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為去年食堂有黃豆。」
陳序年沒再爭,把半個窩頭拿起來啃了。
吃完飯兩人一起出食堂,林晚秋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裡面的老位子。
「以後還坐那個位子嗎?」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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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下頭,轉身往醫務室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下午兩點,你來找我。」
「好。」
她走了。
陳序年轉身往宿舍走,路過辦公樓時,孫耀祖從一樓窗戶探出頭來。
「陳工!你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下午。」
「好好好!晚上一起吃飯!我這有半壺老酒!」
「改天吧,孫老,今天有事。」
「什麼事?」
陳序年想了想,沒必要藏著。
「下午去領結婚證。」
窗戶里沉默了兩秒,然後孫耀祖的嗓門猛的拔高。
「你說什麼?!領證?!跟林大夫?!」
半條走廊的窗戶哐哐響,好幾個腦袋從不同房間探出來,有人問誰領證,有人喊陳工跟林大夫,訊息一下就傳開了。
孫耀祖的聲音太大,連隔壁樓值班室那邊都有人探頭往這邊看。
隔壁屋的老何直接推門出來,站在走廊里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陳序年沒再停留,加快腳步走了,身後孫耀祖的大嗓門還在走廊里傳。
走出去十幾步還能聽見孫耀祖在跟人說陳工要領證了,聲音從窗戶里漏出來,整個院子裡但凡路過的人都聽了個清楚。
回到宿舍關上門,他坐在桌前,從口袋裡掏出檔案袋,鋪開自己的申請書,拿起鋼筆填寫。
姓名:陳序年。
性別:男。
年齡:二十六。
籍貫。
他停了一下。
原身是孤兒,調令上寫的籍貫不詳。
他在空格里寫下不詳。
往下填,工作單位、職務、政治面貌、健康狀況,一項一項寫過去,字跡工整。
填到最後一行申請結婚物件,他寫了三個字:林晚秋。
筆尖在秋字最後一筆上停了一秒,才提起來。
簽名,日期。
吹了吹墨跡確認幹了,折好放回檔案袋。
然後去了黨委辦。
政審證明果然已經備好了,是一張蓋了章簽了字的紙,工作人員遞過來時說了句「恭喜」。
陳序年接過來道了聲謝,出門的時候碰見方培生。
方培生看他從黨委辦出來,手裡拿著東西,多看了兩眼,什麼也沒問,點了個頭就過去了。
陳序年拿著政審證明回到宿舍,把所有材料攤在桌上清點了一遍。
單位介紹信,有了。
政審證明,有了。
戶籍證明,調令上附帶的戶口頁。
兩張結婚申請書,自己那份已經填好簽了字。
還差林晚秋那份。
他把東西裝好,看了一眼表。
上午九點四十。
林晚秋應該在醫務室。
要不要現在就去找她?
不行,太著急了。
說好的下午兩點。
陳序年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兒呆。
他發現自己難得的有些緊張,跟在控制台前等資料回傳的那種緊張完全不同,說不太上來。
就是手上沒事幹的時候,會不自覺的去摸口袋裡的檔案袋邊角。
上午沒什么正經事做。
他翻了翻方培生實驗室上周送來的良率報告,資料都正常。
又把手抄筆記檢查了兩頁,順便在待辦清單上劃掉了最後一個條目。
十一點半去食堂吃飯。
林晚秋已經坐在老位子上了。
她今天換了一件藍布上衣,洗過很多次了,領口的顏色比衣身淺了一個色號。
頭髮梳的比平時整齊,後腦勺用一根深色布帶扎著。
他一坐下來,她就問:
「申請書呢?」
陳序年從口袋裡把那份空白申請書遞過去。
林晚秋接過來展開看了看,從白大褂兜里摸出一支鋼筆,當場就在食堂桌子上填起來。
姓名:林晚秋。
性別:女。
年齡:二十。
她寫字的速度不快,一筆一畫的,很認真。
旁邊桌有人端著飯碗經過,多看了兩眼,她也沒分神。
寫到申請結婚物件那一欄,她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快速的寫下陳序年三個字。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耳朵尖泛著紅。
「簽字。」
她把表推過來讓他確認。
陳序年看了一遍,每個字都工工整整,沒有塗改。
他點了下頭。
「下午兩點你在醫務室門口等我。」
「不用那麼晚,周幹事不是幫我報了半天假嗎?一點半吧。」
「行。」
兩人安安靜靜的吃完飯。
林晚秋把窩頭掰了一半放他碗邊上。
他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吃。」
「我早飯多喝了半碗粥,不餓。」
陳序年沒再說什麼,拿起那半個窩頭啃了。
……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陳序年到了醫務室門口。
林晚秋已經換了衣服出來,白大褂換成了一件灰藍色的棉襖,扣子扣到了第二顆。
她手裡還拿著一把小梳子,看見他來了,趕緊的把梳子塞進口袋裡。
兩人出了醫務室往大門方向走,院子裡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司機老鄭靠在車頭抽菸。
老鄭掐了菸頭拉開後車門。
「周幹事安排的。」
「去區里民政科是吧?」
陳序年愣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跟周明德說下午出發的事。
老鄭笑了一聲。
「周幹事上午就交待好了,說你們下午要用車,讓我兩點之前在門口等著,一點半我就來了。」
兩人上了車。
吉普車顛了一路,從研究所大門出去,沿著碎石路開上柏油馬路,又拐了幾個彎,進了區政府大院。
路上大約四十分鐘。
林晚秋坐在后座一直沒說話,手揣在棉襖口袋裡,偶爾側頭看一眼窗外。
陳序年注意到她右手一直在口袋裡攥著什麼東西,大概是那把梳子。
「緊張嗎?」
陳序年問。
「有一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尖。
「我還沒跟別人一起去過民政科。」
「我也沒去過。」
她聽了這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好像放鬆了一點。
民政科在一樓走廊盡頭,視窗前面擺了兩把木頭椅子,旁邊牆上貼著婚姻登記須知和注意事項。
椅子的漆面磨的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頭顏色。
前面有一對中年夫妻在補辦手續,桌子對面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戴著袖套,正在翻一疊檔案。
「等一下。」
林晚秋找了把椅子坐下來。
陳序年站在旁邊。
他把手裡的材料又檢查了一遍,介紹信、政審證明、戶籍證明、申請書、兩寸合影。
完整,沒遺漏。
他站著等的時候聽見前面那對中年夫妻在跟工作人員解釋當年結婚時手續不全的情況,來來回回說了好幾遍,工作人員讓他們補了個宣告。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前面那對夫妻辦完了,簽字蓋章,拿著表格走了。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看。
「輪到你們了。」
「什麼業務?」
「結婚登記。」
陳序年走上前。
「材料拿來。」
陳序年把所有東西一樣樣遞過去。
工作人員翻看介紹信,二機部第九研究所幾個字讓她多看了一眼。
大概平時來辦手續的都是附近工廠和機關的人,這個單位名稱她不常見。
然後是政審證明、戶籍證明、申請書。
最後她拿起那張兩寸合影,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兩個人。
「照片是你們本人拍的?」
「是。」
她把照片和兩個人來回對比了一下。
「般配。」
林晚秋低下頭,臉上的紅從耳朵蔓到了脖子根。
工作人員低頭開始填寫結婚證,是兩本紅色封皮的小本子,內頁是鉛字印刷的表格。
她拿著鋼筆一筆一畫填上名字、日期、編號,最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枚公章,啪一聲蓋上去。
兩本結婚證推到窗台上。
「恭喜,好好過日子。」
林晚秋伸手把兩本證件拿起來,她翻開第一本,看了看裡面的內容,兩個名字並排印在一起,上面蓋著紅色的圓戳。
然後翻開第二本,又看了一遍。
她把兩本都合上,翻過來看封面,再開啟,再合上。
陳序年在旁邊看著她翻來覆去。
「行了吧?」
林晚秋把其中一本遞給他,另一本小心翼翼的收進棉襖內側口袋裡。
扣子還特意多扣了一顆,她拍了拍胸口那個位置,確認本子貼身放好了,才往外走。
出了民政科大門,兩人走到區政府大院門口,老鄭的吉普車停在對面路邊的樹蔭下,老鄭坐在駕駛位上打盹。
「給我媽發個電報吧。」
林晚秋忽然說。
「說什麼?」
「就說……婚事已定,準備辦喜事,請媽來京。」
陳序年點頭。
「回所里從收發室發。」
「十二個字夠嗎?」
「夠了,你媽看得懂就行。」
林晚秋想了想,點了下頭。
「我媽那個人,廢話少,她看得懂。」
老鄭被他們關車門的聲響驚醒,揉揉眼睛發動引擎。
「辦完了?」
「辦完了。」
「那回去。」
吉普車原路返回,開到一半的時候路過一個小鎮的集市,路邊有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鐵鍋里的黑沙翻著,栗子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停一下。」
陳序年忽然說。
老鄭剎了車。
「怎麼了?」
「買個東西,一分鐘。」
陳序年推開車門下去,掏出錢買了一紙包糖炒栗子。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收了錢又多抓了兩顆扔進紙包里,說了聲「帶給媳婦兒吃」。
陳序年也沒解釋什麼,拿著紙包回到車上遞給林晚秋。
「給。」
林晚秋接過去,剝了一顆放嘴裡。
「甜。」
老鄭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沒說話,嘴角彎了一下,把車開穩了。
兩人在車后座一人一顆的分著吃栗子。
林晚秋剝的比他快,有時候剝好了直接遞到他手邊,他就接過來吃。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栗子殼掉了幾顆在座位上,林晚秋一顆一顆撿起來,全收進紙包里。
陳序年心想,這大概就是普通人過日子的感覺。
等把事情辦完,以後的日子可以多一些這樣的時候。
回到所里已是下午四點出頭,老鄭把車停在行政樓前面,兩人下了車。
「謝謝老鄭。」
陳序年說。
老鄭擺擺手,發動引擎把車開走了。
林晚秋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個紙包,栗子殼都在裡面,她捨不得扔。
她低頭看了看紙包,又看了看陳序年,猶豫著要不要找個垃圾桶。
「給我媽發電報。」
她說。
「走。」
兩人去了收發室,值班的小趙正在整理信件。
陳序年填好電報紙遞過去,十二個字:婚事已定,準備辦喜事,請媽來京。
小趙看了一眼內容,抬頭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站著的林晚秋,嘴角動了動。
「今天就發。」
「謝謝。」
出了收發室,兩人走到院子裡的岔路口。
林晚秋往醫務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序年。」
「嗯?」
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笑了一下。
「沒事,晚上食堂見。」
她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陳序年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背影轉過拐角消失了,才轉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關上門,坐在桌前,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紅色的結婚證翻開看了看。
兩個名字。
一個章。
一張照片。
就這麼簡單。
他把結婚證合上,放進鐵皮盒子裡,和那張舊紙條、那幾封信擱在一起。
……
三天後,收發室那邊來了回電。
陳序年拿著電報紙去找林晚秋。
林晚秋正在醫務室清點藥品。
她接過電報看了一遍,上面八個字:即日出發,到了再說。
她笑了。
「我媽這輩子沒出過保定。」
「真的沒出過?」
「就去過一次石家莊,還是跟我爸結婚那年去的。」
她把電報紙折好收進口袋。
「她要來BJ了。」
陳序年點頭,心裡合計著得跟周明德確認一下通行證的事。
「你說我媽來了住哪啊?」
林晚秋忽然擔心起來。
「周幹事說安排招待所單間。」
「那就好。」
她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
「那她來了吃飯呢?食堂能不能……」
「周幹事會安排的。」
林晚秋看著他。
「你怎麼什麼都推給周幹事?」
「因為周幹事什麼都能安排。」
林晚秋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沒毛病,不再糾結了。
她轉頭繼續清點藥品,嘴裡小聲念著數,手上動作比平時快。
陳序年看她心情不錯,沒有多打擾,說了句「我先回去了」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