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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婚禮到來前的準備

  他洗了把臉出門,往食堂走。

  林晚秋已經坐在老位子上了,粥打了兩碗,窩頭兩個,鹹菜一碟,跟平時一模一樣。

  「早。」

  陳序年坐下來。

  「早。」

  林晚秋低頭喝粥,又把窩頭掰了一半擱他碗邊上。

  「你自己吃。」

  「你昨晚就吃了兩塊肉一個窩頭,肯定沒飽。」

  陳序年沒再推,拿起半個窩頭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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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安靜的吃完飯,陳序年咽下最後一口粥,把搪瓷碗摞在一起端到回收口,林晚秋跟在後面放了碗筷。

  吃完飯出了食堂,她往醫務室走,陳序年往辦公樓走,路上碰見周明德。

  周明德端著搪瓷杯,杯子裡泡著茶,他看見陳序年推了推眼鏡。

  「陳工,來一下後勤處,有個東西給你看。」

  陳序年跟著進了辦公室,周明德從桌上一疊檔案里抽出兩張紙,一份是參考訊息的摘譯件,一份是內部通訊。

  「看看。」

  陳序年接過來翻開。

  參考訊息上引述了幾家西方媒體的報導,美聯社用了震驚兩個字。

  路透社說中國跳過了所有預測時間視窗,法新社引用了一位匿名西方情報官員的話,說此前所有評估都認為中國至少需要到1966年才可能完成核試驗。

  比最樂觀的預測早了三年,比大多數預測早了五年。

  英國情報部門的判斷更保守,他們認為至少要到1968年。

  陳序年翻到第二頁,上面是蘇聯的反應。

  塔斯社發了一條措辭很小心的通訊稿,說注意到中國方面聲稱進行了核試驗,用了聲稱。

  下面附了一段內部渠道的資訊,沒有標註具體來源,只寫了據可靠渠道。

  一行字:

  曾在中國核研究機構工作的蘇聯專家伊萬諾夫,獲悉訊息後手中茶杯跌落。

  陳序年盯著這行字看了兩遍。

  伊萬諾夫。

  三年前那個在歡送宴上端著酒杯說中國人離了蘇聯什麼都不是的人,陳序年記得那天的場面,一桌子蘇聯人坐在上首,中方人員坐在下首,伊萬諾夫講了一通話,翻譯翻過來的時候客客氣氣的,但原話里那股子輕蔑味道誰都聽的出來。

  他當時站起來,問了一個關於高溫合金相變的問題,問的很具體,具體到伊萬諾夫的表情從從容變成遲疑,再變成沉默。

  現在茶杯掉了。

  陳序年把紙放回桌上。

  「杯子碎了嗎?」

  周明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寫。不過我猜八成碎了。」

  陳序年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周明德把檔案收好,喝了口茶換了個話題。

  「對了,通行證的事我昨天跟趙鐵軍協調完了。你丈母娘的臨時通行證,三天,限生活區活動。五月三號之前到就行。」

  「電報已經發了。保定那邊回了八個字——即日出發,到了再說。」

  「那估計五月三號前後到。」

  周明德算了算。

  「保定坐火車到BJ四五個小時,加上候車倒車,一天能到。」

  陳序年點頭。

  「招待所單間我已經安排好了。窗台上有人折了幾枝野花插著,你別問是誰,反正不是我。」

  陳序年看了他一眼。

  周明德面無表情的推了推眼鏡。

  「行了,你回去忙你的。錢老那邊還沒回來,婚禮的事等他到了再定。」

  陳序年出了後勤處,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宿舍走,路過食堂後門的時候碰見幫廚阿芳,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蘿蔔出來,看見他腳下一停,臉上堆起笑。

  「陳工,聽說你要辦喜事了?」

  訊息傳的真快,陳序年想了想,點頭。

  「好事好事!」

  阿芳把蘿蔔盆往腰上一托。

  「林大夫是好姑娘,你可得對人家好。」

  「會的。」

  「到時候食堂給你們加菜,王師傅已經在琢磨做什麼了。」

  陳序年「嗯」了一聲,加快腳步走了,身後阿芳還在念叨,他沒回頭聽。

  回到宿舍關上門,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

  桌上放著那個鐵皮盒子,裡面有結婚證、舊紙條、幾封信,盒子旁邊是手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待辦清單上所有條目都劃了勾。

  他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

  五月三號前:宿舍收拾乾淨。檢查新房。再確認一遍通行證。

  寫完看了看,好像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婚禮的具體安排周明德在操持,新房的家俱也安排人搬了,被褥等趙淑芬帶來。

  他甚至不知道結婚當天該穿什麼。

  就那一件中山裝,周明德去年調撥的,領口的顏色洗淡了,但扣子齊全,穿了兩年了,去保定提親的時候穿的這件,在照相館拍合影的時候也穿的這件。

  想到照相館,他從鐵皮盒子裡翻出那張兩寸合影,照片上兩個人並肩坐著,表情都有點僵,但能看出來是一對。

  陳序年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林晚秋寫的一行字,寫的什麼他記得,但還是又看了一眼。

  看完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

  下午沒什麼事,翻了一陣方培生的良率報告,資料都看過了,再看一遍也沒什麼新發現,又檢查了兩頁手抄筆記,墨跡淡的地方拿鋼筆描了描。

  四點多出門溜達了一圈,路過後排宿舍找到第三間,用周明德給的鑰匙開了門。

  十二平米的屋子,一張木板床靠東牆,一個舊衣櫃貼北牆,一套桌椅放窗戶底下,窗戶上糊著報紙,陽光透進來在地上印出一團字跡模糊的光。

  屋裡該有的都有了,但還什麼都沒填上,沒有被褥,沒有枕頭,沒有鍋碗瓢盆,衣櫃裡空著,桌上也空著。

  他站在屋中間轉了一圈。

  這就是以後兩個人住的地方。

  十二平米,比現在的單人宿舍大了四平米,多出來的空間夠擺一張床,夠放一個衣櫃,兩個人住剛剛好,不寬裕,也不至於轉不開身。

  他檢查了一下門窗,門軸有點松,關門的時候會自己彈開一條縫,窗戶的插銷是好的,但報紙糊的不太牢,有個角翹起來了。

  明天找個時間來修。

  出了新房往食堂走,五點半開飯,陳序年到的時候林晚秋已經坐在老位子上了。

  粥打了兩碗,窩頭兩個,鹹菜一碟。

  「下午幹什麼了?」

  她問。

  「去看了看新房。」

  林晚秋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麼樣?」

  「挺好的。十二平米。門軸鬆了,我明天去修。」

  「我也想去看看。」

  「吃完飯一起去。」

  兩人安安靜靜的吃了飯,出了食堂沿著院子裡的路繞到後排宿舍。

  陳序年開了門,林晚秋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沒馬上進去。

  「進來啊。」

  她邁了一步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摸了摸衣櫃的門板,又拍了拍床板。

  「床板結實。」

  她說。

  「嗯。」

  「衣櫃有點小。不過兩個人的衣服也不多,夠用了。」

  她走到窗戶前面,伸手把那個翹起來的報紙角按了按,按不住,又翹起來了。

  「明天我拿糨糊來糊。」

  她說。

  陳序年靠在門框上看她。

  林晚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走到桌子旁站了一下,又走到床頭站了一下。

  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上的灰,沒說什麼。

  蹲下去看了看桌腿,站起來又去推了推衣櫃的門,試了試合不合的嚴實。

  「你在想什麼?」

  他問。

  「在想被面鋪上什麼樣子。」

  她回過頭來看他,耳朵上泛著一層紅。

  「我媽做了一床紅被面。牡丹花的。」

  「好看嗎?」

  「我沒見過。她說尺子是去年量的,不知道我瘦了沒。」

  陳序年想起趙淑芬那封信里說的話。

  「你沒瘦。」

  「你怎麼知道?你都不看我。」

  「我看了。你臉上比去年圓了一點。食堂有黃豆之後。」

  林晚秋別過臉去,低頭理了理領口。

  「走吧,天快黑了。」

  兩人出了新房沿著路往回走,天邊還剩最後一點亮。

  「你媽到了住哪你知道了吧?」

  陳序年說。

  「周幹事說招待所單間。」

  「嗯。我明天去看看招待所那邊準備的怎麼樣了。」

  「你別什麼都自己跑。周幹事會安排的。」

  陳序年看了她一眼。

  「上次你說我什麼都推給周幹事。」

  「那不一樣。」

  林晚秋想了想。

  「有些事該推就推,有些事不該推。我媽住的地方你得自己看一眼才放心。」

  這邏輯他沒聽太明白,但也沒追究。

  到了宿舍路口兩人停下來。

  「明天見。」

  他說。

  「明天見。」

  她往女生宿舍樓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陳序年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坐在桌前,忽然想起一件事:還沒給趙淑芬準備禮物。

  上次去保定的時候周明德給他備了白糖和茶葉,這次丈母娘上門來,總得有點東西表示表示。

  他翻了翻抽屜,工資這個月發了還剩四十多塊,糧票有一些是甘肅基地攢下來的。

  送什麼?

  想了半天,這個年代物資緊張,有錢也未必買得著東西。

  白糖之前周明德幫著弄過了,再送一回顯得沒誠意。

  要不問問周明德?

  算了,總不能什麼都找他。

  陳序年自己琢磨了一陣,能想到的幾樣東西要麼買不著要麼不實用。

  布料倒是能想辦法弄一點,但不知道趙淑芬穿什麼尺寸,食品類最保險,罐頭、點心之類的,拿回保定也方便。

  他坐在桌前又想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明天去看看所里的小賣部還有什麼。

  第二天上午,陳序年去了新房修門軸,帶了螺絲刀和一小截鐵絲,門軸的鬆動是螺絲鬆了,擰緊就好。

  試了試開關順暢了,不再自己彈開。

  窗戶的報紙他沒管,林晚秋說了她來糊。

  修完門軸出來正好碰見趙鐵軍,穿著軍便服,手裡夾著一個資料夾從辦公樓方向走過來。

  「陳工。」

  趙鐵軍停下來。

  「聽說你要辦事了?」

  「嗯。」

  趙鐵軍點了下頭。

  「恭喜。通行證我批了,三天。你丈母娘到了之後在生活區活動,不進實驗區和辦公區。」

  「知道了。謝謝趙哥。」

  趙鐵軍看了他一眼。

  「你這人好像從來不緊張。核試驗的時候不緊張,結婚也不緊張。」

  陳序年想了想。

  「該緊張的地方不一樣。」

  趙鐵軍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了。

  下午陳序年去了所里的小賣部,就在後勤處旁邊一間小屋子,裡面擺了幾個貨架。

  賣的東西不多,牙膏、肥皂、火柴、針線包、鉛筆本子,還有幾種罐頭。

  他站在貨架前看了一圈。

  罐頭有午餐肉和桔子兩種,午餐肉六毛一罐,桔子罐頭四毛五,各拿了兩罐,又拿了一條毛巾,白色的還算厚實。

  總共花了兩塊三毛。

  提著東西回宿舍的路上碰見了方培生,從實驗樓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

  「方工。」

  「嗯。」

  方培生看了眼他手裡的東西。

  「買什麼?」

  「罐頭。給丈母娘的。」

  方培生點了下頭,沒說什麼,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句恭喜,聲音不大,說完就走了。

  ……

  五月一號,勞動節。

  所里放了半天假。

  食堂中午加了菜,白菜燉粉條裡面居然有幾片肉,不多,但比平時強。

  陳序年和林晚秋在老位子上吃飯。

  「後天你媽就到了。」

  陳序年說。

  「嗯。」

  林晚秋喝了一口粥。

  「我有點緊張。」

  「你緊張什麼?那是你媽。」

  「就是因為是我媽才緊張。」

  她放下筷子。

  「她來了看見這兒的條件……食堂這個菜色,宿舍那個大小……」

  「你媽不是那種在意條件的人。」

  「我知道。但我還是怕她心疼我。」

  陳序年沒接話,他能理解,趙淑芬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好不容易供出來了,嫁到一個保密單位,連婚禮都辦不了一個像樣的。

  當媽的心裡什麼感受,不用說也知道。

  「那就讓她心疼。」

  陳序年說。

  「心疼完了她會看到你過得究竟好不好。」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什麼話?」

  「安慰人的話。以前你說話跟寫報告似的。」

  陳序年想了想。

  「可能是跟你學的。」

  林晚秋耳朵上的紅又漫上來了,她低頭啃窩頭,沒再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