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號傍晚。
陳序年正在宿舍整理技術檔案,這幾天沒什麼急事。
甘肅那邊的收尾工作不需要他參與,方培生實驗室在做常規良率最佳化,何建軍盯著通訊裝置維護。
他的日程表頭一回出現了大片空白。
閒下來的時候,他把手抄筆記又翻了一遍。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三年來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東西,覆蓋了冶金、化工、電子、核物理、農業五個大門類,有些頁被翻的卷了邊,墨跡也淡了不少,紙張因為反覆磨擦變的發毛,有幾頁甚至粘在了一起,得小心的分開才能看清。
他翻到合成氨那一節,指尖摁在頁邊的摺痕上,這一段他抄過三遍,因為前兩遍有筆誤,整頁撕掉重來。
走廊里突然炸了。
先是有人咚咚咚的跑過去,腳步聲很重,腳後跟一下下砸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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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好幾個人同時喊了起來,聲音從樓道一直傳到窗戶外面,隔壁房間有人把門撞的直響,鐵皮鎖扣和門框碰在一起發出金屬聲。
陳序年放下筆記本,起身推開門。
走廊里已經沒人了,所有人都往樓下跑,樓梯拐角處還能看見最後一個人的後腳跟。
他抓住一個從樓梯口衝過來的年輕技術員。
「幹什麼呢?」
那人的臉通紅,眼睛發亮。
「廣播!快去食堂!新華社……」
話沒說完就掙脫了,跑的飛快,拖鞋啪嗒啪嗒打在水泥樓梯上。
陳序年跟著往樓下走,不急不慢,他在樓梯口的時候還順手把走廊窗戶關了一扇,風太大,能把桌上的紙吹的滿屋子飛。
出了宿舍樓,院子裡到處是人。
從不同樓里湧出來的,有穿工裝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軍便服的,全往食堂方向走,有人小跑,有人快走,還有人邊走邊回頭招呼後面的同事,一個穿拖鞋的年輕人跑到一半鞋掉了,拎起來光腳接著跑。
食堂的門大開著,裡面那台老式電子管收音機被人搬到了打飯窗台上,音量擰到最大,電子管預熱發出的嗡嗡聲混在播音員的聲音里,但每個字都聽的見。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五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本國西部地區成功的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的進行了第一次核試驗……」
陳序年站在食堂門口。
沒往裡擠。
食堂裡面擠滿了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有端著碗筷愣在原地的,正在吃飯的人,筷子還夾在手裡,飯粒子掉在桌上都不知道,一個人碗裡的粥灑了一半在桌面上,淌到桌沿滴在地上,他也沒低頭看一眼。
播音員的聲音還在繼續,一字一句,從頭到尾念完了整段公報。
陳序年靠在門框上聽著。
安靜了兩秒。
然後孫耀祖一巴掌拍在桌上,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從椅子上跳起來,嘴唇哆嗦著喊了聲什麼,後半截吞進了喉嚨里。
緊接著所有聲音同時炸開。
喊聲、掌聲、桌椅碰撞聲,有人在拍牆,有人在跺腳,水泥地面上的灰塵被震起來一層。
一個年輕技術員抱著旁邊的人轉了兩圈,鬆開手又撲向另一個人,來回跑,顯得手足無措,也不知道該跟誰說話。
有人蹲在牆角,捂著臉,肩膀一直在抖,旁邊一個人拍了拍他的後背,拍了兩下自己也蹲下去了。
王師傅從灶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大嗓門喊:
「加菜!今晚加菜!」
他也不管這個月伙食費早超了,幫廚阿芳在後面拽他袖子,他一甩手。
「管那些幹啥!」
陳序年什麼也沒說。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裡面每一個人。
孫耀祖臉漲的通紅,嘴一張一合,說的什麼聽不見,旁邊兩個年輕人架著他的胳膊,怕他激動出個好歹,孫耀祖使勁拍了一下年輕人的手,嫌他們礙事,但站了兩步腿一軟,又被扶住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工程師坐在椅子上沒動,雙手放在膝蓋上,頭低著,身子在發抖,他手裡捏著一雙筷子,筷子頭在膝蓋上不停的點著,點的啪啪響。
三年,蘇聯人走的時候說你們什麼都不是,一千多個日夜,少吃一口飯也要多讀一頁書,手磨破了纏上紗布繼續干,有人暈倒在實驗台前,有人餓的夜盲看不清路。
這一刻全湧出來了。
陳序年站在門口看著這些。
他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就站在那個按鈕旁邊。
也不需要告訴誰。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趙鐵軍走之前留給他的半盒,劃了兩下火柴才點著,吸了一口,嗆了一下,煙勁不小,嗓子眼發辣。
「陳工。」
旁邊一個聲音,他轉頭,是所里的年輕技術員,姓小李,眼眶紅的厲害,鼻涕都沒來得及擦。
「陳工,你聽到了吧?」
「聽到了。」
小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哈哈笑了兩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他拿袖子在臉上一通亂抹,轉身又衝進人堆里去了。
陳序年把煙掐了,在鞋底碾滅,菸頭彎了,燙出一個小黑點。
他想起伊萬諾夫,那個在歡送宴上說中國人離了蘇聯什麼都不是的人,不知道他現在坐在莫斯科哪間辦公室里,有沒有聽到這條訊息。
大概聽到了。
大概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些預測中國至少還要三到五年的人,那些斷言不可能的人。
陳序年轉身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食堂,燈火通明,人影攢動,喊聲從窗戶縫裡往外冒,有人開始唱歌了,跑調跑的離譜,但嗓門大的能穿透三面牆。
他嘴角彎了一下。
值了。
回到宿舍關上門,坐在桌前。
窗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噼里啪啦亂響,門衛老張估計已經放棄維持秩序了。
他站起來,該去食堂了。
出了門重新往食堂走,走到半路碰見方培生,方培生端著搪瓷缸從實驗樓里出來,腳步不快不慢,他穿著那件洗的發白的工裝,臉色平靜的有點反常,搪瓷缸的把手上纏著一圈膠布,是他自己粘的,原來的把手斷了一截。
「方工,去食堂?」
「嗯。」
方培生點了下頭。
兩人並排走了幾步,方培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他知道的比普通人多一些,他做的那些鍺電晶體、矽電晶體,最後裝進了什麼東西里,他心裡大概有個輪廓,但也不知道全部。
「方工。」
陳序年忽然說。
「嗯?」
「你做的那些管子,沒有一隻是白做的。」
方培生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搪瓷缸里的水面晃了兩下。
過了好幾秒,他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食堂。
王師傅不知道從哪翻出了一塊凍了不知多久的豬肉,正在後廚咣咣的剁,幫廚阿芳拿著鏟子在鍋邊轉,醬油下鍋哧啦一聲冒出一股白煙。
紅燒肉。
訊息傳開後不到十分鐘,整個所的人全湧進來了,平時最多坐八十人的地方擠了一百多號,有人搬了條凳從外面加進來,有人乾脆端著碗蹲在門口,條凳腿不平,坐上去直晃,但沒人在乎。
王師傅把紅燒肉切成小塊,一人兩塊,搪瓷盤端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每人兩塊!不許多拿!」
王師傅站在視窗吼。
沒人多拿。
好幾個年輕人把肉夾在窩頭裡,一點一點啃,捨不得一口吞下去,他們中有人已經三個月沒見過葷腥了,一個小伙子啃到最後把窩頭裡滲出來的油點子都舔了,旁邊的人看著他笑,他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孫耀祖坐在角落那桌,摘下眼鏡用手背在臉上擦了一把,鏡片上全是指紋,擦完又戴上,什麼也沒說。
食堂門口有人擠進來,又有人被擠出去,鬧哄哄的,筷子碰碗的聲音摻著笑聲和哭聲,一個年輕技術員不知道第幾次跑過來拍方培生的肩膀。
「方工!聽見了吧?!」
方培生點了下頭,沒回話,那人又跑走了。
門口又進來一個人,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穿過人群直奔角落這張桌子。
林晚秋。
她沒穿白大褂,灰藍色的棉襖,扣子扣到第二顆,頭髮比平時散了一些,像是急著出門沒來得及紮緊,辮子上的皮筋滑到了末梢,快要掉下來。
她的眼圈紅紅的。
走到桌邊站定,先看了陳序年一眼,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凳子吱的響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陳序年問。
「剛才。」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
「廣播的時候我在醫務室。」
陳序年看了她一眼。
「聽見了?」
「聽見了。」
林晚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空的,她放下杯子,也不去打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人安靜了幾秒。
王師傅的嗓門從視窗傳過來。
「林大夫!你那份肉在這呢!來端!」
林晚秋站起來去視窗,端了一個小碟子回來,碟子裡兩塊紅燒肉,油汪汪的,醬色很深。
她坐下來,看了看碟子裡的肉。
然後拿起筷子,把兩塊肉全撥到了陳序年碗裡。
「幹什麼?」
陳序年看著她。
「不愛吃肉。」
「少騙人。」
陳序年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想把來之不易的肉夾給我,好顯示你這個媳婦的賢惠?」
林晚秋的臉紅了一下,她伸筷子夾回一塊,把另一塊推過去。
「那這塊你吃。」
陳序年沒再推,拿起窩頭把肉裹在裡面啃了一口。
肉是香的,凍了不知多久的豬肉,王師傅硬是做出了味道,醬油放的足,鹹甜鹹甜的,配窩頭正好。
林晚秋坐在旁邊看他吃,她碗裡那塊肉一直沒動,用筷子戳了兩下,最後夾起來放嘴裡嚼了嚼,嚼的很慢,腮幫子鼓了鼓,咽下去之後又去夠桌上的水杯,想起是空的,又放下了。
兩個人誰也沒提廣播的事。
吃完飯出了食堂,院子裡的熱鬧還沒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路燈底下幾個年輕人摟著肩膀唱歌,跑調跑的離譜。
兩人沿著院子裡的路慢慢走。
走到圍牆根那段路的時候,林晚秋忽然停下來。
她側過頭看著他,鼻尖上有一點紅,哭過的痕跡還沒完全退掉。
「序年。」
「嗯?」
她沒有馬上說,安靜了幾秒。
陳序年看著她。
「我不知道你具體幹了什麼,你也不會告訴我。」
她的目光很直。
「但我不傻。」
風吹過來,把她耳邊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林晚秋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我不問。」
她輕聲說。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知道。」
這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序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涼的。
「晚秋。」
「嗯。」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兩人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圍牆根那段路沒有別人,只有遠處食堂方向傳來的嘈雜聲,有人在喊「明天還有沒有肉啊」,王師傅在裡面罵「想的美」。
林晚秋笑了一聲。
她攥了攥他的手,鬆開了。
「回去吧,明天還有事。」
「嗯。」
她轉身往宿舍樓走,走了幾步回頭。
「你也別太晚睡。」
「好。」
她走了,腳步聲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的,進了樓門,三樓走廊的燈亮了。
陳序年站在路口。
她什麼都知道。
她看出來的,三個月她一個字沒問,但她心裡門兒清。
他轉身往宿舍走。
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桌前,窗外的鞭炮聲終於稀了,只剩有人走動的腳步和隱約的說笑聲。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紅色的結婚證,翻開看了看。
兩個名字。
一個章。
合上,放回鐵皮盒子裡,鐵皮蓋子合上的時候響了一聲,很輕。
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三年。
從1960年7月14號蘇聯專家撤走的那天起,到今天。
一千多個日夜。
值了。
他站起來關燈躺下。
這一夜他睡的很踏實。
……
四月二十九號早上,陳序年是被院子裡的說話聲吵醒的。
推開窗戶往外看,三三兩兩的人站在樓下聊天,臉上的興奮勁跟昨晚差不多,昨天的事對所里每個人來說都像做了場夢,睡了一覺醒來還在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