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號。
陳序年去了招待所看了一眼,單間收拾過了,被褥換了新的,疊的整整齊齊。
窗台上搪瓷瓶還在,裡面的野花是新折的,黃色和紫色的。
他問值班的老劉,花是誰折的。
老劉說不知道,早上來的時候就擺在那兒了。
陳序年把帶來的罐頭和毛巾放在桌上,站了幾秒,又把罐頭收進了抽屜。擺在明面上太刻意了。
他疊了下毛巾放在枕頭邊,在屋裡轉了一圈,把門窗檢查了一遍,覺的差不多了。
從招待所出來,陳序年去了後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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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德在看檔案。
「周幹事,明天接人的事……」
「車已經安排好了,老鄭開,你和林大夫一起去永定門站接。」
周明德沒抬頭。
「火車是上午十點二十到,你們九點半出發,來得及。」
陳序年看著他,這人做事永遠比誰都快一步。
「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陳序年問。
「沒了,你就安心等著。」
周明德翻了一頁檔案。
「對了,錢老那邊有訊息了,我昨天跟部里通了電話,錢老在羅布泊的收尾工作差不多了,預計四號下午到。」
四號下午。
趙淑芬三號到,錢忠國四號到。通行證三天,到五號截止。
如果要在有效期內辦婚禮,就只有五號一天。
周明德抬起頭看了陳序年一眼。
「時間剛剛好。」
他說。
「是你算好的?」
周明德推了推眼鏡,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回去吧,明天九點半院門口等著。」
陳序年出了後勤處,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明天趙淑芬到,後天錢老回來,大後天就是五號。他沒有再往下排了,一步步來。
當晚回宿舍,陳序年把換洗衣服收拾了一下,中山裝拿出來在燈下看了看,領口那塊顏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樣,泛著白。
扣子倒是齊全的,衣服上也沒破洞,湊合能穿。
他把衣服掛在衣架上,放在窗邊透氣。
鐵皮盒子又翻了一遍,結婚證、舊紙條、那幾封信、那張合影,每一樣都摸了摸,又放回去。蓋上蓋子擱回床底下。
明天丈母娘就到了。
陳序年關燈躺下,腦子裡翻來覆去想,明天到了怎麼稱呼、見面說什麼話、趙淑芬看見所里的條件會不會嫌差。想了半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
五月三號。
一大早太陽就出來了,天氣很好。
陳序年七點就醒了,洗了臉,穿上那件中山裝,在鏡子前面看了兩眼。
領口那塊白印實在沒辦法了,好在扣子都齊,穿上也還像個樣子。他拿手抹了抹肩膀上一個褶子,沒抹平,索性不管了。
八點在食堂吃了早飯,林晚秋比他到的早,桌上已經擺好了粥和窩頭。
她今天穿了一件藍布上衣,洗了不少回了,布料已經泛白。頭髮梳的比平時整齊,後腦勺扎了根深色的布帶。
「緊張嗎?」
他坐下來問。
「你昨天問過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林晚秋啃了一口窩頭。
「有一點。」
她啃完那口窩頭,又喝了口粥,沒再說別的。陳序年也沒再追問,兩個人把飯吃完了。
吃完飯在院門口等老鄭,吉普車九點二十開過來,老鄭從駕駛位探出頭來。
「走吧。」
車出了研究所大門,沿著碎石路開上柏油馬路。
林晚秋坐在后座,一路沒怎麼說話,手揣在口袋裡,每隔幾分鐘看一下手錶。陳序年注意到,她右手大拇指一直在搓口袋裡面的布料,搓了一路。
十點到了永定門站,離火車到點還有二十分鐘。
林晚秋站在出站口外面,踮著腳往裡看,脖子伸的老長。
「還沒到呢。」
陳序年說。
「我知道。」
「你站這兒也看不見月台裡面。」
她沒理他,繼續踮著腳看。
陳序年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兩手插在褲兜里,在心裡過了一遍待會兒的流程。
見面、叫媽、接東西、上車、回所、安頓招待所。步驟不複雜,但心裡還是有點發緊,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又鬆開。
等了一陣子廣播響了,報了車次,林晚秋整個人朝前探了半步,身體繃緊了。
十點二十三分,出站口開始有人往外走,背鋪蓋卷的、提柳條箱的、抱孩子的。
林晚秋在人群里來回掃。
「那邊。」
陳序年比她先看見了。
人群靠後的位置,一個穿藏青色斜紋布褂子的中年婦女,左手提著一個大包袱,右手拎著一個布兜。
頭髮用黑色網兜兜著,鬢角有幾根白髮,腳下穿的是黑布鞋,走路的步子不快但很穩。
趙淑芬。
「媽!」
林晚秋喊了一聲就衝過去了。
趙淑芬聽見喊聲抬起頭,母女倆在人群里碰上了。林晚秋一把接過大包袱,趙淑芬騰出手來在女兒胳膊上掐了一把。
「瘦了。」
趙淑芬皺著眉,上下打量她。
「媽……」
「你甭跟我犟,我掐著就知道,胳膊上沒去年實了。」
趙淑芬又掐了一下。
「食堂吃得怎麼樣?」
「比去年好多了,真的。」
趙淑芬哼了一聲,那個哼聲裡面有信和不信各一半,目光轉向後面。
陳序年走上前,站在兩步外,站直了,兩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放在身體兩側。
趙淑芬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
比上次在保定見面的時候黑了不少,顴骨更明顯了,人也瘦了。中山裝穿在身上有點空蕩。
領口那塊白印在太陽底下擋不住,但整個人收拾的還算齊整,頭髮理過了,鬍子也刮乾淨了。
她看了幾秒鐘,沒吭聲。
「媽。」
陳序年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穩當。
趙淑芬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東西我來提。」
陳序年伸手去接她的布兜。
趙淑芬沒客氣,鬆了手,布兜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陳序年掂了掂分量,換到左手上,右手又去接大包袱,林晚秋沒讓,自己抱著。
老鄭已經把車開到出站口了,後備箱開啟。陳序年想把大包袱塞進去,塞了兩下塞不進,太大了。
最後只好擱在后座上。
林晚秋坐左邊,趙淑芬坐右邊,中間夾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車裡誰也沒說話,趙淑芬透過車窗往外看。保定到BJ,坐了將近五個小時的火車,一路上什麼也沒幹,就坐在硬座上看窗外。
這輩子除了年輕時候去過一回石家莊,她沒出過保定。
車進了研究所大門,門衛驗了通行證,抬杆放行。吉普車沿著碎石路開到招待所門前停下來。
周明德已經站在門口了,穿著他那件灰色中山裝,圓框眼鏡擦的乾乾淨淨。
「趙阿姨,歡迎您來。」
他上前一步。
趙淑芬應了一聲,跟著往屋裡走。
單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櫃,一張條桌,兩把椅子。被褥疊的整齊,枕巾是新換的,窗台上搪瓷瓶里插了幾枝野花。
趙淑芬站在屋裡掃了一圈,沒評價。走到床邊坐下來,用手按了按床墊子,又摸了摸枕巾。
林晚秋蹲下來解包袱。
包袱一層層展開,最上面是一件紅色對襟褂子,疊的方方正正,然後是一塊新被面,大紅底子印著牡丹花。
再下面是一對枕套,白色緞面上繡著並蒂蓮花,針腳密的看不見底布。最底下是兩個小布袋,一袋紅棗,一袋黑豆。
林晚秋拿起那件紅褂子展開來看,布料厚實,摸著紮實。盤扣從領口一路往下,一個個盤的圓溜溜的。
領口和袖口滾了邊,針腳細密勻稱。她把褂子貼在自己身前比了比,低頭看了看下擺,正好到胯骨位置。
趙淑芬坐在床沿上歪著頭打量。
「短了一點沒有?」
林晚秋問。
「你轉過去我看看。」
林晚秋轉了個身,後背朝著趙淑芬。趙淑芬伸手在她腰上比劃了一下,又捏了捏肩線那個位置。
手在女兒後背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正好。」
趙淑芬說。
「我量的時候留了一公分餘量,怕你瘦了,現在看倒是剛巧。」
「那就好。」
林晚秋鬆了口氣,把褂子放下來疊好。
趙淑芬又從包袱底下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兩雙紅色繡花鞋墊。針腳密的發亮,鞋墊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紅線配綠線,顏色配的很熱鬧。
「這也是你做的?」
「可不是。」
趙淑芬翻了翻手背。
「眼睛不行了,繡到後半截全靠手感,你看看這個翅膀,歪了沒有?」
林晚秋拿起來仔細看了看,鴛鴦翅膀確實有一點不太對稱,左邊的比右邊長了一根線的距離。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沒歪。」
林晚秋說。
趙淑芬哼了一聲,自己心裡清楚歪了,但聽女兒這麼說,嘴角還是鬆了松。
她把鞋墊從女兒手裡拿回來,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確認沒有線頭露出來,才放到桌上。
陳序年這時候已經退到了屋外。招待所走廊里燈光昏暗,他靠在牆上,聽見裡面母女倆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有時候一陣子沒聲音,過一會兒又能聽見趙淑芬說幾句什麼,聽不太清楚。
站著,也沒什麼事干,就一會兒看看地面,一會兒看看走廊盡頭那扇窗戶。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林晚秋開門探出頭來。
「你在這站著幹嗎呢?」
「等你們。」
「我跟我媽再說說話,你先回宿舍吧。」
陳序年看了看表,快九點了。
「行,你別聊太晚。」
「知道了。」
林晚秋把門帶上了,陳序年在走廊里又停了兩秒,轉身往外走。
走出招待所的時候,碰見值班的老劉在門口抽菸。
「老劉,招待所有暖水壺沒有?」
「有,窗台上放著呢。」
「水灌了嗎?」
老劉想了想。
「灌了半壺,我再給加滿?」
「麻煩了。」
老劉掐了菸頭進去,陳序年才往宿舍方向走。
回到宿舍關上門,他開始想明天的安排。
錢忠國的確切到達時間還沒定,周明德說大約是下午。通行證只剩兩天了,他在腦子裡算了一筆帳。
通行證三號生效,到五號截止,今天三號,趙淑芬已經到了。明天四號錢老回來,五號是最後一天。
如果要在通行證有效期內辦婚禮,五號是唯一的選擇。
婚禮還得錢老到了才能定,周明德那個後勤幹事,八成是把所有時間都掐好了。想到這裡他搖了搖頭,不再想了,躺下睡覺。
……
招待所單間裡,趙淑芬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樣擺開,又一樣樣收好。
紅被面疊成方塊,放在枕頭旁邊,枕套壓在底下,紅棗黑豆的小布袋擱在桌角。
她收拾東西的手法很利索,每樣東西放在什麼位置心裡都有數。
林晚秋重新拿起那件紅褂子,脫了藍布上衣,把褂子套上身試了試。
「扣子呢?」
趙淑芬說。
「我扣著呢。」
林晚秋低頭系盤扣,從領口一個個往下扣,六個盤扣,手指有點發抖,第三個扣了兩回才扣上。
扣完了站直,雙手垂著,不太自然的站在屋中間。她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握了一下又鬆開,最後就那麼垂著。
趙淑芬坐在床沿上看她,招待所這間屋子只有一根二十五瓦的燈管,光線不亮,但夠看清。
紅色的對襟褂子穿在女兒身上,腰線正好,肩膀不松不緊。領口滾的黑邊把臉襯的白了一些。
趙淑芬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眼睛從領口看到袖口,又從袖口看到下擺,最後停在女兒的臉上。
「媽?」
林晚秋叫了一聲。
趙淑芬回過神來,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合適。」
她的聲音有點啞。
「比我想的合適。」
林晚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媽你哭什麼呀。」
「我沒哭。」
趙淑芬扭了一下頭。
「燈太暗了,刺眼。」
林晚秋沒拆穿她,安靜的坐著,兩個人就這麼挨著坐了一會兒,誰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趙淑芬開口了。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九歲,那時候我心想,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你拉扯大,後來你考上軍校我高興了好幾天,跟鄰居家的嫂子說了不知道多少回,再後來你分到BJ,保密單位,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幹什麼,一年見不了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