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保定過日子,家裡一年也見不了幾回肉。
女兒工作之後,每次回去,都把能帶的東西往家裡塞。
趙淑芬知道林晚秋自己也不寬裕,很多東西不肯收,推來推去,母女倆經常為了這些事拌嘴。
有一回女兒帶了兩斤豬肉回去,趙淑芬問她價錢,林晚秋含含糊糊的說不貴,後來翻她口袋發現肉票都用完了,當時差點跟她翻臉。
那天晚上趙淑芬一個人坐在灶台前,肉已經下了鍋,香味飄出來,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女兒在房裡沒出聲,她也沒進去。
第二天早上誰也沒提這件事,但那兩斤肉的事趙淑芬一直記著。
今天在這裡,四桌人圍著她轉。
她就是個保定鄉下的普通婦女,種過地,進過廠,不懂他們做的工作,連女兒具體在這兒幹什麼,她也說不清楚,可這些人拿她當長輩看,給她夾菜倒水,什麼都緊著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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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淑芬低下頭,慢慢的吃完了碗裡的雞肉。
錢忠國坐在旁邊,看見她吃完才放下筷子。
「趙同志,您放心把晚秋交給我們。」
趙淑芬抬起頭。
「錢老,您這說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您不用接。」
錢忠國語氣平和。
「我們這個單位,平時見不到家屬,大家長年累月都在一起做事,時間久了,彼此就是一家人。」
「我聽晚秋說過,您是她的領導。」
「是領導,也是長輩。」
錢忠國看了一眼陳序年。
「序年是我們所里的骨幹,晚秋也是。兩個人結婚,不只是兩個人的事。以後遇到困難,別一個人扛,來找我。」
趙淑芬點了點頭。
「那我就厚著臉皮答應了。」
「這不是厚臉皮。」
錢忠國端起杯子。
「這是應該的。」
錢忠國這句話說完,桌上安靜了兩秒。
孫耀祖又舉起搪瓷缸,沖著全場嚷了一嗓子。
「喝!都喝!今天誰不喝誰不夠意思!」
何建軍等的就是這話,端起杯子仰頭就灌。
謝長風伸手去攔,沒攔住,索性也跟著喝了一口。
第三桌几個年輕人你推我搡,爭著跟新人碰杯。
劉大壯從第二桌端著搪瓷缸繞過來,走到陳序年面前站定,什麼也沒說,伸出缸子碰了一下,仰頭喝乾,轉身就回去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林晚秋看著劉大壯的背影,小聲問陳序年。
「劉師傅是不是不太高興?」
「他高興。」
陳序年說。
「他那個人,越高興話越少。」
食堂里漸漸熱鬧起來。
水果糖被幾個年輕人拆了包,塑膠紙揉成一團塞在口袋裡,糖含在嘴裡說話都含糊不清。
花生米早就見了底,空碟子被阿芳收走又端回來,換了一碟鹹菜。
何建軍臉已經紅透,扶著桌角站起來,嘴巴張了半天。
謝長風從後面一把摁住他的肩膀。
「你要是敢唱,我現在就把你拖出去。」
「我就哼兩句——」
「不行。」
何建軍被按回椅子上,不甘心的灌了口水。
旁邊小李笑的直拍桌子,把搪瓷盤震的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第四桌最安靜。
趙鐵軍吃完了碗裡的東西,把筷子整齊的擱在碗沿上。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紙包,放在桌角,起身往外走。
經過陳序年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恭喜。」
說完就出去了。
旁邊的小趙好奇的開啟那個紙包,裡面是一對紅繩編的手環。
繩結編的規規矩矩,收尾處打了個平結。
看的出是花了工夫的,一圈一圈繞的很仔細。
「這是趙哥編的?」
沒有人回答,趙鐵軍已經走遠了。
周明德全程沒怎麼坐下,他在四桌之間來回走動,一會兒給趙淑芬添飯,一會兒催王師傅把最後一盤木耳炒蛋端上來,一會兒又去門口攔住幾個想擠進來湊熱鬧的後勤小工。
「人夠了,回頭食堂給你們留菜。」
饅頭吃完了一輪,王師傅又蒸了一屜端出來。
豬肉燉粉條的鍋底被幾個年輕人用饅頭蘸的乾乾淨淨,連湯汁都沒剩。
魚骨頭堆在搪瓷盤裡,碼的整整齊齊。
孫耀祖又喝了半杯,眼眶泛紅,嘴裡開始念叨他當年結婚的事。
劉大壯在旁邊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一句「是嗎」,孫耀祖就更來勁了,聲音越說越大,手在空中比劃。
「那時候哪有這些菜!兩盤花生米,一碗白菜湯,酒是從隔壁老王家借的半斤散裝——」
「孫老,您說了三遍了。」
劉大壯終於忍不住提醒。
「說三遍怎麼了!好事不怕多說!」
笑聲從第二桌蔓延到整個食堂。
方培生坐在角落裡,搪瓷缸端在手裡,一口一口喝水。
他不怎麼說話,偶爾有人過來拍他肩膀道賀,他就點一下頭。
吃完碗裡的東西就坐著,也不找人聊天,也不湊到哪桌去。
有人在笑,有人在鬧,有人眼眶發紅假裝喝水壓一壓。
一個保密研究所的食堂里,四桌人,三十多號人,吃了一頓算不上豐盛的飯。
沒有鞭炮,沒有樂隊,沒有紅毯。
但每個人都是高興的。
散席的時候快下午兩點了。
周明德走到陳序年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
兩把,一把帶了個紅繩穗子,是阿芳幫著系上去的。
「後排宿舍第三間。東西都備好了。」
陳序年接過來。
鑰匙擱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謝謝周幹事。」
周明德推了推眼鏡。
「別謝我,謝你自己,也謝林大夫。」
他轉身又去幫阿芳收拾桌子了。
陳序年把趙鐵軍留下的紅繩手環拿過來,遞給林晚秋一隻。
她套在手腕上,繩結剛好卡住。
另一隻他自己戴上,稍微緊了點,不礙事。
趙淑芬被周明德送回招待所休息。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看女兒和女婿並排站在食堂門口的樣子,什麼也沒說,跟著周明德走了。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轉過身去。
阿芳在後面喊了一嗓子。
「林大夫,今晚食堂不用來了啊!桌上給你們留了饅頭和菜!」
林晚秋的臉騰的紅起來。
陳序年拉著她往後排宿舍走。
新房的門推開,門軸順暢,不再彈開。
屋裡的樣子跟昨天不一樣了。
紅被面鋪在木板床上,並蒂蓮枕套擺在床頭。
桌上兩根紅蠟燭立在搪瓷碟子裡,旁邊放著一包水果硬糖,塑膠紙糖皮紅紅綠綠的。
蠟燭和糖都是周明德不知從哪搞來的。
陳序年關上門,把鑰匙插在鎖孔里轉了一圈。
林晚秋站在屋中間,兩隻手攥著衣角,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紅褂子穿在身上,耳後的野花還沒掉。
她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窗戶。
「蠟燭點不點?」
她問。
「點。」
陳序年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劃了一根,蠟燭亮了。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塊石頭,掌心那麼寬,表面深紅帶棕色紋路,摸上去有些粗糙,但紋路長的好。
「什麼?」
林晚秋看著他手裡的東西。
「瑪瑙。」
陳序年把石頭遞過去。
「在甘肅撿的,那裡的地上到處都是,這塊顏色最好看。」
他頓了一下。
「沒什麼好東西能送你。」
林晚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她把它放在床頭柜上,擺在那張一月份的合影旁邊。
照片裡兩個人表情僵硬,石頭擱在邊上,倒顯的格外踏實。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這間屋子。
木板床、舊衣櫃、一套桌椅。
搪瓷瓶里的野花耷拉著花瓣,蠟燭發著光,牆上晃著兩團影子。
「這就是家了。」
林晚秋說。
陳序年站在她身後,伸手握住她的手。
「嗯。」
林晚秋轉過身來。
她的臉紅著,分不清是蠟燭映的還是自己紅的。
她踮了一下腳,嘴唇碰了碰他嘴角,碰完了又要往後退。
陳序年沒讓她退,他一隻手扶住她後腦勺,低頭吻她。
林晚秋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松下來,手指攥住他中山裝的前襟,攥的很緊。
過了很久,她鬆開手,退後半步,低著頭,呼吸還沒平穩。
「燈……關不關?」
「關。」
陳序年轉身把那根還剩大半截的蠟燭吹滅了。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戶報紙邊角漏進來一點光。
黑暗裡他聽見她在解盤扣,一個一個,從領口往下。
手指好像有點發抖,第三個停了一下。
「幫我。」
她的聲音很輕。
陳序年伸手,指尖碰到了盤扣上趙淑芬昨晚加固過的線腳。
他小心的解開,一個一個,從第三個到第六個。
紅褂子滑下來的時候,布料擦過他的手背。
窗外風把楊樹葉子吹的沙沙響。
木板床嘎吱響了一聲。
……
第二天清晨,陳序年是被光叫醒的。
窗戶報紙翹了一個角,一束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睜開眼,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紋從東牆延伸到窗邊。
他盯著那條裂紋看了幾秒,腦子還沒完全清醒。
旁邊有人。
林晚秋側躺著,面朝他這一邊,頭髮散在枕套上。
並蒂蓮的圖案被她的頭髮蓋住了一半。
呼吸很淺很勻,還沒醒。
他沒有動,看了她一會兒。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旁邊有人。
以前在甘肅,在西北,哪怕在BJ的招待所里,每天早上睜眼都是一個人,被子是冷的,枕頭是空的,屋裡安靜的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現在不一樣了,旁邊有個人躺著,身上帶著體溫,呼吸的節奏和他不一樣,偶爾翻一下身,被子跟著動。
過了幾分鐘,她眼皮動了動,嗯了一聲,往被子裡縮了縮,然後猛的睜開眼。
四目相對。
林晚秋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她拿被子蒙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看什麼……」
「看你。」
「別看了。」
「為什麼?」
她沒回答,被子又往上拉了一截,只剩額頭和頭髮露在外面。
陳序年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伸手把被子邊角扯下來,露出她的臉。
「該起了。」
「你先出去。」
「為什麼?」
「你先出去!」
陳序年坐起身穿衣服。
她在被子裡一直沒動,等他穿好了走到門口,她才從被子裡探出頭來。
「門關上。」
陳序年關了門,站在走廊里笑了兩秒。
他去走廊盡頭的公共灶台生了火,燒了一壺水。
搪瓷鍋里下了一把米,加了幾顆趙淑芬留下的紅棗。
粥冒泡的時候,身後響起腳步聲。
林晚秋穿好了衣服出來,換回了那件洗的發白的藍布上衣。
頭髮隨手扎了個馬尾,臉上還帶著一絲沒睡夠的迷糊。
走路的時候步子有一點慢,不太自然。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鍋里的粥。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比你早十分鐘。」
「以後我來煮。」
「行。」
兩人端著搪瓷杯在走廊里喝了粥,紅棗煮的軟,甜絲絲的。
「今天送我媽。」
林晚秋說。
「嗯,老鄭的車我已經跟周幹事說過了,十點走。」
「這麼早?」
「你媽買的是下午一點的票,去早點,路上不趕。」
林晚秋低頭喝粥,安靜了一會兒。
「我有點捨不得。」
陳序年沒接話,他知道她說的是趙淑芬。
「以後有機會再來。」
「嗯。」
上午九點半,林晚秋去招待所接趙淑芬。
趙淑芬已經收拾好了,來時的大包袱癟了大半,能留下的東西全留下了。
她只帶走一隻空布兜和換洗衣服。
房間收拾的乾乾淨淨,被子疊成方塊,桌面擦過了。
窗台上那隻搪瓷瓶里的野花還在,蔫了一半,但沒有扔。
「媽,走吧。」
趙淑芬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天的小屋。
「花別扔。」
她說。
「換換水還能再開兩天。」
出了招待所,三人往院門口走,老鄭的吉普車已經停在那兒了,引擎沒熄。
路過食堂的時候,王師傅從視窗探出頭。
「您慢走啊!下回來我給您做手擀麵!」
趙淑芬沖他擺了擺手。
「麻煩你了王師傅,菜做的好。」
王師傅咧嘴笑了,又縮回去了。
周明德在院門口等著,手裡照例端著搪瓷杯。
「路上小心,到了給所里發個電報報平安。」
「好,謝謝你周幹事,這幾天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