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放下粉筆退回座位。
粉筆末從指縫間掉下來,落在褲腿上。
在場的人都不說話,等著下文。
鄧長清跟著嘆了口氣。
「美國人早期在埃尼威托克環礁搞的常春藤麥克試驗,走的是低溫液態氘路線,但那個裝置重達六十五噸,帶了一整套複雜的杜瓦絕熱殼體和液氦制冷機,整個裝置有三層樓那麼大。我們連一架大型重型轟炸機都沒有,搞這種地面站毫無實戰意義。」
屋裡安靜下來。
蘇聯路線走不通,美國早期路線不可行,兩條有跡可循的路全被堵死了,理論物理組這幫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接上話。
梁啟明手裡的計算尺擱在草稿紙上,半天沒有動。
靠窗坐著的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接不上話。
錢忠國沒有作聲,只是慢慢的抽著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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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頭夾著菸袋鍋的銅嘴,吸一口,吐一口,不緊不慢,屋裡其他人都在等他拿主意,但他一直沒開口。
半晌,他轉頭看向陳序年。
「序年,你從工程物理的角度看,這兩個死結卡在哪兒?」
屋裡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全聚到了陳序年身上。
徐博文和鄧長清也停下了手裡的筆,看著這個年輕的留蘇學者。
他們知道陳序年在原子彈起爆電路和離心機控制上立過大功,但熱核聚變屬於最前沿的高能理論物理,工程出身的人,思路跟純搞理論的天然就不在一條線上。
徐博文心裡打了個問號,鄧長清倒是沒什麼表情,手裡的鉛筆擱在耳朵上面,等著聽。
工程思維能破局嗎。
鄧長清扭頭看了錢忠國一眼,錢忠國沒回看他,端著菸袋鍋等著。
陳序年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半截白色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又在圓的右側隔開一段距離畫了一個橢圓,粉筆頭在黑板上磕了兩下,碎了一小截,他換了個握法繼續畫。
「各位老師,我們之前陷入了一個思維定勢,總想著靠力去壓,也就是靠炸藥或者氣體的機械衝擊波。」
陳序年手裡的粉筆在左邊的圓上點了點。
「但在初級裂變發生後的最初十幾個納秒里,釋放能量最多、速度最快的是什麼?」
鄧長清幾乎不假思索的回答。
「是黑體輻射,超高能軟X射線。」
「對,軟X射線。」
陳序年用粉筆順著兩個幾何圖形的外圍畫了一個封閉的蛋形外殼,他畫的不快,每一筆都卡在關鍵位置上,讓在場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幾何關係。
「可光子本身的輻射壓很微弱,根本無法把固態氘化鋰壓縮幾千倍。」
「單靠光子壓強當然不夠。」
陳序年拿起黑板擦擦掉外層多餘的線條,在次級橢圓外殼上加重畫了一層粗線。
「但如果次級外殼選用特定厚度的高Z重金屬材料呢?超高能量的X射線瞬間照射到金屬表面,外層金屬吸收光子能量,在千萬分之一秒內直接氣化,形成極高密度的超高溫等離子體,並向外高速噴射。」
陳序年轉過身,手裡的粉筆在粗線內側畫出了一圈密密麻麻指向中心的向心箭頭。
「依據動量守恆的反衝原理,噴射向外的等離子體,會對內層的固態氘化鋰施加數十億個大氣壓的向心擠壓,這種擠壓的強度,相當於在次級表面同時產生了成千上萬個強大的向內推力。用光來搶時間,用反衝燒蝕來聚能力。」
他把粉筆放回黑板槽里,轉過身面對眾人。
屋裡沒有人說話,大概有三四秒鐘,整間會議室安靜的能聽見走廊里有人走路。
徐博文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眼鏡滑到鼻尖都顧不上推,快步衝到黑板前,死死盯著那個簡陋的示意圖。
「光速傳輸……能量充斥空腔……表面燒蝕反衝……」
徐博文嘴裡失神的反覆念叨著這幾個詞,他猛的轉頭看向鄧長清。
「老鄧!這在能量動力學上完全成立!用光速搶在流體膨脹之前完成壓縮!」
鄧長清也沖了上來,抓起粉筆就在黑板空白處瘋狂的寫下動量方程和斯特藩-玻爾茲曼輻射定律。
「如果能把次級外殼燒蝕壓縮到理論密度的三千倍以上,次級內部的自持聚變點火條件瞬間就能達到!」
整個會議室頓時嘈雜起來。
幾位理論物理專家圍在黑板前爭論的面紅耳赤,草稿紙在桌上翻的嘩嘩作響,梁啟明把計算尺抄起來就往黑板跟前湊,靠窗那幾個年輕人也全部站了起來,都伸長了脖子,有兩個乾脆搬著椅子擠到了前排。
陳序年把粉筆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退後兩步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該做的,他已經做了。
錢忠國坐在長桌頂端,一口一口抽著菸袋鍋,老頭沒插嘴,也沒站起來,就那麼坐著,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黑板上那個蛋形構型,看了很久。
過了整整十分鐘,錢忠國站起身,雙手重重按在桌上。
「都停一停!」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從今天起,全面中止層裂式和低溫液態路線的研究。」
錢忠國的聲音沉重而決絕。
「理論組全員轉向,集中所有精力推導輻射驅動內爆全套數學模型!」
散會後,眾人爭先恐後的收拾圖紙往計算室跑,屋裡只剩下錢忠國和陳序年兩個人。
門被最後一個出去的梁啟明帶上了,沒關嚴,留了一道縫,走廊里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隔著門板傳進來,過了一會兒漸漸遠了。
屋裡的煙味還沒散乾淨。
錢忠國坐在長條桌那頭,手裡的銅嘴菸袋鍋已經滅了,但沒放下,大拇指在銅鍋邊緣來回磨蹭著,他沒看黑板,眼睛一直盯著陳序年。
陳序年把桌上的筆記本合上,鋼筆別在胸前口袋上,準備起身。
「坐著,急什麼。」
錢忠國開了口。
陳序年依言坐穩,雙手放在膝蓋上。
錢忠國抓起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擦了一下沒著,又擦了一下,火苗竄起來,他湊近菸袋鍋吸了兩口,青白色的煙氣從嘴裡吐出來,在兩個人中間飄了一陣。
「你剛才在黑板上畫的那個東西。」
錢忠國拿菸袋鍋指了指黑板。
「不像是剛才在會上臨時琢磨出來的。」
陳序年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如常。
「想了很久。」
「想了多久?」
「從甘肅回BJ的路上就在想。」
陳序年語氣很平。
「原子彈的機理是清楚的,蘇聯給了個頭,我們自己把路蹚完了,但氫彈完全不一樣,層裂路線蘇聯搞過,可我們工業底子薄,經不起那種大當量的反覆試錯。如果不從物理本質上換個思路,靠死磕機械衝擊波,五年十年也摸不到門。」
錢忠國沒說話,一口接一口的吸菸。
陳序年心裡清楚,錢忠國搞了一輩子理論物理,什麼水平的東西一眼就能看出深淺。
他在黑板上丟擲的X射線反射空腔和表面等離子體燒蝕反衝,放在當下全世界的物理學界都屬於最頂層的構想。
如果說是剛才在會議室里靈機一動想出來的,徐博文和鄧長清興許信,錢忠國絕對不會信。
索性承認是蓄謀已久。
過了好一會兒,錢忠國把菸袋鍋在粗瓷菸灰缸邊緣磕了磕,倒出裡面的黑灰。
「你想的深,這是好事。」
錢忠國抬起頭,眼神平靜。
「但你剛才只畫了個骨架。光在通道里怎麼反射?反射體用什麼材料?高密度等離子體膨脹的時候,瑞利-泰勒不穩定性怎麼壓?次級內部的熱核材料怎麼配比?這些,你心裡有底沒有?」
「有方向,但沒有精確資料。」
陳序年答道。
「這必須靠算。算不出來,黑板上的圖畫的再好看,也是一張廢紙。」
錢忠國點了點頭,把菸袋收進布袋裡。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就行。做學問最忌諱浮躁,尤其是搞咱們這行的,錯一個符號,天上掉下來的就是幾十條人命。你提出的這個輻射內爆,路子是對的,我直覺它能成。但接下來,是實打實的硬仗。」
「是。」
陳序年站起身。
錢忠國也站起來,把布菸袋往腰間一別,走到了門口。
他手搭在門把上,頓了一下。
「還有。」
「家裡過日子,公私得分開。晚秋是個好姑娘,醫務室那邊工作也不輕鬆。你別成天把腦子全拴在鐵疙瘩上,晚上回屋該說的話得說。」
「我知道了,錢老。」
錢忠國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以後,走廊里傳來老頭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陳序年收拾好桌上的本子,快步穿過走廊。
走廊里過堂風挺大,灌進領口有些涼,從二樓理論物理組的會議室出來,他沒走正門的大台階,拐向了西側那條少有人走的木頭樓梯。
樓梯踏板有兩塊鬆了,踩上去吱嘎響,下到一樓時,主樓大廳的掛鍾剛好敲了六下。
下班的青工們手裡捏著飯盒,腳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噼啪作響,陳序年沒有直接去食堂,穿過林蔭道往後排宿舍走。
推開自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屋裡有一股艾草熏過後的清苦味,小方桌上放著一隻粗瓷海碗,上面扣著個洗的發白的竹編蓋簾。
林晚秋正蹲在灶台前,手裡拿著一把干秫秸往火膛里塞,火光把她的側臉照的通紅,額角幾根碎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皮膚上。
「回來了?」
林晚秋沒抬頭,手裡的火鉗輕輕撥了撥炭塊。
「今天主樓那邊動靜挺大,下午周幹事去醫務室領紅藥水,說二樓開會連門都沒開,外頭站了兩個警衛員。」
「定了個大方向。」
陳序年把工裝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木釘子上,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鐵火鉗。
「我來燒,你坐著歇會兒。」
林晚秋把手裡的鐵火鉗遞給陳序年,自己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晚上吃棒子麵稠粥,鍋邊貼了幾個高粱麵餅子。」
林晚秋揭開大鐵鍋的木蓋,熱氣一下子冒了出來,屋子裡立刻滿是糧食的甜香味。
「下午周幹事送來兩根黃瓜,說是公社送來慰問技術員的,我切了片,用鹽和香油拌了。」
陳序年坐在矮板凳上,把兩根干秫秸折斷塞進火膛里,火光跳著,兩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晃來晃去。
「你們醫務室今天忙不忙?」
陳序年問。
「還行,二車間幾個青工車零件砸了手,包紮了一下,沒傷到骨頭。」
林晚秋拿碗盛粥,舀了滿滿一大碗稠的放在小方桌靠陳序年那一側。
「倒是你,今天開會開了整整一天,中午連食堂都沒去,周幹事讓人送過去的兩個窩頭,你吃了沒有?」
「吃了,就著涼白開咽下去的。」
陳序年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起身走到臉盆架前洗手。
「往後不能這樣。」
林晚秋把筷子擺好,眉頭微微皺著。
「錢老年紀大了經的住熬,你年輕也不能把身子骨不當回事。以後中午要是拖堂,我讓小張把熱飯給你送過去。」
陳序年擦乾淨手,在桌前坐下,咬了一口焦黃的高粱麵餅子,餅子底烙的脆硬,嚼在嘴裡有點扎嗓子,但配著咸香的黃瓜片和熱粥下肚很舒服。
「不用麻煩小張,主樓二樓以後要掛紅牌子,閒雜人員進不去。」
陳序年大口喝著粥。
林晚秋夾菜的手停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的夾了一片黃瓜放進陳序年碗裡。
「那我更不去了。反正規矩我懂,不該問的我不問,不該看的我不看。我就管每天晚上這頓飯熱不熱。」
陳序年看著她低頭喝粥的模樣,心裡踏實的很。
吃完飯,林晚秋收拾碗筷去外頭水池清洗,陳序年把屋裡的煤油燈芯挑亮了一點,拉開書桌前的木椅坐下。
屋門外傳來林晚秋和隔壁家屬打招呼的聲音,大院裡時不時響起腳踏車的鈴鐺聲。
陳序年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空白的硬皮筆記本。
白天在會議室里,他在黑板上畫出了輻射內爆的核心草圖,把錢忠國、徐博文和鄧長清的思路從機械衝擊波拽到了光子反射上,但他清楚的很,畫出示意圖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