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抽了抽胳膊,林晚秋睫毛微動,哼嚀了一聲,下意識伸手摟住他的腰,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眼睛還沒睜開。
「幾點了……」
「剛過五點半,你再眯會兒。」
陳序年低聲說,抬手把她散在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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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睡了,今天說好去後頭把地翻了。」
林晚秋揉了揉眼睛,撐著身子坐起來,身上的白棉布裡衣滑下半邊肩膀,露出脖頸。
她低頭一瞧,趕緊扯緊衣領,臉上泛起一層紅,伸手去夠床尾的深藍色工裝。
陳序年先翻身下床,套上長褲和外套。
「我去生火燒水,你穿好衣服再出來,外頭晨風涼。」
「知道了。」
林晚秋在被窩裡應了一聲。
陳序年走到外間,熟練的用火鉗撥開爐膛里的封火煤,塞進兩根干松木條,拉了幾下小風箱,火苗竄起來,他架上鐵皮水壺,又去院角拿了鐵鍬和洋鎬。
後排宿舍後面原是一片堆放雜物的荒地,前陣子後勤處給清平了,劃成了幾塊巴掌大的自留地。
陳序年挽起袖子,一鐵鍬插進土裡,右腳一蹬,翻起一大塊黑土。
「我來撿石子。」
林晚秋紮好馬尾,換了一雙舊膠鞋走過來,手裡端著個破柳條筐。
陳序年揮著洋鎬把硬土塊砸碎,林晚秋就蹲在後頭,仔細的把土裡的瓦片和碎石頭撿出來扔進筐里。
「周幹事給了半包小白菜籽,還有一小包水蘿蔔。」
林晚秋一邊撿石頭一邊念叨。
「等翻完了土,咱們拿草木灰拌一拌再撒下去,過兩個月出苗了,天天能吃上新鮮菜。」
「種點辣椒不?」
陳序年擦了把腦門上的汗。
「保定那邊愛吃辣子吧?」
「我媽愛吃,我隨她。」
林晚秋抬頭看著他笑。
「那你呢?你在蘇聯待了那麼些年,不是天天吃酸黃瓜和大列巴嗎?」
「那玩意兒頂飽,但不合胃口。」
陳序年笑著把鐵鍬插在地上。
「還是家裡的熱湯麵好。」
「就長了一張好嘴。」
林晚秋嘴上啐他,眼裡卻滿是笑意。
兩人忙活了大半個鐘頭,整整齊齊的辟出兩分平整的菜畦,水燒開了,林晚秋回屋下了一把玉米糝子,就著鹹菜絲和昨晚剩下的半個窩頭,兩人坐在小木桌前吃完了早飯。
七點一刻,林晚秋換上漿洗過的白大褂,把聽診器放進布兜。
「今天醫務室要給二車間體檢,我中午可能晚點回來,食堂要是開飯了,你先去吃,別等我。」
「行,你忙你的,路上走慢點。」
「知道啦。」
林晚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他一眼,嘴角翹了翹,這才帶上門出去。
聽著林晚秋的腳步聲走遠,大院裡陸陸續續傳來上班工人的說話聲和腳踏車的鈴鐺聲。
陳序年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確認走廊里沒人,隨即走過去把門閂插死,又將窗戶上的厚布窗簾嚴實的拉上。
屋裡暗下來,陳序年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走到床邊蹲下身子,掀開床腳那塊鬆動的深色木板。
裡面的夾層很乾燥,蓋著一層牛皮紙,他把牛皮紙掀開,取出了那台用油布包的整整齊齊的膝上型電腦。
油布上打了三道結,他一道道鬆開,把電腦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陳序年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起微弱的螢光,映亮了他的下巴。
他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在輸入框裡打進了一行字:
「1960年代工業基礎下,百萬噸級熱核武器全套物理構型與工程實現路徑。」
游標在螢幕上閃爍了兩秒,隨後大段大段的文字、公式和向量結構圖在螢幕上整齊地刷了出來。
陳序年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
螢幕上最先跳出來的,是蘇聯早期嘗試過的「層裂式」結構。
AI給出的評估結論非常直接:「該構型本質為裂變材料與熱核裝料的交替層疊,利用機械爆轟波壓縮。由於高溫等離子體膨脹速度遠超衝擊波傳播速度,外殼會在聚變反應充分展開前破裂解體,能量釋放率極低,當量上限僅數十萬噸,無法作為真正意義上的多兆噸級氫彈。」
這跟陳序年在錢忠國辦公室里做出的判斷完全一致。
接著是美國早期在埃尼威托克環礁試驗的「常春藤麥克」裝置。
AI的批註寫道:「採用低溫液態氘作為熱核燃料。裝置包含龐大的低溫制冷機組、高真空杜瓦絕熱殼體,全重達六十五噸,體積如三層小樓,不具備武器化與空中投放可能。」
陳序年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跳過了這兩個死胡同,直接翻到了第三個方案——輻射內爆驅動構型。
螢幕上亮起了一副三維剖面圖。
「核心機制:利用初級裂變爆炸在最初數十納秒內釋放的超高能軟X射線,以光速在特定設計的空腔輻射通道中傳播並充滿整個殼體;X射線照射到次級外殼的高Z重金屬表面,引發極高溫度的材料燒蝕,表面迅速等離子體化並向外高速噴射;依據動量守恆反衝原理,對內部固態氘化鋰-6聚變裝料施加數十億個大氣壓的向心擠壓,實現超高密度壓縮並引發熱核點火。」
陳序年盯著螢幕上的受力方程。
這個物理過程極其精巧。光速是每秒三十萬公里,而炸藥爆轟波的速度每秒只有幾公里到幾十公里。用光來搶時間,在炸藥衝擊波到達並破壞結構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對次級的超臨界壓縮。
但他立刻注意到了AI在下方列出的一連串紅色警告項。
「第一,輻射通道幾何反射設計:如何確保X射線在次級外表面實現全向均勻照射,避免偏心擠壓導致點火失敗。」
「第二,流體力學介面不穩定性(瑞利-泰勒不穩定性):低密度高溫燒蝕等離子體推動高密度固態次級外殼時,介面極易產生指狀湍流突起,破壞向心聚焦。」
「第三,計算量瓶頸:輻射流體力學全套方程包含強非線性耦合偏微分方程組,傳統差分法手算單次驗算周期超過六個月。」
陳序年拿出一本空白的硬皮筆記本,拔開鋼筆帽,開始在紙上飛快地記錄核心引數。
他沒有抄完整的構型圖,而是把這些複雜的物理過程拆解成了一個個可以被當下學者推匯出來的「問題節點」。
比如,在輻射通道設計上,他記下了:「低Z材料燒蝕層搭配高Z反射層」、「空腔內部非均勻反射隔板的幾何斜率」。
在數學計算上,他記下了:「軸對稱柱座標降維法」、「隱式差分格式求解三對角矩陣」、「蒙特卡洛光子統計取樣」。
陳序年一邊記,一邊在大腦里盤算著明天在研討會上該怎麼說。
他不能直接把這些公式擺出來,到時的研討會上都是搞了一輩子理論物理的人,對任何缺乏嚴密推導過程的結論,本能的會保持懷疑。
一個三十不到的年輕工程師,憑什麼突然拿出一套完整的輻射內爆方案,說不清來路的東西,在這些人眼裡就等同於不負責任。
更關鍵的一層是,科學研究必須靠團隊自己一步一步蹚出來。
哪怕答案是對的,如果參與計算的人沒有真正理解每一步推導背後的物理含義,到了工程加工和靶場裝配階段,圖紙上錯了一個倒角半徑,改都沒人知道往哪個方向改。
他要做的,是在明天的會議上,用一個極其自然的思想實驗,把大家的思路從衝擊波的死路上引到輻射驅動這條路上來。
只要方向對了,以徐博文團隊的功底,後面的推導工作他們自己就能走通。
半個小時後,陳序年抄滿了整整五頁紙。
他把鋼筆帽擰上,合上筆記本,塞進口袋裡。
他伸手按住膝上型電腦的電源鍵,螢幕上的光縮成一個亮點,滅了,風扇停轉,屋子裡安靜下來,只能聽見外頭楊樹葉子被風帶動的聲響。
他拿起油布,把電腦一層層包好,四角折齊,紮緊細麻繩,三道結也打回原樣。
他蹲在床腳,掀開那塊鬆動的床板,把油布包塞進暗格深處,重新蓋好泛黃的牛皮紙,再把木板放平。
他站起身,用腳後跟在木板接縫處使勁踩了兩下,沒有聲響,縫隙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被撬動過的痕跡。
陳序年從桌上拿起那五頁寫滿資料的稿紙。
紙頁不大,是他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輻射通道的幾何反射斜率,燒蝕等離子體的動量方程,以及降維計算的數學推導。
陳序年把五頁紙對摺,再對摺,壓成巴掌大小,塞進了工裝內側的貼身口袋裡,布料貼著胸口,隱隱能感覺到紙張的硬度。
做完這些,他拉開門閂,推門走出去。
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五月的晨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陳序年走到後排宿舍後面的空地上,剛才他和林晚秋翻過的兩分地還敞著,土塊大部分被砸碎了,但邊角處還留著幾塊拳頭大的硬泥疙瘩。
林晚秋早上走的時候交代的很清楚,小白菜行距十厘米,水蘿蔔行距十五厘米,草木灰不能抓太多,免得燒死幼根。
陳序年從牆根底下拎起鐵鍬,走到地頭。
他在華清大學讀書那會兒,成天泡在機房和半導體實驗室里,連食堂門口的花壇都沒多看過兩眼,穿越過來這幾年,天天跟高純度化學試劑、特種鋼材和離心機圖紙打交道,手上磨出的繭子全是在車間車床邊磨出來的。
握鐵鍬種地,他是頭一遭。
陳序年挽起袖子,用鐵鍬把剩下的幾個硬土塊挨個拍碎,碎成指甲蓋大小的細土,隨後,他端起牆角的半桶草木灰,抓起一把,學著林晚秋教的樣子,在泥土表面薄薄的撒了一層。
草木灰落在濕潤的泥土上,很快吸飽了水分,顏色變深。
他撕開寫著小白菜的紙包,裡頭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籽,比油菜籽還細小。
陳序年蹲在田埂上,伸出右手食指,在鬆軟的泥土裡按出一個個小淺坑,深度剛好沒過半個指節,每個坑裡扔進三四粒種子,再用手掌輕輕的把旁邊的細土撥過來蓋住,手背按實。
一個坑,接著一個坑。
動作一開始有點慢,手指沾滿了泥巴,但按到第二壟的時候,節奏就順了。
搞核工程、算流體力學方程,錯了一個小數點,整台裝置可能就在高速旋轉中徹底報廢,幾百號人的心血全得打水漂,但把種子埋進土裡,只要水土跟上,它就會自己破土發芽,能看見結果,踏實。
陳序年把兩包菜籽全部點完,站起身捶了捶後腰。
腰背有些發酸,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他走到院裡的水龍頭前,擰開鐵閥門,地下水衝出來,他把手上的泥巴洗乾淨,順便抹了一把臉。
主樓前的大鐘敲了十二下,食堂開飯了。
陳序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上兩隻大搪瓷碗,往食堂走去。
二車間今天全員體檢,五十多號工人量血壓、測視力、查砂眼,全靠醫務室兩三個人,林晚秋中午肯定趕不回來吃熱飯。
食堂里已經排起了長隊,王師傅站在大鐵鍋後面,手裡的大鐵勺舀的飛快。
陳序年排在隊尾,輪到他時,王師傅從鍋底撈出兩勺稠稠的棒子麵粥,又撿了四個雜糧窩頭和一碟醃雪裡蕻。
「陳工,林大夫還在車間忙呢吧?」
王師傅笑呵呵的問。
「嗯,二車間人多,估計得忙到下午一點。」
「那我給留個蓋簾,免得窩頭吹硬了。」
王師傅順手扯了張乾淨紗布蓋在碗上。
陳序年端著兩隻大碗回了宿舍,他把自己那份吃了,兩個窩頭下肚,喝了一碗粥,林晚秋那份連碗帶紗布端端正正的放在灶台上,鍋里添了半碗溫水,藉著爐膛里殘存的餘溫溫著。
下午一點,陳序年回到主樓自己的辦公室。
屋裡很安靜,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算盤珠子碰撞的噼啪聲,那是後勤科在核算上個月的鋼材調撥帳目。
陳序年關上房門,坐在辦公桌前。
他從內兜里摸出那五頁筆記,沒有翻開,只是平放在手心底下。
明天上午的研討會,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