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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錢老馬上回來,結婚前的準備

  她頓了一下。

  「現在你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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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外面走廊里也沒什麼動靜,燈管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響。

  林晚秋側過頭看著她媽,趙淑芬的側臉在燈光下有點模糊,鬢角那幾根白髮比下車時看的更清楚了,從保定趕過來坐了五個小時的硬座,一句累也沒說過。

  「媽,他靠的住。」

  趙淑芬轉過頭看著她。

  「你上回也這麼說。」

  「因為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

  趙淑芬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要不是真的,我不會大老遠從保定跑過來。」

  她目光落向女兒身上的紅褂子。

  「你穿上這個的樣子,跟我當年嫁你爸那會兒差不多。」

  林晚秋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

  「我像爸嗎?」

  「你鼻子像,嘴巴像我。」

  趙淑芬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脾氣也像你爸,犟,認準了一個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林晚秋笑了一下。

  「那你覺得他怎麼樣,陳序年。」

  趙淑芬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手從女兒手背上收回來,揉了揉膝蓋,坐了五個小時火車,腿有點僵。

  「人是個老實人。」

  趙淑芬慢慢開口。

  「不油嘴滑舌,不耍花腔,黑了瘦了也沒訴苦,進門第一聲叫媽,聲音不大但底氣足。」

  她停頓了一下。

  「就是太瘦了,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你們食堂到底吃的什麼?」

  「比去年好多了,真的,去年最困難的時候一天兩頓飯,三兩半的口糧,今年好多了。」

  趙淑芬的眉頭擰的更緊了。

  「三兩半?」

  「已經過去了媽,現在不一樣了。」

  趙淑芬沉默了一陣子。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我知道你不能說,但是你心裡清楚吧?」

  「清楚。」

  「那就行。」

  趙淑芬站起身。

  「來脫了,我幫你疊好,後天穿。」

  林晚秋一個個解著盤扣,這回手不抖了,也解的順當,紅褂子脫下來遞給趙淑芬,對方接過去按原來的摺痕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媽你也早點睡,坐了一天火車了。」

  「嗯,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晚秋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趙淑芬已經坐到床上準備鋪被子了。

  「媽。」

  「嗯?」

  「謝謝你來。」

  趙淑芬擺了擺手。

  「又不是外人,去吧。」

  林晚秋關上門,沿著招待所走廊往外走,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在雲層後面透出一團亮光,看不太清輪廓。

  她伸手摸了摸棉襖內側口袋裡的結婚證,硬殼的邊角隔著布料硌著指尖,後天就要穿紅褂子了,她加快了腳步往宿舍走。

  五月四號早上,林晚秋起的比平時晚了一刻鐘。

  昨晚跟趙淑芬說了半夜的話,躺下以後又把結婚證拿出來看了兩遍,心裡一直靜不下來,睜眼時天已經亮了,走廊里有人端著臉盆往水房走去。

  她洗漱完畢後就先去了招待所。

  推門進去的時候趙淑芬已經收拾利索了,床上的被子疊的整齊,且桌面也擦過了,人坐在窗邊正用針重新加固紅褂子上第三個盤扣。

  「媽,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到點就醒,躺著幹什麼。」

  趙淑芬咬斷線頭,順手把盤扣扯了扯,確認牢靠了才放下衣服。

  「你昨天說錢老今天回來?」

  「周幹事是這麼說的,下午到。」

  「那婚禮能定下來嗎?」

  「應該能。」

  林晚秋說完心裡也沒底,通行證只到明天,錢忠國今天回來,要是路上耽擱了,或者所里臨時有急事,婚禮可能還得往後放。

  等了這麼久,多等幾天倒沒什麼,可母親大老遠趕來,三天後就得走,錯過這次就看不到她結婚了。

  趙淑芬看出了她的心思,把針線收進笸籮里。

  「急什麼,證都領了,你們就是兩口子,酒席早一天晚一天差不了多少。」

  「我沒急。」

  「你從進門以後看了三次牆上的鐘。」

  林晚秋閉上嘴不說話了。

  趙淑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線頭。

  「吃飯去,你們食堂在哪。」

  「我給你打回來。」

  「我有腿自己能走,臨時通行證上說了生活區可以活動,周幹事全程陪同,我又不會亂跑。」

  兩人出了招待所的門,周明德果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端著搪瓷杯,裡面茶泡的發黑。

  「趙阿姨,昨晚休息的怎麼樣?」

  「挺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什麼麻煩,今天上午我陪您在生活區轉轉,中午還是在食堂吃,實驗區不能進,其他地方都可以看看。」

  趙淑芬點點頭,她知道保密單位規矩多,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三人走到食堂的時候,陳序年已經坐在老位子上了,面前擺著兩碗粥,以及兩個窩頭和一小碟鹹菜,平時他都是等林晚秋打飯,今天難得早來了一步。

  看見趙淑芬進門,他直接站了起來。

  「媽,昨晚睡的好嗎?」

  「挺好。」

  趙淑芬在他對面坐下,先看了看碗裡的粥,隨後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

  「你一頓吃一個窩頭?」

  「夠了。」

  「夠什麼夠,晚秋說你們這兒現在口糧比去年多了,你還省什麼。」

  林晚秋坐到旁邊,把自己那個窩頭掰了一半,手伸過去直接放到陳序年碗邊。

  趙淑芬盯著這一幕,眉頭細微的動了一下。

  「你自己吃。」

  「我喝粥就夠了。」

  「你們倆一個說夠了,另一個也說夠了,合著都不餓。」

  陳序年拿起那半個窩頭掰成兩塊,一塊放回林晚秋碗邊,而另一塊留下。

  「這樣行了。」

  趙淑芬沒再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粥,女兒以前在家什麼事都自己扛,現在有個人會掰一半窩頭還回來,她心裡就有數了。

  嘴上說的再好聽,吃飯的時候只顧自己,那也靠不住,陳序年這個動作不起眼,可日子過的就是這些不起眼的碎事。

  吃完飯,林晚秋去醫務室上班。

  陳序年陪著趙淑芬在生活區轉了一圈,地方不大,也就一排宿舍和一間食堂,以及一座醫務室,再往北是辦公樓,辦公樓後面有崗哨,外來家屬到那裡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走到後排宿舍時,趙淑芬停下腳步。

  「你們的新房是哪間?」

  「第三間。」

  陳序年拿鑰匙開了門,十二平米的屋子裡還是那幾樣東西,木板床和舊衣櫃,再加上一套桌椅。

  門軸已經修好了,窗戶上翹起來的報紙角也被林晚秋用糨糊粘牢了,昨天領來的白布和棉胎放在床板上,還沒縫進紅被面里。

  趙淑芬進屋轉了一圈,先伸手按了按床板,又拉開衣櫃看了看,最後走到窗前試了試插銷。

  「屋子不大。」

  陳序年心裡一緊。

  「所里住房緊張,已婚技術人員都是這個標準,以後有條件的話。」

  「我不是嫌小。」

  趙淑芬擺手打斷他的話。

  「屋子小冬天好取暖,兩個人住夠了。」

  她轉身走到床邊,把紅被面從包袱里拿出來,平平鋪開。

  「棉胎有了,里子也有,我今天把被子縫上,你找把剪刀,再找一軸白線。」

  「我去後勤領。」

  「線我帶了,且剪刀招待所有,你忙你的去,別在這杵著。」

  陳序年看了看時間,確實得去辦公室了,錢忠國回來之前,甘肅和羅布泊的收尾情況要整理成一份簡報,這事拖不得。

  「那我中午再過來。」

  「去吧。」

  趙淑芬坐到床邊開始比量被面的尺寸,進了所里大門到現在,她沒進過實驗區,也不知道這個女婿到底乾的什麼。

  可這一路看下來,門衛認識他,且後勤處的人見他會主動打招呼,食堂師傅見他進門會問一句吃沒吃,而樓道里碰見的人跟他點頭都很自然,別人對一個人的態度,裝是裝不出來的。

  錢多錢少先不說,至少這個人立的住,也有本事。

  這就夠了。

  上午十點,陳序年回辦公室坐下沒多一會兒,門外走廊里響起一陣腳步聲。

  周明德推開門走進來。

  「錢老的車已經過通縣了,預計下午三點左右到。」

  「確定?」

  「司機在前面的檢查站打過電話,只要路上不出問題,三點前後能進所,如果順利的話,明天辦婚禮的事也能直接敲定。」

  陳序年放下手裡的簡報,抬起頭。

  「確定。」

  周明德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錢老回來以後肯定先處理羅布泊的檔案,你把該匯報的東西準備好,別到時候問一句你翻半天。」

  「已經整理好了。」

  「那就行。」

  周明德說完卻沒有馬上離開,身子站在門口,手裡的搪瓷杯冒著熱氣。

  陳序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周幹事,還有事?」

  「婚禮的菜你有什麼要求。」

  「沒有。」

  「真沒有?」

  「能讓大家吃飽就行。」

  周明德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我就知道問你也是白問,林大夫那邊我也問過,她說別給所里添麻煩,你們兩個倒是省心,什麼都不要。」

  陳序年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現在物資緊張,沒必要鋪張。」

  「鋪張不了。」

  周明德回答。

  「但結婚是一輩子一次,總不能還吃窩頭配鹹菜,食堂那邊已經準備了四桌,且每桌八個人,核心組和幾個老同志參加,人不能太多,再多就不好控制了。」

  「錢從哪出?」

  「後勤帳上有結餘。」

  「上個月才報過帳,後勤沒結餘。」

  周明德隔著鏡片盯著他看了兩秒。

  「陳工,你有時候記性不用這麼好。」

  陳序年心裡頓時明白了,錢多半是幾位老同志自己湊的,也可能周明德貼了一些,現在繼續追問只會讓大家不好辦。

  「行,我不問了。」

  「這就對了。」

  周明德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下午三點別亂跑。」

  「知道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陳序年翻開簡報,從頭到尾仔細的檢查了一遍。

  核裝置已經拆除起爆部件,且剩餘材料分類封存,試驗場輻射監測進入長期觀測階段。

  甘肅基地那邊第二批濃縮鈾已完成封存,遙測資料正在歸檔,且離心機級聯絡統保持低負荷執行,等待著下一階段的任務指令。

  每一項後面都有簽字和日期,也有對應的負責人,這些事都辦妥了,他現在要等的只有錢忠國回來。

  中午,陳序年去了後排宿舍。

  趙淑芬正坐在床邊縫被子,且紅色被面鋪了半張床,針線從邊角一路順暢的走過去,她戴著一副老花鏡,低頭的時候幾根白髮從耳邊垂下來,細密的針腳走的很是紮實。

  「媽。」

  「回來了?」

  「嗯,錢老下午三點左右到。」

  趙淑芬捏著手裡的針停頓了一下。

  「那明天的事能定?」

  「等錢老回來就知道了。」

  「人家剛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你別一見面就催。」

  「我先匯報工作。」

  「這就對了,正事要緊。」

  她說的乾脆,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的快了一點。

  林晚秋正站在衣櫃前整理東西,把兩人的衣服分開放好,陳序年的衣服只有幾件,且兩個抽屜都裝不滿,她自己的也不多,剩下的地方用來放毛巾和針線,加上幾隻搪瓷碗。

  「你怎麼也在?」

  陳序年出聲問。

  「中午休息。」

  「吃飯了嗎?」

  「吃了,給我媽打了一份回來。」

  趙淑芬頭也不抬的直接插了一句話。

  「她就喝了半碗粥。」

  「媽,我吃了一個窩頭。」

  「半個,另半個你留給他了。」

  林晚秋抿著嘴不吭聲了。

  陳序年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吃過了。」

  「留著晚上吃。」

  林晚秋開口。

  「不會壞。」

  趙淑芬聽著兩人說話,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女兒以前什麼事都自己扛,現在遇上一個知道問她吃沒吃的人,算是沒嫁錯。

  她將最後一段被角縫好,順勢低頭咬斷線頭。

  「鋪上看看。」

  三個人合力把被子抖開平鋪到木板床上,紅底牡丹的被面給屋裡平添了些喜氣,兩個並蒂蓮枕套也已經套好,整齊的擺在床頭。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兩隻搪瓷杯,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而另一個印著保衛祖國。

  趙淑芬退後兩步端詳著,看了看。

  「這才有點過日子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