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里等你的時候,總得找點事做。」
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三個月里她在這邊等著,他在那邊忙著,中間通訊全靠組織轉發的隻言片語。
每次收到她的信只有一兩行字,寫的都是注意身體之類的話。
他知道她想寫的遠不止這些,保密要求擺在那裡,沒法多寫。
每封信的字跡都很端正,跟她平時寫病歷的字不一樣,看的出來寫的很認真,大概每個字都斟酌過一遍又一遍,想寫的刪了,能寫的又覺得太少,翻來覆去就剩下那麼幾句。
他在戈壁灘上收到信,有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再從頭看一遍,好像多看幾遍,就能明白她沒寫出來的那些話。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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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
「我送你回宿舍。」
「才五點多,天都沒黑呢。」
「那走走。」
兩人出了食堂,沿著院子裡的路慢慢走。
林晚秋走在他左邊,手揣在棉襖口袋裡,步子比以前慢了一點,陳序年也不快,兩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和的很齊。
誰也沒急著說話,就這麼並排走著,肩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
「所里這幾個月變化大不大?」
他找了個話頭。
「沒什麼大變化。」
林晚秋想了想。
「就是伙食比去年強了,中午偶爾還能見著雞蛋,周幹事說是化肥廠那邊帶動的,附近幾個生產隊的菜供應上來了。」
陳序年嗯了一聲。
她又說了幾件所里的小事,誰誰調走了,食堂的王師傅上個月崴了腳歇了一禮拜,後勤處新來了個小幹事姓劉,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擱平時不值得說,但她說的仔細,把三個月的話都攢在這兒了,一件一件的說出來。
陳序年聽著,偶爾應一聲,大多數時候就走著。
兩人繞過宿舍樓,走到圍牆根那段路,天還沒全黑,腳下的路看的清楚。
「你這次回來……真的不走了?」
林晚秋又問了一遍。
她中午在醫務室問過一次了,陳序年知道她想多聽一遍。
「不走了。」
「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至少這段時間不走。」
林晚秋沒再追問,她從口袋裡掏出手來,猶豫了一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陳序年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指涼涼的,四月底的傍晚,太陽落了之後溫度掉的快。
「你手冷。」
他說。
「你的手也不暖和。」
兩人握著手走了一段,圍牆根的路不長,拐過彎就到了宿舍樓前面。
林晚秋在樓門口停下來。
「我上去了。」
「嗯。」
她鬆開手,退了半步。
「明天早上你去找周幹事——幾點?」
「一早就去。」
「那我也起早點。」
她想了想。
「你知道他幾點到辦公室嗎?」
「周幹事每天七點半就到了。」
「那你七點半去。」
林晚秋點了下頭,像是在心裡確認接下來的安排。
「我……我在食堂等你,辦完了來找我。」
「好。」
她站在那裡又看了他兩秒,想說什麼,嘴動了動,沒說出來。
最後她轉身進了樓門,走了幾步又回頭。
「序年。」
「嗯?」
「你真的回來了。」
這話說的有點奇怪,她不是在問他,她是在跟自己說,陳序年聽的出來,這三個月她大概不止一次想過他什麼時候回來。
回不回的來,能不能安全回來。
這些念頭她不會跟任何人說,也沒有人可以說,只能自己悶著。
「真的回來了。」
她笑了一下,轉身上了樓,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一直響到三樓才停,然後走廊的燈亮了。
陳序年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回到宿舍,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來,屋裡跟走之前一模一樣,木板床、舊桌子、那個鐵皮盒子,窗台上的搪瓷杯落了灰。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堆東西,舊紙條、那幾封信、那張兩寸合影,攤在桌面上看了看。
紙條上等你回三個字已經快磨沒了,摺痕的地方發白髮毛,信紙摺痕處都快斷了,開啟的時候得小心翼翼的,怕一用力就裂成兩截。
照片倒還好,邊角雖然卷了,兩個人的臉還看的清。
他把這些東西歸攏歸攏,放進鐵皮盒子裡。
明天去找周明德,辦手續,領證,然後就是結婚了。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二十五歲的華清大學研究生,天天泡在實驗室里跟模型打交道,連戀愛都沒談過,室友問他你到底什麼時候找個女朋友,他總說等畢業了再說。
現在倒好,沒等畢業就穿越了,穿越了之後也沒空想這事,直到遇見林晚秋。
他也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她第一次在他低血糖暈倒時把葡萄糖粉沖給他喝?是她每天中午把窩頭掰一半放他碗裡?
還是那年冬天,她站在大楊樹底下說以後你不用一個人過年了?
說不清,反正走到今天了。
陳序年關了燈,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窗戶玻璃嗡嗡響,被子薄了些,但他在戈壁睡了兩個多月行軍床,已經不挑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陳序年去找周明德。
七點二十齣門,宿舍走廊還沒什麼人,他穿上那件周明德去年調撥的中山裝,領子有點發白,但扣子齊全,穿上還算得體。
昨晚睡的不太塌實,做了個什麼夢記不清了,只記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出了宿舍樓,路過食堂的時候往裡瞄了一眼,打飯視窗還沒開,王師傅在後廚切菜。
後勤處在辦公樓一層走廊盡頭,門是開著的。
陳序年走到門口往裡看,周明德果然已經坐在裡面了,桌上一杯茶泡的濃濃的,茶葉片子沉在杯底,他低頭翻一疊檔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陳序年兩秒。
「來了。」
「周幹事,我想問一下結婚的手續——」
「坐。」
周明德指了指對面椅子。
陳序年坐下來。
周明德沒有馬上說話,他拉開辦公桌第二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面上,往陳序年那邊推了推。
陳序年開啟一看,裡面三樣東西,去年他和林晚秋各自填寫的婚戀報備表、住房預登記表,以及兩張嶄新的結婚申請書。
申請書抬頭二機部第九研究所的紅章已經蓋好了。
陳序年盯著那兩個紅章看了幾秒,墨色干透了,不是今天早上蓋的,少說兩三天前就蓋好了。
「周幹事,這是……」
「你那邊的手續,我先說兩句。」
周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林大夫的政審,半年前就走完了,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問題,她本人的檔案、家庭成分、社會關係,全部核實過了。」
陳序年點頭。
林晚秋是軍校畢業生,入所時就過了一遍政審,結婚再走一道是例行程式。
「你這邊情況特殊。」
周明德的語速慢了半拍。
「留蘇歸國人員,加上你目前的崗位性質,按正常流程走,光政審就得兩個月。」
兩個月。
陳序年心裡一沉。
「但是——」
周明德抬起頭看他,鏡片反了一下光。
「我提前跟所里和部里都打過招呼了,你的政審材料一個月前就遞上去了,上周部里回的意見——沒有問題。」
一個月前。
陳序年盯著周明德看了三秒,一個月前他還在甘肅基地守著保管庫,還在羅布泊的戈壁灘上等那個凌晨五點三十分。
周明德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替他走結婚的手續了。
「周幹事,你——」
周明德沒讓他把話說完,拿起鋼筆,在兩張申請書上分別簽了自己的名字,蓋了後勤處的章,整套動作乾脆利落,手腕連停頓都沒有。
簽完了放下筆,推了推眼鏡。
「這些表你帶回去,你和林大夫各自填好簽字,單位介紹信我這裡開,政審證明去黨委辦拿——已經打過招呼了,到了直接取,戶籍證明你有調令上的戶口頁,林大夫的戶口遷入手續去年就辦了。」
他一口氣說了一串,每個環節都說的清清楚楚。
「周幹事。」
陳序年說。
「謝謝。」
周明德擺了擺手。
「別謝,這是組織上該做的。」
他頓了一下,又說。
「不過還有一個事,你想過沒有?」
「什麼事?」
「林大夫的母親。」
陳序年愣了一下。
「結婚總得讓人家媽來吧?」
周明德看著他。
「但咱們這是保密單位,家屬進所,不是你想請就請的。」
這個問題陳序年確實沒想過,他這幾天腦子裡只裝了兩件事,試驗成功和結婚。
至於婚禮當天的具體安排,壓根沒往細里想,林晚秋的母親住在哪裡、怎麼接過來、進所需要什麼手續,這些事一件都沒琢磨過。
周明德這麼一提,他才意識到這事沒那麼簡單。
「這樣。」
周明德開啟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的家屬探親臨時通行證申請表。
「我來想辦法,申請一個探親臨時通行證,限三天,只能在生活區活動,安保那邊我去跟趙鐵軍協調。」
他拿起筆在申請事由一欄寫了八個字:核心人員婚禮家屬探親。
「結婚是人生大事,這個口子該開。」
周明德寫完放下筆。
「別的你不用操心。」
陳序年看著他把那張表整齊的收進資料夾,心裡一下就踏實了,這些事要是擱自己去跑,光安保那一關就夠嗆。
趙鐵軍這人他打過幾次交道,不難相處,但規矩卡的嚴,沒有周明德出面協調,臨時通行證這種東西不是誰都批的下來的。
周明德停了兩秒之後又加了一句。
「婚禮這個事,你也知道,咱們所里不比外頭,錢老是你的直屬領導,也是所里最德高望重的人,結婚這麼大的事,他要是不在,證婚人都找不出第二個合適的。」
陳序年聽明白了,周明德的意思是等錢老回來再定日子。
錢老目前還在BJ開會,具體什麼時候回所里沒有人說得准,但這話周明德沒有直說,只是把事情的道理擺出來,讓他自己掂量。
「而且——」
周明德推了推眼鏡,語速慢了一拍。
「你丈母娘過來也要時間,通行證我去跑,趙鐵軍那邊也要協調,這些事不能趕,得一步步來,你先把能辦的辦了——證領了,材料備好了,人到了,萬事俱備,錢老一回來當天就能拍板。」
這番話考慮的周全,每一步都替他想好了,而且不催人,節奏正好。
陳序年坐在那裡,心裡頭清清楚楚,周明德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是這樣,表面上不聲不響,私底下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從一個月前提前遞政審材料,到今天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推,每一步都卡的正好。
「行,聽安排。」
陳序年說。
周明德點了下頭。
「先去區里民政科把證領了,日子後面再定。」
陳序年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走出後勤處大門,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太陽升高了,食堂方向有人喊了一嗓子什麼,聽的不真切。
他往食堂走。
林晚秋已經坐在老位子上了,粥打了兩碗,窩頭兩個,鹹菜一碟,看見他走過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辦好了?」
「手續周幹事那邊都準備好了。」
陳序年坐下來。
「今天下午去民政科領證。」
他把申請書拿出來遞給她。
「你這份填好簽字。」
林晚秋接過去看了看,二機部第九研究所的紅章印的端端正正,她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
「今天就去?」
「嗯。」
她把申請書折好收進口袋,低頭繼續喝粥。
安靜了十幾秒。
「那我下午請個半天假。」
「周幹事已經幫你報了。」
林晚秋又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沒再說話,低頭啃窩頭。
她把窩頭掰一半伸過來放他碗邊上。
「你自己吃。」
他說。
「你不是剛回來嗎,多吃點。」
「你也瘦了。」
「我沒瘦。」
「你瘦了,臉上沒去年那麼圓了。」
林晚秋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