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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丈母娘來到研究所

  五月二號。

  陳序年去了招待所看了一眼,單間收拾過了,被褥換了新的,疊的整整齊齊。

  窗台上搪瓷瓶還在,裡面的野花是新折的,黃色和紫色的。

  他問值班的老劉,花是誰折的。

  老劉說不知道,早上來的時候就擺在那兒了。

  陳序年把帶來的罐頭和毛巾放在桌上,站了幾秒,又把罐頭收進了抽屜。擺在明面上太刻意了。

  他疊了下毛巾放在枕頭邊,在屋裡轉了一圈,把門窗檢查了一遍,覺的差不多了。

  從招待所出來,陳序年去了後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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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德在看檔案。

  「周幹事,明天接人的事……」

  「車已經安排好了,老鄭開,你和林大夫一起去永定門站接。」

  周明德沒抬頭。

  「火車是上午十點二十到,你們九點半出發,來得及。」

  陳序年看著他,這人做事永遠比誰都快一步。

  「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陳序年問。

  「沒了,你就安心等著。」

  周明德翻了一頁檔案。

  「對了,錢老那邊有訊息了,我昨天跟部里通了電話,錢老在羅布泊的收尾工作差不多了,預計四號下午到。」

  四號下午。

  趙淑芬三號到,錢忠國四號到。通行證三天,到五號截止。

  如果要在有效期內辦婚禮,就只有五號一天。

  周明德抬起頭看了陳序年一眼。

  「時間剛剛好。」

  他說。

  「是你算好的?」

  周明德推了推眼鏡,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回去吧,明天九點半院門口等著。」

  陳序年出了後勤處,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明天趙淑芬到,後天錢老回來,大後天就是五號。他沒有再往下排了,一步步來。

  當晚回宿舍,陳序年把換洗衣服收拾了一下,中山裝拿出來在燈下看了看,領口那塊顏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泛著白。

  扣子倒是齊全的,衣服上也沒破洞,湊合能穿。

  他把衣服掛在衣架上,放在窗邊透氣。

  鐵皮盒子又翻了一遍,結婚證、舊紙條、那幾封信、那張合影,每一樣都摸了摸,又放回去。蓋上蓋子擱回床底下。

  明天丈母娘就到了。

  陳序年關燈躺下,腦子裡翻來覆去想,明天到了怎麼稱呼、見面說什麼話、趙淑芬看見所里的條件會不會嫌差。想了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

  五月三號。

  一大早太陽就出來了,天氣很好。

  陳序年七點就醒了,洗了臉,穿上那件中山裝,在鏡子前面看了兩眼。

  領口那塊白印實在沒辦法了,好在扣子都齊,穿上也還像個樣子。他拿手抹了抹肩膀上一個褶子,沒抹平,索性不管了。

  八點在食堂吃了早飯,林晚秋比他到的早,桌上已經擺好了粥和窩頭。

  她今天穿了一件藍布上衣,洗了不少回了,布料已經泛白。頭髮梳的比平時整齊,後腦勺扎了根深色的布帶。

  「緊張嗎?」

  他坐下來問。

  「你昨天問過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林晚秋啃了一口窩頭。

  「有一點。」

  她啃完那口窩頭,又喝了口粥,沒再說別的。陳序年也沒再追問,兩個人把飯吃完了。

  吃完飯在院門口等老鄭,吉普車九點二十開過來,老鄭從駕駛位探出頭來。

  「走吧。」

  車出了研究所大門,沿著碎石路開上柏油馬路。

  林晚秋坐在后座,一路沒怎麼說話,手揣在口袋裡,每隔幾分鐘看一下手錶。陳序年注意到,她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搓口袋裡面的布料,搓了一路。

  十點到了永定門站,離火車到點還有二十分鐘。

  林晚秋站在出站口外面,踮著腳往裡看,脖子伸的老長。

  「還沒到呢。」

  陳序年說。

  「我知道。」

  「你站這兒也看不見月台裡面。」

  她沒理他,繼續踮著腳看。

  陳序年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兩手插在褲兜里,在心裡過了一遍待會兒的流程。

  見面、叫媽、接東西、上車、回所、安頓招待所。步驟不複雜,但心裡還是有點發緊,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又鬆開。

  等了一陣子廣播響了,報了車次,林晚秋整個人朝前探了半步,身體繃緊了。

  十點二十三分,出站口開始有人往外走,背鋪蓋卷的、提柳條箱的、抱孩子的。

  林晚秋在人群里來回掃。

  「那邊。」

  陳序年比她先看見了。

  人群靠後的位置,一個穿藏青色斜紋布褂子的中年婦女,左手提著一個大包袱,右手拎著一個布兜。

  頭髮用黑色網兜兜著,鬢角有幾根白髮,腳下穿的是黑布鞋,走路的步子不快但很穩。

  趙淑芬。

  「媽!」

  林晚秋喊了一聲就衝過去了。

  趙淑芬聽見喊聲抬起頭,母女倆在人群里碰上了。林晚秋一把接過大包袱,趙淑芬騰出手來在女兒胳膊上掐了一把。

  「瘦了。」

  趙淑芬皺著眉,上下打量她。

  「媽……」

  「你甭跟我犟,我掐著就知道,胳膊上沒去年實了。」

  趙淑芬又掐了一下。

  「食堂吃得怎麼樣?」

  「比去年好多了,真的。」

  趙淑芬哼了一聲,那個哼聲裡面有信和不信各一半,目光轉向後面。

  陳序年走上前,站在兩步外,站直了,兩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放在身體兩側。

  趙淑芬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

  比上次在保定見面的時候黑了不少,顴骨更明顯了,人也瘦了。中山裝穿在身上有點空蕩。

  領口那塊白印在太陽底下擋不住,但整個人收拾的還算齊整,頭髮理過了,鬍子也刮乾淨了。

  她看了幾秒鐘,沒吭聲。

  「媽。」

  陳序年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穩當。

  趙淑芬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東西我來提。」

  陳序年伸手去接她的布兜。

  趙淑芬沒客氣,鬆了手,布兜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陳序年掂了掂分量,換到左手上,右手又去接大包袱,林晚秋沒讓,自己抱著。

  老鄭已經把車開到出站口了,後備箱開啟。陳序年想把大包袱塞進去,塞了兩下塞不進,太大了。

  最後只好擱在后座上。

  林晚秋坐左邊,趙淑芬坐右邊,中間夾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車裡誰也沒說話,趙淑芬透過車窗往外看。保定到BJ,坐了將近五個小時的火車,一路上什麼也沒幹,就坐在硬座上看窗外。

  這輩子除了年輕時候去過一回石家莊,她沒出過保定。

  車進了研究所大門,門衛驗了通行證,抬杆放行。吉普車沿著碎石路開到招待所門前停下來。

  周明德已經站在門口了,穿著他那件灰色中山裝,圓框眼鏡擦的乾乾淨淨。

  「趙阿姨,歡迎您來。」

  他上前一步。

  趙淑芬應了一聲,跟著往屋裡走。

  單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櫃,一張條桌,兩把椅子。被褥疊的整齊,枕巾是新換的,窗台上搪瓷瓶里插了幾枝野花。

  趙淑芬站在屋裡掃了一圈,沒評價。走到床邊坐下來,用手按了按床墊子,又摸了摸枕巾。

  林晚秋蹲下來解包袱。

  包袱一層層展開,最上面是一件紅色對襟褂子,疊的方方正正,然後是一塊新被面,大紅底子印著牡丹花。

  再下面是一對枕套,白色緞面上繡著並蒂蓮花,針腳密的看不見底布。最底下是兩個小布袋,一袋紅棗,一袋黑豆。

  林晚秋拿起那件紅褂子展開來看,布料厚實,摸著紮實。盤扣從領口一路往下,一個個盤的圓溜溜的。

  領口和袖口滾了邊,針腳細密勻稱。她把褂子貼在自己身前比了比,低頭看了看下擺,正好到胯骨位置。

  趙淑芬坐在床沿上歪著頭打量。

  「短了一點沒有?」

  林晚秋問。

  「你轉過去我看看。」

  林晚秋轉了個身,後背朝著趙淑芬。趙淑芬伸手在她腰上比劃了一下,又捏了捏肩線那個位置。

  手在女兒後背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正好。」

  趙淑芬說。

  「我量的時候留了一公分餘量,怕你瘦了,現在看倒是剛巧。」

  「那就好。」

  林晚秋鬆了口氣,把褂子放下來疊好。

  趙淑芬又從包袱底下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兩雙紅色繡花鞋墊。針腳密的發亮,鞋墊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紅線配綠線,顏色配的很熱鬧。

  「這也是你做的?」

  「可不是。」

  趙淑芬翻了翻手背。

  「眼睛不行了,繡到後半截全靠手感,你看看這個翅膀,歪了沒有?」

  林晚秋拿起來仔細看了看,鴛鴦翅膀確實有一點不太對稱,左邊的比右邊長了一根線的距離。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沒歪。」

  林晚秋說。

  趙淑芬哼了一聲,自己心裡清楚歪了,但聽女兒這麼說,嘴角還是鬆了松。

  她把鞋墊從女兒手裡拿回來,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確認沒有線頭露出來,才放到桌上。

  陳序年這時候已經退到了屋外。招待所走廊里燈光昏暗,他靠在牆上,聽見裡面母女倆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有時候一陣子沒聲音,過一會兒又能聽見趙淑芬說幾句什麼,聽不太清楚。

  站著,也沒什麼事干,就一會兒看看地面,一會兒看看走廊盡頭那扇窗戶。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林晚秋開門探出頭來。

  「你在這站著幹嗎呢?」

  「等你們。」

  「我跟我媽再說說話,你先回宿舍吧。」

  陳序年看了看表,快九點了。

  「行,你別聊太晚。」

  「知道了。」

  林晚秋把門帶上了,陳序年在走廊里又停了兩秒,轉身往外走。

  走出招待所的時候,碰見值班的老劉在門口抽菸。

  「老劉,招待所有暖水壺沒有?」

  「有,窗台上放著呢。」

  「水灌了嗎?」

  老劉想了想。

  「灌了半壺,我再給加滿?」

  「麻煩了。」

  老劉掐了菸頭進去,陳序年才往宿舍方向走。

  回到宿舍關上門,他開始想明天的安排。

  錢忠國的確切到達時間還沒定,周明德說大約是下午。通行證只剩兩天了,他在腦子裡算了一筆帳。

  通行證三號生效,到五號截止,今天三號,趙淑芬已經到了。明天四號錢老回來,五號是最後一天。

  如果要在通行證有效期內辦婚禮,五號是唯一的選擇。

  婚禮還得錢老到了才能定,周明德那個後勤幹事,八成是把所有時間都掐好了。想到這裡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了,躺下睡覺。

  ……

  招待所單間裡,趙淑芬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樣擺開,又一樣樣收好。

  紅被面疊成方塊,放在枕頭旁邊,枕套壓在底下,紅棗黑豆的小布袋擱在桌角。

  她收拾東西的手法很利索,每樣東西放在什麼位置心裡都有數。

  林晚秋重新拿起那件紅褂子,脫了藍布上衣,把褂子套上身試了試。

  「扣子呢?」

  趙淑芬說。

  「我扣著呢。」

  林晚秋低頭系盤扣,從領口一個個往下扣,六個盤扣,手指有點發抖,第三個扣了兩回才扣上。

  扣完了站直,雙手垂著,不太自然的站在屋中間。她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握了一下又鬆開,最後就那麼垂著。

  趙淑芬坐在床沿上看她,招待所這間屋子只有一根二十五瓦的燈管,光線不亮,但夠看清。

  紅色的對襟褂子穿在女兒身上,腰線正好,肩膀不松不緊。領口滾的黑邊把臉襯的白了一些。

  趙淑芬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眼睛從領口看到袖口,又從袖口看到下擺,最後停在女兒的臉上。

  「媽?」

  林晚秋叫了一聲。

  趙淑芬回過神來,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合適。」

  她的聲音有點啞。

  「比我想的合適。」

  林晚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媽你哭什麼呀。」

  「我沒哭。」

  趙淑芬扭了一下頭。

  「燈太暗了,刺眼。」

  林晚秋沒拆穿她,安靜的坐著,兩個人就這麼挨著坐了一會兒,誰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趙淑芬開口了。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九歲,那時候我心想,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你拉扯大,後來你考上軍校我高興了好幾天,跟鄰居家的嫂子說了不知道多少回,再後來你分到BJ,保密單位,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幹什麼,一年見不了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