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屋裡,林晚秋煮粥或者熱饅頭,陳序年就在旁邊劈柴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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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飯,兩人就各自忙碌,偶爾抬頭看一眼對方的側臉,被察覺了就低頭繼續看筆記。
日子雖然過的簡單,可陳序年覺得,這種安穩日子太難的了。
……
到了五月中旬,外面的天亮的也比平時早。
時間剛過清晨五點半,屋外的鳥叫聲就傳了進來,陳序年慢慢睜開眼,打量著屋頂。
頂上石灰發了黃,昨天下午剛搬梯子抹過一層泥,顏色還深淺不一。
轉頭看去,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木床發出一聲響。
旁邊的褥子摸上去還有餘溫,枕頭邊上落著一根長頭髮。
林晚秋已經起來了。
外屋傳來燒柴和拉風箱的聲音,陳序年穿好藍布工裝和鞋,撩開門帘走到外間。
她正蹲在灶台前撥弄柴火,頭髮用個黑髮卡別在腦後。
爐火映著她通紅的臉,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點黑灰。
「醒了?」
林晚秋沒回頭,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
「水燒開了,搪瓷盆里有熱水,你先洗臉。」
「怎麼起這麼早,今天你不是白班嗎?」
陳序年走到水架旁,拿起搭在木架上的毛巾。
「食堂王師傅說供銷社來了批新鮮菠菜,我去晚了就沒了。」
林晚秋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我一會去排隊,中午給你做菠菜麵湯。」
「所里食堂的伙食夠吃了,你別老起大早去搶。」
陳序年把毛巾浸進熱水裡,擰了一把擦臉。
「那怎麼一樣。」
林晚秋揭開鍋蓋,一股棒子麵粥的香味就冒了出來。
「食堂的大鍋飯油水少,你整天看那些圖紙,腦子用的多,不多吃點好的怎麼行。」
她手上動作沒停,拿出兩隻搪瓷碗擦了擦,擺在小方桌上。
第一碗盛了鍋底稠的,裝的滿滿的,第二碗就只從上頭舀了半碗米湯。
陳序年洗完臉掛好毛巾,轉過身就看見了桌上兩碗粥的分量。
分量足的那碗擺在他面前,稀的那碗留給了林晚秋自己。
他拿起勺子,從自己碗裡分出兩大勺過去,把兩碗粥調的差不多勻。
林晚秋瞪了他一眼。
「你幹什麼?我吃不了那麼多。」
「吃得了。」
陳序年拿起筷子。
「不吃完不許去排隊。」
林晚秋抿了抿嘴,低頭喝了口粥,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就知道管我。」
「我是你男人,不管你管誰。」
她低頭咬了口鹹菜,嚼的咯嘣脆,沒再接話。
雖然成家有些日子了,可聽見陳序年這麼直白的話,林晚秋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轉過頭。
吃完早飯,她挎著竹籃準備去供銷社。
照鏡子看見額頭的灰,擦乾淨了,臨出門又看他一眼。
「你也不早說。」
陳序年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晚秋哼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他端來熱水把碗筷洗了,一個個扣在碗櫃裡。
又把桌上、灶台和地都收拾乾淨了。
剛把掃帚放回牆角,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陳工,在家嗎?」
門外是所里的鉗工劉大壯的聲音。
陳序年開啟房門,只見他帶著徒弟小張,兩人正抬著一張原木方桌。
劉大壯袖子挽的老高,工裝上沾著木屑,手裡還拿著工具。
「劉師傅,這是?」
陳序年側身讓他們進來。
「後勤周幹事交代的。」
劉大壯把桌子放在屋角,拍了拍桌面。
「他說你屋裡那桌子是舊營房的,腿短了半截,還墊著磚,不像話。這不,車間裡剛好有兩塊做包裝箱剩下的紅松板,我抽空給你拼了張。你摸摸,一點毛刺都沒有。」
陳序年伸手撫過平整的木料表面,四個邊角都打磨成了圓的。
用力晃了晃,桌子還是很穩,接縫的地方也平整,看的出是用了心的。
「劉師傅,這太麻煩你了。」
他說。
「麻煩啥!」
劉大壯抹了一把汗,咧嘴笑。
「你給咱們所幹了那麼大的事,要不是保密條例管著,部里給你發十張紅木桌都行!行了,桌子擱這兒,老桌子小張你給抬去柴房。」
小張動作麻利的把舊木桌搬走了,劉大壯則在出門前停下腳。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直接塞到了陳序年手裡。
「劉師傅,這是什麼?」
「干蝦米。」
劉大壯壓低聲音。
「上周我老家親戚從大連捎來的,不多,半斤。給林大夫做湯提個鮮。別聲張啊,讓老孫那老小子知道了,非得搶去下酒不可。」
隔著牛皮紙都能聞到一股海鮮味。
陳序年收緊手指,把紙包拿穩了。
「謝謝劉師傅。」
「謝啥,回頭機器要是出了新圖紙,早點給我看就成,我好琢磨你畫的那些個零件。」
劉大壯擺擺手,帶著徒弟風風火火的走了。
陳序年把紙包妥善收好,轉身將木桌挪到窗台下面。
日光從窗格子照進來,桌上散發著一股松木味。
剛把水壺擺好,門帘掀開,林晚秋提著籃子走了進來。
她額頭上滲著層薄汗,發卡有點歪。
竹籃里除了買到的菠菜,底下還放著兩根帶泥的白蘿蔔。
「供銷社今天人真多。」
林晚秋一邊換鞋一邊說。
「我排了半個多小時才搶到這把菠菜……咦,這桌子哪來的?」
「劉師傅送來的,紅松木的。」
陳序年接過她的籃子。
林晚秋走過去,伸手在桌面上來回摸了兩遍,眼裡全是驚喜。
「真結實,比原來那個好多了。以後你在這兒畫圖寫東西,手肘就不會被木刺扎了。」
她轉過身,從兜里掏出一塊紅白格子的塑膠布。
「你看我扯了什麼?供銷社新到的塑膠台布,我扯了一塊,鋪上正好防油防墨水。」
林晚秋把台布抖開,鋪在桌上,又把桌角拉的整整齊齊。
台布稍微大了點,多出來的部分被折起來,掖到了桌子底下。
她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被子已經疊好,桌布也鋪的平整。
窗台插著前兩天採回來的野菊,還沒枯。
「這才像個家樣。」
林晚秋輕聲說了一句。
陳序年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
林晚秋靠在他懷裡,低頭看著腰間那隻手,用指頭碰了碰他的手指。
「下午我要去一趟後山小水電站,把變壓器的線圈再測一遍。」
陳序年在她耳邊低聲說。
「我跟你一起去。」
林晚秋轉過頭。
「山腳下的車前草和金銀花開了,我去采點回來曬乾,給醫務室備著,夏天大家容易中暑上火。」
「山路不好走。」
「我是軍醫大學畢業的,以前野外拉練二十公里我都走過,你可別小看我。」
林晚秋仰起頭看著他。
陳序年笑了笑,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行,吃完午飯一起去。」
到了中午,兩人煮了一鍋菠菜麵湯。
鍋里放了劉大壯送的干蝦米,味道鮮了不少。
林晚秋把蝦米挑給陳序年,他又夾回去一半。
兩人把麵湯吃完,她放下碗筷,說改天要向劉師傅道謝。
陳序年點了點頭。
收拾完碗筷,他背上工具包,林晚秋背上竹簍,兩人出了後門。
小水電站建在山溪旁,是陳序年帶人搭起來的發電機組。
後來所里用電緊張,錢老同意將這裡改造成備用電源,拉了一條暗線到主樓。
走到溪邊,陳序年放下工具包,蹲在發電機旁邊。
他開啟萬用表,一個個測量輸出端的電壓,記錄資料。
指標停在刻度線上,波動不超過兩伏。
接線端子也檢查過了,沒有老化的跡象。
林晚秋在另一頭忙自己的,把竹簍放在石頭上,挽起袖子在草叢裡找藥草。
「序年,你來看這個!」
林晚秋蹲在一處背陰的石縫旁招手。
陳序年收起表筆走過去。
「怎麼了?」
「野三七。」
林晚秋用小鐵鏟小心的刨開泥土,露出一截帶須的褐色根莖。
「這東西止血化瘀效果最好。上次二車間的小李被車床鐵屑崩到小腿,醫務室的雲南白藥不夠用,要是有這個搗碎了敷上,兩天就能結痂。」
她把藥材挖出來,在溪水裡洗去泥沙,放進了背後的竹筐。
林晚秋洗了手,捧起一捧溪水嘗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來。
「真甜,比宿舍自來水管里的水好喝多了。」
陳序年解下水壺,倒掉裡面的溫水,灌滿了泉水。
「拿回去燒開泡茶喝。」
他說。
林晚秋坐在石頭上,甩掉手裡的水珠。
山風吹過來,她攏了攏衣領,輕輕嘆了口氣。
「想什麼呢?」
陳序年在她身邊坐下。
「在想我媽。」
林晚秋低聲說。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傳過去一些溫度。
那隻手剛泡過溪水,有點涼,陳序年便攥的緊了些。
「等過段時間我向周幹事打個報告,再請幾天假,陪你回保定住幾天。」
陳序年說。
「真的?」
林晚秋轉過頭,眼裡帶著光。
「真的。」
「不用特意請假。」
林晚秋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軟的。
「我知道你們單位紀律嚴,任務重。只要你在BJ好好的,等過年的時候咱們再回去看她也是一樣的。」
陳序年沒有說話,只是收攏手指,把手握的更緊。
兩人在溪邊坐了一會,看天色不早了,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他背起工具包,林晚秋背上竹筐。
兩人沿著小道往回走,她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等一等,步子不快。
快到所區後門時,周明德站在哨卡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看到兩人並排走過來,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陳工,林大夫,兩口子去後山踏青了?」
林晚秋有些不好意思,往陳序年後側退了半步。
「去檢查了一下水電站的穩壓電路,順便采了點草藥。」
陳序年說。
「年輕人多出去走走是好事。」
周明德點點頭,隨後收起笑容,把手裡的紅標頭檔案往前遞了遞。
「陳工,錢老剛從部里開會回來,在二樓辦公室。他讓你回來之後,立刻去見他。」
陳序年心裡微微一動,伸手接過了檔案。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
試驗成功後的平靜日子,比他想的要短。
錢老這麼急著找他,說明氫彈的任務,正式下來了。
林晚秋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她從陳序年手裡接過工具包。
「你快去吧,別讓錢老久等。我回去把草藥洗出來曬上,晚上給你做白蘿蔔燉粉條。」
「好。」
陳序年看了她一眼,轉身快步朝主樓走去。
林晚秋站在哨卡門口,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她換了個肩膀揹包,提了提竹筐,慢慢朝宿舍走去。
……
主樓二樓的辦公室里,房門虛掩著,陳序年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屋裡滿是煙氣,錢忠國穿著洗舊的中山裝,坐在藤椅上。
他手裡拿著菸袋鍋,正往裡面按菸絲。
桌上放著幾份卷宗,右上角的位置,蓋著絕密印章。
「把門帶上,插銷插好。」
錢忠國劃了一根火柴,點燃菸草,吧嗒吸了一口。
陳序年反鎖了房門,快步走到桌前站定。
「坐吧。」
錢忠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晚秋這幾天挺好吧?周明德跟我說了,後排宿舍安頓的不錯。」
「挺好的,謝謝錢老關照。」
錢忠國吐出一口煙,把菸袋在扶手上磕了磕。
他重新按上菸絲,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年輕人。
「好日子過得快啊。」
錢忠國用菸袋鍋指了指桌上的檔案。
「原子彈炸響之後,全世界都在盯著我們。美國人在報紙上登文章,說我們就算有了原子彈,也是有彈無槍,頂多嚇唬人。他們甚至斷言,以中國的工業基礎,搞出熱核武器至少需要十五年。」
陳序年看著桌面上的檔案,神色平靜,沒有接話。
「蘇聯人更絕。」
錢忠國冷笑了一聲。
「蘇方在內部通報里說,中國雖然僥倖搞成了裂變彈,但在熱核聚變領域是一片空白。他們當年撤走的時候,把所有關於氫彈的理論推導的紙片全都燒了,一個字都沒留。」
「錢老,部里的意思呢?」陳序年問。
「部里的意思就三個字——爭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