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忠國深吸了一口氣。
「起爆。」
五點三十分整。
陳序年的食指落下去。
按鈕被壓到底,指尖傳來一個咔噠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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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什麼都沒發生。
一秒。
電脈衝正在穿越五十公里的電纜。
地平線上炸開一團白光,那團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速度極快的,占據了觀測窗視野的四分之一,主控室觀測窗上貼著三層減光膜,光線穿透進來還是讓人眯起眼睛。
白色轉成黃色,黃色轉成橙色,橙色的邊緣捲起一圈暗紅,翻滾著向外擴充套件,底部沙塵被衝擊波掀起來,形成塵柱向上沖,跟火球底部連在了一起。
蘑菇雲。
那個形狀在五十公里外的天空上成了型,雲團翻滾著升高,頂部被高空風吹得向一側偏了過去,底部塵柱越來越粗。
整個過程沒有聲音,光比聲快。
陳序年數著秒。
三十秒後,一陣悶響從遠處傳過來,穿透力極強,從胸腔里往外震,緊接著地面開始晃動,持續的、低頻的顫抖從腳底傳上來,桌上搪瓷缸滑了幾厘米,牆上掛鍾晃了兩下。
主控室里沒有人說話。
陳序年的手還搭在控制台上,手指在發抖,身體也在抖,他攥了一下拳頭也壓不住。
這種抖跟緊張無關,跟恐懼也無關,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就是控制不住。
趙德勝是第一個發出聲音的。
「遙測資料回傳正常!」
他盯著接收終端螢幕,聲音變了調。
「全部資料完整接收!」
陳序年轉頭看了一眼螢幕,波形一列列滾動,資料在紙帶上不斷列印,發射機在核爆前的那半秒鐘內把所有感測器資料發了出來,接收端全部收到了。
減震殼體扛住了。
陳序年撥出一口氣,殼體設計改了七版,最後那版是他跟謝長風在地下室熬了三個通宵才定下來的結構引數。
中間爭論過兩次,謝長風要加厚壁面,陳序年堅持減重,兩個人算了幾十遍應力分布,反覆用簡化模型驗證,最終在一個折衷方案上達成了一致,此刻紙帶上跳動的每一組資料都在證明那三個通宵沒有白費。
「當量計算……」
趙德勝快速翻看紙帶。
「初步估算……約兩萬兩千噸TNT。」
兩萬兩千噸,跟理論預估完全吻合。
陳序年閉了一下眼睛。
成了。
錢忠國從椅子上站起來,摘下不知何時戴上的墨鏡,雙手垂在身側。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過了幾秒鐘,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主控室里所有人。
眼眶是紅的,六十二歲的老人,白髮蒼蒼,眼眶通紅。
「同志們……」
聲音沙啞。
「我們成功了。」
先是一瞬間的寂靜,一兩秒。
然後主控室里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趙德勝從椅子上跳起來,手裡紙帶往天上一扔,通訊兵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氣象員捂著臉蹲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謝長風一步衝到陳序年面前,雙手死死的握住他的手,嘴張著,說不出來。
他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個「成了」,聲音啞的不像他自己。
趙鐵軍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脊背挺的筆直,下巴繃緊,但鼻翼在翕動。
加密線路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李鑄鼎的聲音傳來,還是那個調子,平靜里壓著什麼東西。
「好。好。」
就兩個字,說了兩遍。
陳序年站在人群中間,沒有歡呼。
他看著觀測窗外面,蘑菇雲還掛在天邊,已經開始消散,頂部被高空風拉扁,底部塵柱在慢慢回落。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好像被抽走了,肩膀往下沉了一截,膝蓋有點發軟,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
以前專案再累,頂多覺得困,現在是整個人從裡到外的軟下去。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錢忠國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就是搭著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兩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錢忠國收回手,轉身走向通訊台,跟BJ的正式匯報、資料傳輸、後續處理,事情還多著呢。
但那兩秒就夠了。
陳序年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眼眶有點潮,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然後走到遙測終端前面坐下來,開始整理資料。
……
接下來三天是資料採集和輻射監測。
核爆後的試驗場不能立即進入,放射性塵降物需要沉降,輻射強度逐步衰減。
陳序年每天分析遙測資料、撰寫技術報告,兩萬兩千噸當量,與理論預估偏差不超過百分之十,起爆同步性、內爆對稱性、中子產額,每一項核心引數都在設計範圍內。
三十二路起爆訊號實測同步偏差:1.3納秒。
這個數字他盯著看了很久,從畫出第一張分配網路圖紙到現在,一年半。
中間改了多少版方案,燒了多少根燈絲,跟趙德勝吵了多少回架,有一次兩個人在實驗室里拍了桌子,趙德勝把圖紙摔到地上說這個方案走不通,陳序年撿起來鋪平了接著算,算到凌晨三點算出來了,第二天拿給趙德勝看,趙德勝看了十分鐘沒吭聲,最後說了句「行,按你的來」,所有這些東西最後凝結在這1.3納秒里。
他把這個數字圈起來,寫進報告正文第一段。
四月二十號,輻射監測組報告試驗場輻射水平降至安全標準以下,錢忠國批准回收小組進場。
陳序年坐在吉普車裡,看著窗外被衝擊波掃過的地面,浮土全被吹走,露出砂岩層,越接近爆心顏色越深。
鐵塔沒了。
一百零二米的鋼結構,完全消失,爆心只剩一個淺坑,直徑約三十米,深度不到兩米,坑底沙土被高溫熔化又凝固,變成了一層類似玻璃質地的東西。
陳序年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層東西,三天前這裡還矗立著一座鐵塔,上面掛著他們的裝置,現在什麼都沒了,變成了光、熱、衝擊波,變成了紙帶上的一串數字。
他蹲下來撿起坑邊一塊碎石,一面正常的灰色砂岩,另一面燒成黑色,表面有細小氣泡。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裝進口袋裡。
回程車上,趙鐵軍坐在他旁邊,問他留那塊石頭幹什麼。
陳序年沒回答,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就是想留個東西,證明這件事真的發生過。
四月二十三號,錢忠國對他說了兩個字。
「回去吧。」
陳序年聽出那兩個字的意思,回BJ去。
「您呢?」
「我還得在這邊待幾天,第二批料的事要收尾。」
錢忠國頓了頓。
「你先走,回去把該辦的事辦了。」
該辦的事。
陳序年知道錢忠國說的是什麼,去年秋天談的那個事,組織上已經批了,但因為試驗任務推遲到現在。
「謝謝您。」
錢忠國擺手。
「趕緊走。」
四月二十四號下午四點。
軍用運輸機降落南苑機場。
四月底的BJ天氣已經暖和了,他沒通知任何人,出機場坐公交車直接去研究所。
門衛認得他,敬禮放行。
陳序年揹著帆布包走在院子小路上,腳步方向很明確。
醫務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收拾器械的聲響,金屬託盤碰桌面的聲音。
他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聲響停了。
「進來。」
他推開門。
林晚秋站在藥櫃前面,手裡拿著一瓶碘酒正往裡放,穿著白大褂,頭髮用布帶扎在腦後,比他走之前瘦了一點。
她轉過身來。
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碘酒瓶懸在半空,不動了。
眼眶一下子泛了紅。
「你……」
陳序年站在門口看著她。
隔了三個月,這中間他做了一件事情,試驗、資料、蘑菇雲、1.3納秒,那些東西此刻全都退到了後面,他站在這間小小的醫務室里,看著面前這個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等了三個月,他也等了三個月。
「回來了。」他說。
碘酒瓶被隨手擱在桌上,她朝他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站到他面前。
抬頭看他,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也不擦。
「辦完了?」
聲音發顫。
「辦完了。」
「不走了?」
「不走了。」
林晚秋吸了一下鼻子,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攥的很緊,指節發白。
「那……咱們什麼時候辦事?」
聲音很小,小到他得低頭才能聽清。
陳序年伸手覆在她攥著衣袖的手上,她的手指冰涼,但力氣不小,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跟他按下按鈕之後的那種抖不一樣,她這個是忍了太久忍出來的。
「明天去找周幹事。」
林晚秋「嗯」了一聲,然後把臉埋進他胸口,悶在那裡不動了,肩膀在抖。
他抬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感覺到眼淚濡濕了襯衣前襟,另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沒使勁,就那麼搭著。
醫務室門還開著,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但沒人往裡看,所里的人都知道他倆的事。
過了很久,林晚秋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眼睛紅腫,鼻頭也紅,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你又瘦了。」
「你不也瘦了。」
「我那是想你想的。」
話說出口她自己臉也紅了,低頭擦眼淚。
「別看了,醜死了。」
陳序年伸手把她額前碎發攏到耳後。
「明天去找周幹事,後天領證。」
林晚秋抬起頭,眼睛裡還掛著淚珠,但亮亮的。
「好。」
林晚秋說完那個好字之後,又在他胸口埋了一會兒。
醫務室里安安靜靜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鬆開手,退了半步,低頭擦臉,白大褂的袖子在眼角上蹭了兩下。
「你坐會兒,我把東西收了。」
陳序年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來,看著她彎腰把地上那幾盒紗布和碘酒一樣樣撿起來,放回藥品櫃,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利索的很,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擱碘酒瓶的時候差點碰翻旁邊那瓶酒精。
她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你別看了。」
「看什麼?」
「看我哭過的樣子,丑。」
陳序年沒接話,他確實在看她,三個月沒見,她的臉比走之前尖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明顯了,但精神還好,眼睛亮。
他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纏了根紅繩,走之前沒有的。
林晚秋把藥品櫃關好,解了白大褂掛在門後,裡面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薄棉襖,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走。」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杯。
「去食堂,你肯定沒吃東西。」
「剛下飛機就來了。」
「我就知道。」
她推開醫務室的門往外走。
「快走吧,不然待會食堂就沒飯了。」
陳序年跟在她後面出了門,他們走在小路上,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食堂這個點已經過了飯時,打飯視窗關了一半,值班的王師傅看見他們進來,探出頭來看了看。
「陳工回來了?」
「嗯。」
「等著,給你下碗麵條。」
王師傅轉身進了後廚,也沒問他想不想吃麵條。
林晚秋坐在老位子上,把搪瓷杯放在桌面上,雙手環著杯子,她一直看著陳序年,眼睛裡的紅還沒退乾淨。
「瘦了多少?」她問。
「沒稱。」
「看臉就知道,顴骨都出來了。」
陳序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在戈壁待了兩個多月,風吹日曬,確實沒怎麼好好吃東西,最後那幾天在指揮所里等試驗,飯雖然有人送,但他吃不下多少,胃縮了,一頓能吃半個饅頭就算好的。
林晚秋肯定看出來了,但她沒多說,只是把搪瓷杯里的水推到他那邊去,杯子是溫的,她剛倒的水。
王師傅端了一碗麵條出來,上面臥了個荷包蛋,放在陳序年面前。
「吃吧,這蛋是我自己的。」
「謝謝王師傅。」
王師傅擺擺手回了後廚。
陳序年低頭吃麵,麵條有點坨了,但熱乎,荷包蛋煎的老了點,蛋黃是實心的,他幾口就吃完了,碗底剩了點麵湯,他端起來喝了。
林晚秋一直坐在對面看他吃,等他放下筷子,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來。
「嘴角有湯。」
陳序年接過手帕擦了擦嘴,手帕是白色的,疊的整整齊齊,角上繡了一朵小花,他沒見過這塊手帕。
「新做的?」
「閒著沒事繡的。」
林晚秋把手帕拿回去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