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下。
「現在你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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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外面走廊里也沒什麼動靜,燈管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響。
林晚秋側過頭看著她媽,趙淑芬的側臉在燈光下有點模糊,鬢角那幾根白髮比下車時看的更清楚了,從保定趕過來坐了五個小時的硬座,一句累也沒說過。
「媽,他靠的住。」
趙淑芬轉過頭看著她。
「你上回也這麼說。」
「因為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
趙淑芬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要不是真的,我不會大老遠從保定跑過來。」
她目光落向女兒身上的紅褂子。
「你穿上這個的樣子,跟我當年嫁你爸那會兒差不多。」
林晚秋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
「我像爸嗎?」
「你鼻子像,嘴巴像我。」
趙淑芬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脾氣也像你爸,犟,認準了一個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林晚秋笑了一下。
「那你覺得他怎麼樣,陳序年。」
趙淑芬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手從女兒手背上收回來,揉了揉膝蓋,坐了五個小時火車,腿有點僵。
「人是個老實人。」
趙淑芬慢慢開口。
「不油嘴滑舌,不耍花腔,黑了瘦了也沒訴苦,進門第一聲叫媽,聲音不大但底氣足。」
她停頓了一下。
「就是太瘦了,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你們食堂到底吃的什麼?」
「比去年好多了,真的,去年最困難的時候一天兩頓飯,三兩半的口糧,今年好多了。」
趙淑芬的眉頭擰的更緊了。
「三兩半?」
「已經過去了媽,現在不一樣了。」
趙淑芬沉默了一陣子。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我知道你不能說,但是你心裡清楚吧?」
「清楚。」
「那就行。」
趙淑芬站起身。
「來脫了,我幫你疊好,後天穿。」
林晚秋一個個解著盤扣,這回手不抖了,也解的順當,紅褂子脫下來遞給趙淑芬,對方接過去按原來的摺痕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媽你也早點睡,坐了一天火車了。」
「嗯,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晚秋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趙淑芬已經坐到床上準備鋪被子了。
「媽。」
「嗯?」
「謝謝你來。」
趙淑芬擺了擺手。
「又不是外人,去吧。」
林晚秋關上門,沿著招待所走廊往外走,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在雲層後面透出一團亮光,看不太清輪廓。
她伸手摸了摸棉襖內側口袋裡的結婚證,硬殼的邊角隔著布料硌著指尖,後天就要穿紅褂子了,她加快了腳步往宿舍走。
五月四號早上,林晚秋起的比平時晚了一刻鐘。
昨晚跟趙淑芬說了半夜的話,躺下以後又把結婚證拿出來看了兩遍,心裡一直靜不下來,睜眼時天已經亮了,走廊里有人端著臉盆往水房走去。
她洗漱完畢後就先去了招待所。
推門進去的時候趙淑芬已經收拾利索了,床上的被子疊的整齊,且桌面也擦過了,人坐在窗邊正用針重新加固紅褂子上第三個盤扣。
「媽,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到點就醒,躺著幹什麼。」
趙淑芬咬斷線頭,順手把盤扣扯了扯,確認牢靠了才放下衣服。
「你昨天說錢老今天回來?」
「周幹事是這麼說的,下午到。」
「那婚禮能定下來嗎?」
「應該能。」
林晚秋說完心裡也沒底,通行證只到明天,錢忠國今天回來,要是路上耽擱了,或者所里臨時有急事,婚禮可能還得往後放。
等了這麼久,多等幾天倒沒什麼,可母親大老遠趕來,三天後就得走,錯過這次就看不到她結婚了。
趙淑芬看出了她的心思,把針線收進笸籮里。
「急什麼,證都領了,你們就是兩口子,酒席早一天晚一天差不了多少。」
「我沒急。」
「你從進門以後看了三次牆上的鐘。」
林晚秋閉上嘴不說話了。
趙淑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線頭。
「吃飯去,你們食堂在哪。」
「我給你打回來。」
「我有腿自己能走,臨時通行證上說了生活區可以活動,周幹事全程陪同,我又不會亂跑。」
兩人出了招待所的門,周明德果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端著搪瓷杯,裡面茶泡的發黑。
「趙阿姨,昨晚休息的怎麼樣?」
「挺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什麼麻煩,今天上午我陪您在生活區轉轉,中午還是在食堂吃,實驗區不能進,其他地方都可以看看。」
趙淑芬點點頭,她知道保密單位規矩多,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三人走到食堂的時候,陳序年已經坐在老位子上了,面前擺著兩碗粥,以及兩個窩頭和一小碟鹹菜,平時他都是等林晚秋打飯,今天難得早來了一步。
看見趙淑芬進門,他直接站了起來。
「媽,昨晚睡的好嗎?」
「挺好。」
趙淑芬在他對面坐下,先看了看碗裡的粥,隨後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
「你一頓吃一個窩頭?」
「夠了。」
「夠什麼夠,晚秋說你們這兒現在口糧比去年多了,你還省什麼。」
林晚秋坐到旁邊,把自己那個窩頭掰了一半,手伸過去直接放到陳序年碗邊。
趙淑芬盯著這一幕,眉頭細微的動了一下。
「你自己吃。」
「我喝粥就夠了。」
「你們倆一個說夠了,另一個也說夠了,合著都不餓。」
陳序年拿起那半個窩頭掰成兩塊,一塊放回林晚秋碗邊,而另一塊留下。
「這樣行了。」
趙淑芬沒再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粥,女兒以前在家什麼事都自己扛,現在有個人會掰一半窩頭還回來,她心裡就有數了。
嘴上說的再好聽,吃飯的時候只顧自己,那也靠不住,陳序年這個動作不起眼,可日子過的就是這些不起眼的碎事。
吃完飯,林晚秋去醫務室上班。
陳序年陪著趙淑芬在生活區轉了一圈,地方不大,也就一排宿舍和一間食堂,以及一座醫務室,再往北是辦公樓,辦公樓後面有崗哨,外來家屬到那裡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走到後排宿舍時,趙淑芬停下腳步。
「你們的新房是哪間?」
「第三間。」
陳序年拿鑰匙開了門,十二平米的屋子裡還是那幾樣東西,木板床和舊衣櫃,再加上一套桌椅。
門軸已經修好了,窗戶上翹起來的報紙角也被林晚秋用糨糊粘牢了,昨天領來的白布和棉胎放在床板上,還沒縫進紅被面里。
趙淑芬進屋轉了一圈,先伸手按了按床板,又拉開衣櫃看了看,最後走到窗前試了試插銷。
「屋子不大。」
陳序年心裡一緊。
「所里住房緊張,已婚技術人員都是這個標準,以後有條件的話。」
「我不是嫌小。」
趙淑芬擺手打斷他的話。
「屋子小冬天好取暖,兩個人住夠了。」
她轉身走到床邊,把紅被面從包袱里拿出來,平平鋪開。
「棉胎有了,里子也有,我今天把被子縫上,你找把剪刀,再找一軸白線。」
「我去後勤領。」
「線我帶了,且剪刀招待所有,你忙你的去,別在這杵著。」
陳序年看了看時間,確實得去辦公室了,錢忠國回來之前,甘肅和羅布泊的收尾情況要整理成一份簡報,這事拖不得。
「那我中午再過來。」
「去吧。」
趙淑芬坐到床邊開始比量被面的尺寸,進了所里大門到現在,她沒進過實驗區,也不知道這個女婿到底乾的什麼。
可這一路看下來,門衛認識他,且後勤處的人見他會主動打招呼,食堂師傅見他進門會問一句吃沒吃,而樓道里碰見的人跟他點頭都很自然,別人對一個人的態度,裝是裝不出來的。
錢多錢少先不說,至少這個人立的住,也有本事。
這就夠了。
上午十點,陳序年回辦公室坐下沒多一會兒,門外走廊里響起一陣腳步聲。
周明德推開門走進來。
「錢老的車已經過通縣了,預計下午三點左右到。」
「確定?」
「司機在前面的檢查站打過電話,只要路上不出問題,三點前後能進所,如果順利的話,明天辦婚禮的事也能直接敲定。」
陳序年放下手裡的簡報,抬起頭。
「確定。」
周明德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錢老回來以後肯定先處理羅布泊的檔案,你把該匯報的東西準備好,別到時候問一句你翻半天。」
「已經整理好了。」
「那就行。」
周明德說完卻沒有馬上離開,身子站在門口,手裡的搪瓷杯冒著熱氣。
陳序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周幹事,還有事?」
「婚禮的菜你有什麼要求。」
「沒有。」
「真沒有?」
「能讓大家吃飽就行。」
周明德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我就知道問你也是白問,林大夫那邊我也問過,她說別給所里添麻煩,你們兩個倒是省心,什麼都不要。」
陳序年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現在物資緊張,沒必要鋪張。」
「鋪張不了。」
周明德回答。
「但結婚是一輩子一次,總不能還吃窩頭配鹹菜,食堂那邊已經準備了四桌,且每桌八個人,核心組和幾個老同志參加,人不能太多,再多就不好控制了。」
「錢從哪出?」
「後勤帳上有結餘。」
「上個月才報過帳,後勤沒結餘。」
周明德隔著鏡片盯著他看了兩秒。
「陳工,你有時候記性不用這麼好。」
陳序年心裡頓時明白了,錢多半是幾位老同志自己湊的,也可能周明德貼了一些,現在繼續追問只會讓大家不好辦。
「行,我不問了。」
「這就對了。」
周明德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下午三點別亂跑。」
「知道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陳序年翻開簡報,從頭到尾仔細的檢查了一遍。
核裝置已經拆除起爆部件,且剩餘材料分類封存,試驗場輻射監測進入長期觀測階段。
甘肅基地那邊第二批濃縮鈾已完成封存,遙測資料正在歸檔,且離心機級聯絡統保持低負荷執行,等待著下一階段的任務指令。
每一項後面都有簽字和日期,也有對應的負責人,這些事都辦妥了,他現在要等的只有錢忠國回來。
中午,陳序年去了後排宿舍。
趙淑芬正坐在床邊縫被子,且紅色被面鋪了半張床,針線從邊角一路順暢的走過去,她戴著一副老花鏡,低頭的時候幾根白髮從耳邊垂下來,細密的針腳走的很是紮實。
「媽。」
「回來了?」
「嗯,錢老下午三點左右到。」
趙淑芬捏著手裡的針停頓了一下。
「那明天的事能定?」
「等錢老回來就知道了。」
「人家剛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你別一見面就催。」
「我先匯報工作。」
「這就對了,正事要緊。」
她說的乾脆,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的快了一點。
林晚秋正站在衣櫃前整理東西,把兩人的衣服分開放好,陳序年的衣服只有幾件,且兩個抽屜都裝不滿,她自己的也不多,剩下的地方用來放毛巾和針線,加上幾隻搪瓷碗。
「你怎麼也在?」
陳序年出聲問。
「中午休息。」
「吃飯了嗎?」
「吃了,給我媽打了一份回來。」
趙淑芬頭也不抬的直接插了一句話。
「她就喝了半碗粥。」
「媽,我吃了一個窩頭。」
「半個,另半個你留給他了。」
林晚秋抿著嘴不吭聲了。
陳序年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吃過了。」
「留著晚上吃。」
林晚秋開口。
「不會壞。」
趙淑芬聽著兩人說話,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女兒以前什麼事都自己扛,現在遇上一個知道問她吃沒吃的人,算是沒嫁錯。
她將最後一段被角縫好,順勢低頭咬斷線頭。
「鋪上看看。」
三個人合力把被子抖開平鋪到木板床上,紅底牡丹的被面給屋裡平添了些喜氣,兩個並蒂蓮枕套也已經套好,整齊的擺在床頭。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兩隻搪瓷杯,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而另一個印著保衛祖國。
趙淑芬退後兩步端詳著,看了看。
「這才有點過日子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