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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婚禮進行中

  趙淑芬把黃花別在女兒耳後,花莖不好固定,拿發卡夾了兩下才夾穩了。

  院牆根底下長著一片野花,前一天傍晚散步的時候隨手摘了幾朵,挑了一朵留到了今天。

  林晚秋抬眼看向牆上那面舊鏡子,鏡子邊緣發了烏,只能照出半張臉,她左右偏了偏頭,耳後的花跟著輕輕晃動。

  「會不會太顯眼?」

  「今天就是要顯眼。」

  趙淑芬取下掛在窗前的紅褂子,讓林晚秋把手伸進袖子,盤扣從領口往下,一個接一個的扣好。

  扣到第三個的時候她特意伸手扯了扯,昨晚加固的線腳沒有鬆動。

  前天到了之後她就發現這件褂子有兩顆扣子縫的不牢,晚上借了阿芳的針線盒,一顆一顆重新走了遍線。

  「轉一圈。」

  林晚秋按著母親的話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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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褂子下擺擦過褲面,肩膀和腰身都合適,就是袖子長了半指,趙淑芬把袖口往裡折了一道,用針在內側縫了兩下。

  「現在好了。」

  林晚秋低頭打量著身上的衣服,平時只穿白大褂或者藍布上衣,很少穿這麼鮮亮的顏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時還有些不習慣,她伸手摸了摸領口的盤扣,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門外忽然響起阿芳的聲音。

  「林大夫,好了沒有?陳工都在樓下等半天了!」

  林晚秋的手指立刻收緊了。

  「他什麼時候來的?」

  「早來了。」

  阿芳在門外笑。

  趙淑芬看了女兒一眼,林晚秋站在那沒動,兩隻手一隻按著衣角,一隻還搭在領口上,耳根已經開始泛紅。

  「去吧。」

  林晚秋走到門邊,又回頭望向母親。

  「媽,你不一起?」

  「我隨後就來。」

  趙淑芬低頭收拾針線,把多餘的線頭咬斷,針插回針線盒裡,又用手掌把桌上的碎布頭掃到一邊。

  「你先讓他看看。」

  林晚秋耳根發熱,伸手推開了房門。

  陳序年穿著那件中山裝,領口洗的次數太多,顏色比別處淺了一圈,他站在水泥柱旁邊,袖口昨晚被趙淑芬重新縫過,線腳藏在了裡面,他原本正看著食堂方向,聽見腳步聲才轉過頭。

  林晚秋從台階上走下來,紅色對襟褂子,頭髮用深色布帶扎了起來,耳後別著一朵黃花。

  陳序年看了她好幾秒。

  林晚秋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低頭理了理衣角。

  「是不是哪裡不合適?」

  「沒有。」

  「那你一直看什麼?」

  陳序年停了一下。

  「好看。」

  林晚秋的耳朵瞬間紅透了,抿了抿嘴角,想壓住,但是沒壓住。

  「就這兩個字?」

  「還要說什麼?」

  旁邊的阿芳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大夫,你就別難為陳工了,他平時寫技術報告一百多頁不帶重樣,讓他說句好聽的,比加工零點零零五毫米的軸承還難。」

  陳序年看了阿芳一眼。

  阿芳立刻轉身。

  「我去食堂看看菜!」

  她跑的飛快。

  林晚秋站在台階下面,手指輕輕碰了碰耳後的花。

  「真的好看?」

  「真的。」

  這一次陳序年答的很快。

  林晚秋終於笑了。

  兩人並排往食堂走,一路上碰上好幾撥人,都停下來道喜,林晚秋起初還低著頭,走到一半,步子才慢慢放開,陳序年走在她左側,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

  食堂門口已經貼了兩張紅紙,孫耀祖站在台階上,頭髮梳的整整齊齊,一看見兩人便扯開嗓門。

  「新人來了!」

  食堂里頓時響起一片桌椅挪動的聲音,四桌人齊刷刷的轉過頭來。

  林晚秋的腳步頓了一下,手指在衣角上捏緊了。

  陳序年側過身,擋了她半步。

  「別站門口。」

  林晚秋輕輕應了一聲,跟著他走進去。

  第一桌坐著錢忠國、趙淑芬、周明德和孫耀祖,旁邊留了兩個空位,第二桌是冶金組的人,劉大壯坐在最外側,旁邊放著一隻搪瓷缸。

  第三桌是化工組和電子組,謝長風正在把一小碟花生米往自己這邊挪,何建軍伸手又給推了回去,最後一桌靠著牆,坐著趙鐵軍和幾個負責安保、運輸的同志。

  周明德站在第一桌旁邊,見兩人進來,抬手示意。

  「坐吧,您坐這邊。」

  趙淑芬沒有馬上坐下,先看了看桌面。

  四張桌子都擺滿了菜,白菜粉條,土豆燉雞,木耳炒雞蛋,紅燒鯉魚,豬肉燉粉條,還有一盆二合面饅頭,每張桌上放著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碟水果糖,酒壺不大,四隻小壺裡各裝了半壺白酒。

  趙淑芬掃了一圈,心裡算了算,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得花不少糧票和錢,她在保定買菜,雞肉和魚都得排隊,有時候排上半天還買不著。

  「這太多了。」趙淑芬說。

  「沒有多少。」周明德笑著說,「都是所里同志的一點心意,您坐。」

  趙淑芬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輕聲說。

  「媽,坐吧。」

  趙淑芬這才在中間的位置坐下,周明德把一碗燉雞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木耳雞蛋放到手邊。

  「您多吃點,一路過來辛苦了。」

  「我自己來就行。」

  「您是客人,今天不用自己來。」

  趙淑芬看了他一眼。

  周明德說話慢,但手上的動作一直沒停,碗裡沒菜了,馬上添,面前的饅頭少了,馬上拿,她喝粥時沒有勺子,他轉身就去後廚找。

  趙淑芬心裡有了數,這位周幹事做事周到,方方面面都能顧到。

  女兒能嫁到這個地方,至少有人照應。

  錢忠國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鋼筆。

  筆身有些磨舊,但是擦的很乾淨,他把結婚登記禮單放到面前,低頭看了看,隨後又合上了。

  「今天是陳序年同志和林晚秋同志結婚的日子。」錢忠國說,「我們不講太多規矩,大家吃好,喝好。趙同志遠道而來,咱們先敬趙同志一杯。」

  周明德趕緊給趙淑芬倒了半杯酒。

  趙淑芬連忙擺手。

  「我不會喝酒。」

  「那就用水。」錢忠國說,「意思到了就行。」

  周明德又給她倒了半杯熱水。

  所有人一起舉杯。

  陳序年端著杯子,看了看杯中的白酒,又看向林晚秋,她端的是熱水。

  兩人碰了一下杯。

  「媽,您一路辛苦。」陳序年說。

  趙淑芬聽到這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們以後好好過日子。」

  「會的。」

  「別光說。」

  「我知道。」

  林晚秋也端起杯子。

  「媽,我會照顧好他的。」

  趙淑芬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自己照顧好。」

  林晚秋低下頭。

  錢忠國坐下後,眾人這才動筷。

  王師傅在後廚喊了一聲。

  「魚上桌!」

  阿芳端著大盤子跑出來,四條魚被分成八段,每桌半條,紅燒汁收的足,端到桌上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孫耀祖第一個站起來。

  「我先敬新人!」

  他端起搪瓷缸,裡面裝的是半杯白酒,另外半杯是熱水,站起來時動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陳工,林大夫,我這個人說話直,今天也不繞彎子。」

  孫耀祖看著陳序年,停了停。

  「當年你剛進所里,我當著全所人的面質疑過你,你那時候年輕,我覺得你說的東西不靠譜,後來你拿結果出來,我服了,再後來,咱們一起幹了這麼多事,我才知道,服氣不是因為你比我聰明,是因為你把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陳序年端著酒杯,沒插話。

  孫耀祖又轉向林晚秋。

  「林大夫,這小子腦子裡全是工作,平時說話也不討巧,你跟他過日子,得多擔待,他要是哪天忘了吃飯,忘了回屋,忘了跟你說話,你就去冶金組找我,我替你罵他。」

  食堂里先是靜了一下,隨後笑聲一片。

  林晚秋抬起頭,認真的說道。

  「孫老,您放心,他要是忘了吃飯,我去找您,他要是忘了回屋,我也去找您。」

  「那就好。」孫耀祖滿意的點頭,又看向陳序年,「聽見沒有?」

  「聽見了。」

  「別只聽見,要記住。」

  「記住了。」

  孫耀祖這才滿意,端起搪瓷缸一口喝了半杯,喝的太急,嗆的連咳幾聲,劉大壯趕緊在後面拍他後背。

  「孫老,您慢點,今天沒人跟您搶。」

  「我這是高興。」

  孫耀祖擦了擦嘴,坐下後還在嘀咕。

  「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參加自己人辦的婚禮,以前不是在爐子邊,就是在圖紙邊,結婚這種事,離我太遠。」

  「您不是結過婚嗎?」劉大壯問。

  「我說的是參加別人婚禮。」

  「那您媳婦兒當年不辦?」

  「辦了,辦的比這還簡單,兩桌,三樣菜,酒還是借來的。」

  「那您還說第一次。」

  孫耀祖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今天非得跟我抬槓?」

  劉大壯立刻閉嘴,低頭吃菜。

  第一桌傳來的動靜帶動了旁邊幾桌,有人跟著笑,有人拿筷子敲碗邊起鬨,氣氛慢慢的鬆了下來。

  錢忠國沒急著動筷,看著面前的陳序年和林晚秋,端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兩人的杯沿。

  「別只聽老孫說。」

  「錢老,您也有話?」陳序年問。

  「我沒什麼訓人的話。」

  錢忠國看著他。

  「你們兩個認識不容易,走到今天更不容易,以後日子怎麼過,我不插手,但有一件事,我得替林大夫說一句。」

  林晚秋抬起頭。

  「錢老,您說。」

  「陳序年這個人,腦子裡事多,手裡的事也多,他願意擔責任是好事,但人不能只看著責任,也得看看身邊的人。」

  錢忠國停了停。

  「林大夫,你也別什麼都替他想,該提醒就提醒,該生氣就生氣,家不是醫務室,不能什麼都忍著。」

  林晚秋沒料到錢忠國會這麼說,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錢忠國又看向陳序年。

  「你聽明白了嗎?」

  「明白。」

  「那就好。」

  錢忠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陳序年看著這位老人,心裡有些發沉。

  錢忠國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都對的上這一年多來的事,每一次任務他都沖在最前面,每一次出差都把林晚秋留在BJ,回去之後只說一句我回來了,至於在外面經歷了什麼、遇到了什麼麻煩,從來不跟她講。

  他覺得不說,是怕她擔心,可時間久了,不說就變成了隔著一層東西過日子。

  林晚秋從來沒有抱怨,正因為她不抱怨,錢忠國才替她說了出來。

  「錢老,」陳序年開口,「我會改。」

  「改不改不是現在說的,日子還長,慢慢看。」

  錢忠國說完,夾了一筷子雞肉,低頭吃飯。

  林晚秋輕輕碰了碰陳序年的手背。

  「先吃飯。」

  「嗯。」

  陳序年端起碗,給她夾了一塊魚肉。

  林晚秋看了一眼,沒有推回去。

  旁邊的趙淑芬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手裡的筷子停了停,又低頭夾菜,她對陳序年的了解不多,但這段時間看下來,他答應的事往往不會馬上說很多,過幾天就能看見結果。

  見過他答應林晚秋修宿舍的門栓,第二天一早就蹲在門口拿扳手擰螺絲,也見過他說會給林晚秋帶個搪瓷杯回來,第三天果然帶回來了,還多帶了一包紅糖。

  這種人不熱鬧,可過日子靠的住,只要他別把所有心思都放到工作上,女兒就不會太苦。

  桌上的菜越吃越少,幾隻搪瓷盤露出了底。

  王師傅在後廚看著四桌人的吃法,心裡一直算著分量,豬肉燉粉條先見底,雞肉只剩幾塊,魚湯被幾個年輕人拿饅頭蘸的乾乾淨淨,木耳炒雞蛋還剩半盤,周明德讓阿芳端去最後一桌。

  阿芳端著盤子走到第一桌,把木耳炒雞蛋往趙淑芬面前推。

  趙淑芬趕緊擺手。

  「我吃不完,給年輕人吃。」

  「您別管他們,他們吃什麼都行。」阿芳說,「今天您最大。」

  趙淑芬看了看四周。

  沒人反駁。

  她只好夾了一筷子。

  周明德從旁邊經過,順手給她添了一勺雞肉。

  「您嘗嘗這個,王師傅今天專門多燉了會兒,肉爛。」

  「夠了,夠了。」

  「夠了也得吃。」

  趙淑芬看著碗裡堆起來的菜,心裡覺得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