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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開會討論

  陳序年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的鋼筆一直沒有放下。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棱,在桌面的搪瓷缸子上投了一條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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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後勤科的算盤聲停了。

  鐵皮茶葉筒蓋子擰緊的聲響傳過來,老李跟老張念叨著糧油本的事,合上門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越來越遠。

  五點半,主樓大鐘敲響。

  陳序年站起身,把內兜里的五頁筆記掏出來翻了翻。

  全是公式骨架,寫的太干,明天要是攤開來讓人看見,容易引起懷疑。

  還是全記在腦子裡穩當。

  他把筆記塞回去,椅子推回桌下,拉上抽屜。

  桌面上確認沒留下任何稿紙之後,他鎖了門下樓,徑直往後排宿舍走。

  走到拐角處,正瞧見林晚秋提著藥箱從醫務室方向過來。

  白大褂還沒來得及脫,兩隻袖口挽在小臂上,額頭的碎發被汗水打濕。

  林晚秋也瞧見了他,步子放快了些,走到跟前站住,嘴裡撥出一口氣。

  「二車間那幫大小伙子,一個個看著五大三粗,量個血壓挽個袖子磨蹭半天,後頭幾個查砂眼的還直往後縮,硬是拖到現在才完事。」

  陳序年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鐵皮藥箱,沉甸甸的。

  金屬扣沒扣嚴實,他順手按了一下卡緊。

  「吃飯沒有?」

  陳序年問。

  「沒呢,肚子早叫了。」

  林晚秋一邊走一邊抬手捶了捶後頸。

  「食堂肯定早收了,回屋隨便墊一口吧。」

  「中午給你留了飯,在鍋里溫著。」

  林晚秋轉過臉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留了?」

  「窩頭和雪裡蕻,還有半碗棒子麵粥。」

  兩人並排進了屋,陳序年把藥箱擱在洗臉架下頭。

  林晚秋已經跨到灶台前揭開鍋蓋,紗布掀開,棒子麵粥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

  兩個雜糧窩頭有點發硬,但香味還在。

  她也不嫌燙,抓起半個窩頭咬了一大口,就著醃雪裡蕻嚼的兩頰鼓鼓的,含糊不清的說。

  「餓死我了……二車間那個王鐵柱,量血壓非說自己心跳快,我一聽都一百二了,問他緊張什麼,他說頭一回讓女大夫摸手腕子,氣的我差點拿聽診器敲他腦門。」

  陳序年倒了杯溫開水放在她手邊。

  「慢點咽,別噎著。」

  「你也吃。」

  林晚秋把另一個窩頭掰開,硬塞了一半在陳序年手裡。

  「我中午在食堂吃過了。」

  「吃過了也再吃兩口,你整天坐在屋裡畫圖,臉都沒什麼血色,不多吃點底子就空了。」

  林晚秋不由分說,直接把水杯也推到他面前。

  陳序年只得咬了一口窩頭。

  玉米面摻著高粱面,嚼在嘴裡很糙,就著白開水咽下去,肚子裡踏實。

  「王鐵柱那個血壓回頭還得複查。」

  林晚秋喝了口水,眉頭皺著。

  「一百二即便是緊張造成的,也不能光憑嘴說,的連著量三天看趨勢。」

  「你跟他班組長說一聲,讓他這幾天別上夜班。」

  陳序年把窩頭啃了大半。

  「我打算明天找他再查一回。」

  林晚秋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

  「要是還高,就寫報告送衛生處,讓市裡的內科大夫來看看。這小伙子平時干鑄件打磨,粉塵大,要是合併了呼吸方面的毛病,血壓高就不單純了。」

  吃完飯,天色擦黑。

  林晚秋打水把碗筷洗了,脫下白大褂掛在門後,換上深藍色的布衫,走到後門推開看了看,臉上帶了笑。

  「種子都點下了?」

  她問。

  「按你說的,小白菜和蘿蔔分開了,草木灰也撒了。」

  陳序年走到她身後。

  林晚秋挽起袖子走到田埂邊彎下腰,仔仔細細看了一圈。

  泥土整整齊齊,小坑都被細土蓋的平整。

  「手藝還行,沒我想的那麼笨。」

  林晚秋拍了拍手上的泥沫子,站直身子笑了笑。

  「以前在村里,插秧點豆都是老農的活,你一個大秀才,乾的倒挺像那麼回事。」

  「凡事都有規律,間距算準了,深度卡在半寸,跟做實驗差不多。」

  「你就知道算。」

  林晚秋白了他一眼,轉過身拉著他的胳膊。

  「走,天還沒黑透,去院裡轉兩圈消消食,整天悶在屋裡骨頭都鏽了。」

  兩人出了後門,順著宿舍區的沙石路往大院方向走。

  五月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大楊樹的葉子被吹的嘩啦啦響。

  研究所的大院不算大,兩人順著路慢慢的走著。

  路過主樓時,二樓朝南的幾扇窗戶亮著燈,裡頭有人影晃動,爭吵聲隱隱傳下來,夾著手搖計算機搖柄的咔嗒響。

  林晚秋抬頭看了一眼。

  「徐工他們又在熬通宵?」

  陳序年腳步慢了一下。

  徐博文和鄧長清是部里上個月秘密抽調來的理論物理專家,帶著中科院和兩所大學的七八個年輕苗子。

  這幫人一進所就扎進主樓二樓,吃飯睡覺之外連門都很少出。

  他今天在走廊里碰見過其中一個年輕人,端著搪瓷缸子去水房打水。

  眼底下掛著兩團烏青,走路都發飄。

  「做研究的都這樣,恨不的一小時當兩小時來用。」

  「你自己也一樣。」

  林晚秋嘆了口氣。

  「上回連著三天沒怎麼合眼,我給你把了脈,心率都偏快,你們搞研究的不把自個兒當人使。」

  陳序年沒接這話。

  「累不累?」

  林晚秋忽然問。

  「還行。」

  「明天有大仗要打吧?」

  她輕聲說。

  「我看你今天走路步子比平時沉,眼神總往二樓飄。」

  陳序年看著身旁的女人,嘴角動了一下。

  「看的這麼准?」

  「我都說了,看人是我的本行。」

  林晚秋挽著他的胳膊緊了緊。

  「不管明天開什麼會,晚上早點睡。腦子轉的再快,也是肉長的人,經不住熬。」

  「好,聽你的。」

  兩人繞著大院走了一圈,回了宿舍。

  屋裡點上煤油燈。

  林晚秋坐在小方桌一角,戴上平光水晶鏡,攤開醫務室的登記簿寫紅眼病的預防和消殺總結報告。

  陳序年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裡一根削尖的鉛筆,面前放著一張糙紙。

  他沒寫數字和公式符號,只用筆尖在紙上勾幾個同心圓和橢圓切面。

  每畫一個弧度的夾角,都在腦中跟白天的三維模型對照一遍。

  輻射在空腔內的多次反射路徑該怎麼走,高低Z材料的介面折射率,數值卡在哪個範圍才能保證X射線不泄漏,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在腦子裡排成隊。

  他反覆畫了三遍。

  中間停了兩次筆,閉上眼把所有可能被問到的受力畸變點重新推了一輪,最後一遍畫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每個環節都接的上,沒有邏輯缺口。

  陳序年把鉛筆擱下,伸手把那張糙紙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他端起煤油燈的玻璃罩,將碎紙片一點點湊到火苗上。

  紙片燒成黑灰,落進旁邊的粗瓷菸灰缸里。

  他拿火柴棒把黑灰全碾成細粉,又仔細的看了一遍菸灰缸,確認沒有殘留字跡。

  林晚秋從登記簿上抬起頭,看了一眼菸灰缸。

  她伸手把自己杯子裡的半杯涼開水遞過去。

  「喝口水潤潤嗓子,菸灰嗆人。」

  陳序年接過來一口喝乾。

  「報告寫完了?」

  「寫完了,明天一早交給周幹事,讓他去後勤批十箱漂白粉和兩百條新毛巾。」

  林晚秋合上本子,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睡吧,快十點半了。」

  「紅眼病那邊還嚴重嗎?」

  陳序年把搪瓷杯子放回桌上。

  「三車間新冒出來兩例,都是共用毛巾傳的。」

  林晚秋站起身把登記簿收進抽屜。

  「我跟周幹事說了好幾回,宿舍的公用臉盆必須淘汰,一人一盆一巾,他嘴上答應的好,轉頭就跟我打太極說經費緊張。」

  「你寫了報告,他就的往上遞,拖不了的。」

  「但願吧。」

  林晚-秋把燈芯擰小了一點。

  「真要是擴散開來,一個車間二三十號人全傳上,耽誤的工時比買毛巾貴多了。」

  燈火熄滅,屋裡暗下來。

  林晚秋翻過身,把額頭抵在陳序年的肩膀上。

  被窩慢慢捂熱,她的呼吸漸漸勻了,不多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陳序年閉著眼,腦子裡過明天的會。

  錢忠國大概先定調子,徐博文從哪個方向切入,自己該在什麼時機接話,措辭怎麼措,一句一句默念了一遍。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

  早晨六點,陳序年被外屋的動靜弄醒了。

  鐵勺刮鍋底的聲音先傳進來,緊接著是風箱拉動的呼嗒聲。

  側頭看了看枕邊,林晚秋已經不在了。

  陳序年坐起身,抓過搭在床頭的深藍色工裝套在身上,系好扣子趿著布鞋走出去。

  林晚秋正彎腰往爐膛里添干松木枝,聽見動靜回過頭。

  「水在搪瓷盆里溫著,毛巾我洗過了,你先洗臉。」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陳序年拿起架子上的濕毛巾擦了一把臉。

  「二車間今天還有最後八個人的體檢補漏,我七點前得到醫務室把聽診器和血壓計備好。」

  林晚秋把鍋蓋掀開,端出兩隻大搪瓷碗。

  碗裡是稠稠的玉米面糊糊,上面碼著兩片切整齊的咸芥菜疙瘩。

  林晚秋把自己那碗裡的半片芥菜夾給陳序年。

  「多吃點,你昨晚翻身翻了四五次,心裡揣著事沒睡踏實。」

  陳序年咬了一口芥菜,就著鹹味喝了一大口熱糊糊。

  「今天主樓開大案研討會。」

  「保密的事我不問。」

  林晚秋低頭喝粥,聲音很平穩。

  「你吃飽就行,中午要是開會拖晚了,別空著肚子,讓周幹事去後廚給你留個窩頭。」

  「嗯。」

  陳序年點頭,把剩下的半碗糊糊喝的底朝天。

  他把碗放進水盆里,回裡屋把硬皮筆記本和鋼筆裝進工裝上衣的內兜。

  摸了一下兜口,紐扣扣好了。

  「碗我回來洗,你別管了。」

  陳序年在門口回了一句。

  林晚秋正系白大褂的扣子,頭也沒抬。

  「碗泡著就行,水盆里有鹼面。你走吧,別遲了。」

  七點二十分,陳序年出門。

  大院裡已經有了人,幾個早起的青工推著腳踏車往車間方向走。

  他穿過林蔭道快步的走向主樓。

  上了二樓,最里側的會議室大門緊閉。

  陳序年推門進去,屋裡已經坐滿了人。

  長條會議桌正中央擺著兩隻裝滿熱水的鐵皮暖瓶。

  徐博文和鄧長清趴在桌子一角,兩顆花白腦袋湊在一起,對著一張藍圖低聲爭執。

  桌上散落著好幾團揉皺的廢紙,這些人很可能從昨晚一直算到了現在。

  錢忠國坐在長桌頂頭,手裡握著用了多年的銅嘴菸袋鍋。

  見陳序年進來,伸手拉開旁邊的木椅。

  「序年,坐這兒。」

  陳序年點頭坐下,翻開手裡的硬皮筆記本。

  錢忠國把菸袋鍋在桌角上磕了兩下,屋裡的低語聲瞬間停了。

  「人都到齊了,開會。」

  錢忠國掃視了一圈。

  「原子彈成了,羅布泊那邊的資料全部歸檔入庫,但高層的意思很明確,裂變彈只是讓我們站穩了腳跟,要想不受人要挾,熱核聚變的關口必須闖過去。今天把理論物理組、工程組召集到一起,就議一件事,氫彈的技術路線到底怎麼走。」

  錢忠國說完,把菸嘴重新湊到嘴邊吸了一口,沒有再補充。

  他的目光落在徐博文身上。

  徐博文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先開了口。

  「理論組這一個月把蘇聯公開的層裂式文獻全部覆核了一遍,按照他們的思路,把氘化鋰聚變材料夾在兩層高濃鈾之間,利用炸藥和內層裂變產生的機械衝擊波去擠壓聚變層,但我們在手搖計算機上算了五組邊界條件,結論很不樂觀。」

  徐博文站起身,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列出一行流體力學動量方程。

  「機械爆轟波的速度每秒只有幾公里到幾十公里,而核裂變產生的超高溫等離子體膨脹速度達到每秒幾千公里,還沒等機械波把外層的聚變材料壓到點火密度,整個裝置的外殼就被高溫氣體炸飛了。聚變反應剛有苗頭就會熄火,理論當量上限頂多做到十幾萬噸,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多兆噸級氫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