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忠國把菸袋鍋在桌角上重重磕了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上級上午在電話里下了死命令:兩年之內,必須把氫彈的理論方案定下來;三年之內,必須完成實彈爆炸!比美國人快,比蘇聯人更快!」
老人站起身,把桌上的三份卷宗推到陳序年面前。
「這是理論物理組那幫老夥計,帶著三十多個年輕人搞出來的三個候選方向。」
陳序年翻開第一份藍皮卷宗,上面全是手寫公式,標題是《層裂式熱核武器構型推演》。
「這是徐博文和鄧長清主推的方向。」
錢忠國在旁邊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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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了蘇聯早期公開的一些文獻,在裂變彈芯外包一層聚變材料,再包一層裂變材料,一層夾一層,用裡面的核爆炸去擠壓外面的聚變層。」
陳序年快速的翻著公式,翻到第三頁時盯著流體力學壓縮比的推導看了幾秒鐘,搖了搖頭。
「怎麼?你看出了毛病?」
錢忠國盯著他。
「行不通。」
陳序年合上藍皮卷宗。
「層裂構型在理論上只能叫『助爆』,不能叫真正的氫彈,裂變釋放的能量,首先產生的是極強的高溫高壓等離子體,機械衝擊波的速度太慢,每秒只有幾十公里,還沒等把外層的熱核裝料壓到點火密度,外殼就已經被炸散了,聚變反應剛開始就會熄火,當量頂天能做到幾萬噸到十萬噸,根本達不到百萬噸級。」
錢忠國沒有驚訝,反而點了點頭。
「跟我想的一樣,那你看第二份。」
第二份是黃皮卷宗,寫著《低溫液態氘熱核聚變系統設計》。
「這是參考美國『常春藤麥克』試驗的方案。」
錢忠國說。
「錢老,這更不現實。」
陳序年只看了兩頁就放下了。
「液態氘需要零下兩百五十度的超低溫杜瓦罐,整個裝置重達六十五噸,我們連一台像樣的大型低溫制冷機都沒有,就算造出來了,怎麼裝進彈頭?這根本不是武器,是個不可移動的地面試驗站。」
錢忠國嘆了一口氣,拿起菸袋鍋重新裝了一鍋菸絲。
「兩個方向,全是死胡同。」
錢忠國看著陳序年。
「第三份,是空白的。」
陳序年翻開底下那份紅皮卷宗,裡面只有十幾張空白方格紙。
「第三份是我留給你的,也是留給全所的。」
錢忠國緊緊的盯著陳序年。
「序年,你從回國到現在,給冶金組解決了特種鋼,給加工組解決了氣動測微,給起爆組搞定了納秒級同步網路,甚至甘肅的離心機都是靠你的控制板轉起來的,你腦子裡裝的東西,比我們這幫老頭子多。」
陳序年心裡猛然一緊,錢忠國這是在逼他亮底牌。
他非常清楚,氫彈的「于敏構型」是這個國家最核心的絕密,絕不能像變戲法一樣,直接把全套圖紙拍在桌上。
如果脫離了團隊實際的理解水平和計算基礎,直接給出最終答案,這支科研隊伍就沒辦法形成自主疊代的能力。
更要緊的是,一旦有人追問他的思路來源,拿不出任何過程性的推演記錄,安全審查會把所有事攪的一團糟。
他只能換一個辦法,把答案拆碎變成幾個關鍵問題,引導團隊自己往那個方向算過去,過程必須是他們的,結論也必須是他們的。
「錢老,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陳序年斟酌著字句。
「講。」
「不管是層裂還是低溫方案,大家都在考慮怎麼用『力』去壓,也就是機械衝擊波。」
陳序年拿起桌上的一支紅鉛筆。
「但核裂變爆發的最初幾納秒內,釋放能量最多、速度最快的是什麼?」
錢忠國眉頭一皺。
「是電磁輻射,超高能X射線。」
「對。」
陳序年用紅鉛筆在白紙上點了兩點。
「光速是每秒三十萬公里,比衝擊波快了幾萬倍,為什麼我們不用『光』去壓?」
錢忠國愣住了。
手裡的火柴燒到了指尖,被燙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猛的把火柴甩滅,指尖上留了一小塊焦痕。
「光子壓強?」
錢忠國喃喃自語,隨後搖頭。
「不對,單靠光子的輻射壓,根本不足以把固態熱核材料壓縮上千倍。」
「如果光子不僅產生壓強,還能燒蝕外殼呢?」
陳序年順著話頭遞了一步。
「超高通量的X射線照射到重金屬外殼上,外層金屬瞬間氣化成高溫等離子體向外噴射,根據反作用力原理,內層就會受到極強烈的向內擠壓,形成一股強大而均勻的向心壓力。」
錢忠國手裡的菸袋鍋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老人呼吸粗重的起來,雙手撐著桌沿,脖子上的青筋繃的緊緊的。
錢忠國抓起紅鉛筆,在白紙上瘋狂的畫著受力箭頭,嘴裡念念有詞。
「輻射通道……燒蝕內爆……反衝壓力……」
錢忠國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幾個詞,畫到第二張紙的時候手都在抖,他猛的抬起頭,盯著陳序年看了好幾秒。
「後天上午,召集全體理論骨幹開會!」
說完又坐下來,把那兩張畫滿箭頭的紙翻來覆去的看,嘴裡含混的嘟囔著什麼,連菸袋鍋掉在桌面上也忘了撿。
……
陳序年回到後排宿舍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主樓那邊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隔著窗戶能看到人影伏在桌前,走廊里偶爾傳來算盤珠子聲,有人在幫著核驗資料。
推開房門,屋裡飄著淡淡的草藥香。
林晚秋已經把野三七和金銀花洗乾淨,攤在窗台上的竹匾里。
煤油燈下她正拿著剪刀給一件舊棉襖拆線,準備翻新裡面的棉花,那棉襖是從供銷社收來的舊貨,已經用鹼水泡過兩遍了。
聽到門響,立刻放下剪刀站起來。
「鍋里給你熱著紅糖雞蛋,趁熱吃。」
林晚秋把扣在小鐵鍋上的大碗端過來。
碗裡兩個荷包蛋泡在紅糖水裡,上面飄著幾粒紅棗。
陳序年看著那碗雞蛋,心頭一熱,這個年月雞蛋按個憑票供應,她平時捨不得碰,全攢著給他補身體。
「你吃了沒有?」
陳序年問。
「我在醫務室吃過了,今天所里給值班醫生發了補助。」
林晚秋把筷子塞進他手裡。
「快吃,一會兒涼了該腥了。」
陳序年知道她在撒謊,醫務室的夜班補助只有兩個雜糧窩頭,上午她還跟趙淑芬說蛋票要留到月底,轉頭就全煮在了鍋里。
他拿起調羹,切下一大半雞蛋,直接遞到林晚秋嘴邊。
「吃。」
林晚秋往後仰了仰頭。
「你吃你的,我不餓……」
「張嘴。」
陳序年看著她,語氣不容商量。
林晚秋看著他認真的眼神,沒辦法,只好紅著臉把半個雞蛋咬進嘴裡,紅糖水混著蛋黃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嚼的很慢,眼角泛起一層水霧。
陳序年三兩口把剩下的雞蛋和糖水吃完,肚子裡熱乎乎的。
吃完最後一口,把空碗擱在小木桌上。
林晚秋走過來把碗收了,放進洗臉架旁邊的陶盆里,拿起抹布擦桌子,動作利索的很。
「你晚上別看書看的太晚。」
林晚秋低著頭擦桌子,嘴裡念叨。
「昨天半夜我醒了一回,你還在那兒翻本子,煤油燈熏的滿屋子黑煙,早上起來鼻孔里全是黑灰。」
「昨天剛理順幾個公式,順手記下來。」
陳序年站起身,接過她手裡的抹布。
「我來洗碗,你坐著歇會兒,剛才在醫務室站了一整天,腿不酸?」
「有什麼酸的,以前在軍醫大站佇列一站就是三個鐘頭。」
林晚秋雖是這麼說,身子卻很聽話的坐在了床沿上。
她脫了腳上的圓口布鞋,露出線襪子,襪底打了個補丁,針腳細密,是趙淑芬的手藝。
陳序年在木盆里打了熱水,端到床前放下。
「把襪子脫了,泡泡。」
林晚秋臉一紅,縮了縮腳。
「我自己洗就行,哪有男人端洗腳水的。」
「結婚前不是說好了,家裡家務誰有空誰干。」
陳序年蹲下身子,不由分說的伸手抓住她的腳踝,幫她把襪子褪了下來。
腳後跟有一層老繭,是膠鞋磨出來的。
陳序年把她的腳慢慢的放進水裡,溫水漫過腳背的時候,她輕輕的呼了一口氣,靠在了棉被上。
「水溫合適嗎?」
陳序年問。
「合適,熱乎。」
林晚秋看著蹲在面前的男人。
他低著頭,工裝領口敞著一顆扣子,掌心帶著一層硬繭,握著她的腳背輕輕的揉了揉。
林晚秋覺得腳底板有些發癢,忍不住往後縮,被他一把按住。
「別亂動,泡透了才解乏。」
陳序年頭也不抬的說。
「序年。」
「嗯?」
「你以前在蘇聯念書的時候,也天天這麼晚睡?」
「差不多,那邊冬天冷的早,零下三十多度,出門眉毛上全是白霜,大家為了搶實驗室的暖氣管子,天不亮就得排隊,晚上回宿舍也沒什麼事,除了看書就是算題。」
陳序年用毛巾把她的腳包起來,一點點的擦乾。
「那你那時候想家不想?」
林晚秋問。
「想。」
陳序年把她的腳放進被窩裡,站起身端起木盆。
「不過那時候沒有家,想的是北京城裡的羊肉湯和熱燒餅。」
林晚秋看著他端著木盆走出去倒水,嘴角彎了彎。
等陳序年洗完手關好門回來,煤油燈已經被挑小了燈芯,光線暗下來,屋裡暖融融的。
林晚秋已經鑽進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辮子散在並蒂蓮枕套上。
陳序年脫掉外面的工裝,掀開被角躺了進去。
被窩已經暖的熱乎乎的,他剛躺下,林晚秋就翻了個身,一隻手從被窩底下伸過來,搭在他的腰上。
「身上還冷不冷?」
她小聲的問。
「不冷,被窩挺熱。」
林晚秋往他身邊挪了挪,整個人貼了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藥草香,呼吸落在陳序年的脖子上。
陳序年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林晚秋順勢把頭埋進他的胸口,貼著他的心跳。
「序年。」
「怎麼了?」
「今天下午周幹事去醫務室換藥,順便跟我說了句話。」
陳序年摸著她順滑的長髮,問道。
「他說什麼了?」
「他說,咱們這棟宿舍樓後頭有一小塊空地,原來是堆雜物的,現在清理出來了,他說要是咱們想種點東西,可以去後勤處領兩包菜籽。」
林晚秋抬起頭,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
「我想種點小油菜和水蘿蔔,等過兩個月長出來了,不用去供銷社排隊,開門就能拔兩顆下鍋。」
「行啊,明天周日不用去車間,我起早拿鐵鍬把地翻了。」
「不用你一個人翻,我跟你一起,你白天腦子裡要想那麼多大事,力氣活不能全讓你干。」
林晚秋伸出手指,在他下巴上的胡茬上輕輕的颳了刮。
「你看看,鬍子又長出來了,扎手。」
陳序年故意的低下頭,用下巴在她臉頰上蹭了蹭。
林晚秋被扎的直笑,兩隻手推著他的肩膀求饒。
「癢……你別鬧,讓人聽見多難為情。」
「這屋子隔音好,兩邊都是空房,聽不見。」
陳序年低聲的說著,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林晚秋喘了一口氣,雙手環上他的脖子,眼裡浮起一層水汽,仰起臉,迎上陳序年落下來的嘴唇。
窗戶上的舊報紙被風吹的沙沙響,屋裡的溫度一點點升了起來。
過了許久,風聲漸漸平息。
林晚秋閉著眼蜷在他懷裡,一隻手還抓著陳序年的裡衣衣角,呼吸變的綿長平穩。
他沒有睡意,藉著月光看著懷裡的人。
前世在實驗室里日夜顛倒,身邊只有機器和跑不完的程式碼。
來到這個時代三年,每天都提心弔膽,生怕哪一步踩偏,耽誤整個國家的程序。
直到現在,懷裡這個溫度才讓他感到,自己在這個時代紮下了根。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他現在只想這麼躺著,聽著身邊的呼吸聲,直到天亮。
……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就在楊樹梢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陳序年睜開眼,懷裡的溫熱還在。林晚秋側蜷在他臂彎里,呼吸綿長,長睫毛在眼窩下投出一小片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