簡單,脫氧用鈣就行,麻煩的是均勻性,鉛和鉍密度不同,冷卻時容易分離。」
「你打算怎麼搞?」
「先用真空感應爐試。」
孫耀祖站起來,一邊說一邊往車間裡走。
「你給我個具體的指標,我來摸工藝。」
「指標我下午寫給你。」
「不急,磁芯先燒完,鉛鉍合金排後面。」
陳序年離開冶金車間,往後排的宿舍區走,他現在必須去找林晚秋。
計算機的磁芯儲存需要擴容,這意味著又需要組織人手穿四十八塊子陣列,這件事只有她能負責統籌。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林晚秋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舊課本,她報名參加了所里組織的文化學習班,每周三下午有兩小時的課程,學習算術和一些基礎的物理常識。
她近段時間每天晚上都會翻一陣書,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折個角,準備等上課的時候問老師。
「你怎麼這麼早回來?」
林晚秋合上了書本。
「有件事跟你商量。」
陳序年在她對面坐下,直接說明了來意。
「計算機要擴容,又得穿磁芯。」
「四十八塊。」
林晚秋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她沒有馬上說話,像是在心裡快速盤算著工作量。
過了幾秒鐘,她把課本挪到一邊,開口說道。
「上次十六塊用了五周,四十八塊,這是三倍的量。」
「我知道。」
「人夠嗎?上次十四個人,這次能不能再多找一些?」
林晚秋歪了歪頭,開始思考,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里女同志的名單和各自的情況。
上次穿完磁芯板後,有好幾個大姐主動提過,以後再有這樣的活計一定要叫上她們,再加上這半年來所里新來了一些家屬,裡面手巧的人應該不少。
「我去問問。」
她站了起來。
「但有個前提,每人每天不許超過三個半小時,上次有人干四個小時,回去頸椎疼了半個月。」
「你定。」
「還有,漆包線還是四種顏色?」
「對,藍紅黑綠。」
「何建軍去調。」
林晚秋拿起桌上的鑰匙,轉身就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她又回過頭來看他。
「陳序年,你是不是又要開始忙了?」
「嗯。」
「那我給你把被子洗了吧,趁著天氣好曬一曬,過幾天怕是沒空了。」
她沒等他回答,說完就直接出了門。
陳序年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稿紙,開始寫鉛鉍合金的技術指標。
他在紙上寫下:鉛鉍質量比55:45,正負公差1%,氧含量低於50ppm,鑄錠截面進行金相檢查,要求無明顯偏析。
寫到一半他停下筆,又加了一行字:冷卻速率對偏析的影響需重點關注。
這一行是根據之前磁芯燒制過程中的經驗加的,他想到孫耀祖摸索磁芯工藝時,分段冷卻對產品均勻性的改善效果顯著。
他推斷鉛鉍合金的凝固過程跟陶瓷燒結雖然不同,但冷卻不均勻可能同樣會導致成分偏聚,其物理原理有共通之處。
陳序年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起身去了車間,孫耀祖正蹲在窯爐前除錯溫度。
陳序年把紙遞過去,他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裡嘟囔了兩句,隨手把紙塞進胸前的口袋。
「我先把磁芯燒完,然後上鉛鉍。」
陳序年點頭,轉身離開,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遠遠看見林晚秋抱著一床被子從宿舍出來,往晾衣繩那邊走。
陳序年站了兩秒,然後快步走過去。
「我來。」
他從她手裡接過被子。
林晚秋鬆開手,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你去忙你的,一床被子我還搭不上去?」
「搭的上去。」
陳序年把被子往晾衣繩上一搭,仔細扯了扯角。
「但兩個人搭的更平。」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行了,去忙吧。」
她拍了拍被子上的灰。
「晚飯我做。」
陳序年往主樓走的時候,還能聽到背後傳來的拍打被子的聲音。
下午他在辦公室里畫儲存擴容的布線圖,這項工作需要為全部四十八塊子陣列繪製獨立的布線走向,明確標出哪一顆磁環穿什麼顏色的線,以及穿入和穿出的方向。
他畫了整整一個下午,期間換了兩次鉛筆,到後來手腕已經發酸了。
傍晚回宿舍的時候,被子已經收好,疊的整整齊齊放在床頭,貼近了能聞到陽光的氣味。
灶台上放著兩個窩頭和一碗白菜湯,窩頭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去醫務室值班了。湯里放了鹽,別再加了。」
陳序年把紙條塞進抽屜,跟之前攢下的十幾張放在一起,那些紙條有的寫在稿紙上,有的寫在撕下來的日曆紙背面,每張都是幾個字的交代。
他端起碗喝了口湯,鹹淡正好。
吃完飯他繼續畫布線圖,一直畫到夜裡十一點,四十八塊圖紙才全部完成。
他將圖紙疊好裝進牛皮紙信封,鎖進了抽屜。
關燈的時候林晚秋還沒回來,他躺下來,被子蓬鬆柔軟。
閉上眼睛之前,他隱約聽到主樓那邊傳來紙帶機的聲音,判斷梁啟明大概又在加班了。
第二天一早,孫耀祖那邊開了第一爐磁芯,兩個幫工跟著他三班倒燒窯,保證窯爐二十四小時不停。
因為配方和工藝已經定型,整個過程不需要再摸索,只要按照上次第十三爐的引數原樣執行就可以。
孫耀祖把引數抄了三份,每個幫工一份,自己留一份,貼在窯爐旁邊的牆上。
同一時間,林晚秋開始組織人手,她用了兩天時間,把所里符合條件的女同志挨個問了一遍。
每個人在正式加入前都要經過測試,試穿五顆磁環,手抖的不要,看不清顏色的不要,穿到第三顆就喊頭疼的不要。
試穿的地點設在實驗室隔壁的小屋裡,林晚秋在桌上擺了一排磁環和四種顏色的漆包線,讓每個來的人坐下來穿。
她站在旁邊觀察,不說話,只看手上的動作,看完之後在本子上記一個過或者不過,以此確保最終團隊的效率和準確性。
第三天下午,她拿著一張名單回到宿舍。
「二十個人。」
她把名單遞給陳序年。
「加上我一共二十一個,分三班,每班七人。」
陳序年掃了一眼名單,上次穿過的老面孔都在,還多了七個新人,其中一個名字他認識,是食堂幫廚的那個矮個子女人。
「切菜的那個也來了?」
「她手最穩。」
林晚秋說。
「試穿的時候五顆全過,比小張還快。」
「每人每天多長時間?」
「三個半小時。」
林晚秋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連續操作三十五分鐘休息一次,上次的規矩不變,出錯的板子當場標記,休息的時候重穿。」
「行。」
第九天,二十五萬顆磁芯全部出爐,合格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方培生測完引數後,磁芯裝滿了庫房裡的一排排白瓷碗。
孫耀祖的兩個幫工燒了九天窯,臉上全是菸灰,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精神頭還不錯。
穿線工作從第十天正式開始,二十一個人分三班,隔天輪換。
林晚秋自己也動手穿,但主要精力放在監督質量上,每穿完一塊板,她都親自拿著放大版的布線圖逐顆核對。
核對的時候用一根削尖的竹籤,順著布線圖上的走向,一顆一顆的點過去,點到哪顆就在圖紙上做個記號,點完一整塊才算透過。
進度比上次快,因為人手更多,經驗也更豐富。
前十塊板的推進很順利,出錯率降低了一大半,到第二十塊的時候,整個團隊的節奏已經完全穩定下來。
每天三班交接,林晚秋都會在小黑板上寫下當天的進度:完成幾塊,返工幾塊,以及明天的計劃。
九周零三天後,四十八塊磁芯儲存子陣列全部穿制完成,電氣測試百分之百透過。
最後一塊完成那天晚上,幫廚的矮個子女人從食堂偷偷端了半碗花生米來,二十一個女同志圍在一起,每人抓了一小把。
「下次還有嗎?」
矮個子女人問。
「不知道。」
林晚秋端著搪瓷杯站在窗邊。
「有的話還叫我。」
矮個子女人嘬了顆花生米。
「穿這個比切土豆絲有意思。」
陳序年那天晚上去取成品的時候,實驗室里只剩林晚秋一個人,正蹲在桌前數板子。
「都好了。」
她站起來。
「方培生測完了,全部合格,九周零三天。」
陳序年看著她,燈光底下,她的眼眶有些發紅。
「辛苦了。」
「趕緊裝上去吧。」
林晚秋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能早點回來嗎?」
「爭取。」
她點點頭,出了門。
門帘落下去的時候,陳序年聽到她在走廊里跟經過的方培生打了個招呼,聲音帶著疲憊,但穩穩噹噹的。
磁芯穿完的同時,孫耀祖的鉛鉍合金冶煉也在車間裡鋪開了。
第一爐出來的鑄錠不太好,陳序年下午去看的時候,孫耀祖把鑄錠劈成兩半擺在工作檯上。
截面的顏色上半部分淺、下半部分深,分層很明顯。
「鉍偏析。」
孫耀祖拿鐵釺子指著截面上的分界線。
「冷卻的時候鉍因為密度大往底部沉了。」
「攪拌工藝改了嗎?」
「第二爐改。」
第二爐加了攪拌,孫耀祖在熔體裡插了一根石英棒,手動攪拌了二十分鐘。
出來的鑄錠偏析減輕了不少,但方培生做化學分析的時候發現氧含量超標三倍。
「攪拌的時候破了熔體表面的保護層。」
孫耀祖蹲在窯爐前頭分析原因。
「空氣混進去了。」
第三爐他用鈣做脫氧劑,氧含量降了一大截,但鉍偏析又回來了。
鈣脫氧過程產生的氣泡劇烈攪動了熔體,把好不容易均勻化的鉛鉍合金重新攪亂了。
三爐下來,脫氧和均勻性兩個指標始終在互相拉扯,解決一個,另一個就冒出來。
孫耀祖每爐燒完都把資料記在本子上,一行一行的對比,試圖找到一個兩者都能兼顧的工藝視窗。
陳序年每天傍晚去車間轉一圈,看一眼記錄本上的資料,什麼也不說。
第四爐,孫耀祖變了策略,他先在真空下熔化鉛鉍合金,利用自然對流促進均勻化。
等合金充分混勻之後再加入少量鈣進行脫氧,鈣的用量控制到最小。
第四爐出來比前三爐好了很多,切開看截面,色澤基本均勻,沒有分層線,但化學分析結果是鉛鉍比53:47,鉍多了兩個百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