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忠國摘下防護鏡的時候手在抖。
幅度很小，但陳序年站在旁邊看的清楚。
他沒開口，就在操作台邊上等著。
中子計數率顯示器上的數字已經回落到本底水平，液壓缸完成了後撤動作，兩個鈾半球之間恢復到三十厘米的安全間距，整個實驗過程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
陳序年感覺後背全濕了，白大褂緊貼在脊樑上，很不舒服。
錢忠國把防護鏡擱在操作台上，轉過身。
臉上沒什麼血色，但目光很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裝藥量確認了。」
嗓子有些啞。
「十六公斤夠，第二批到了之後還有餘量。」
陳序年點頭。
臨界質量的實測值跟理論計算完全吻合，這說明設計方案沒有問題，十六公斤武器級鈾加上反射層提供的增益效應，可以引發完整的鏈式反應。
「下一步怎麼安排？」
陳序年問。
錢忠國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操作室角落的水壺旁邊，倒了一杯水，仰頭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
「今晚把核試驗總體方案寫出來。」
錢忠國說。
「預定試驗時間明年春天，半年準備期，試驗場選定、運輸方案、總裝實施，還有政治層面的最終批准，都的在這半年裡落定。」
明年春天。
陳序年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現在是九月中旬，明年春天就是四月前後，六個月的時間，要把所有準備工作做完。
「時間夠嗎？」
錢忠國看了他一眼。
「夠不夠都的夠，國際形勢不等人。」
陳序年沒再問，這話他聽的懂，中印邊境的局勢在惡化，中國需要這顆原子彈，越快越好，政治上的壓力比技術上的困難更緊迫。
兩人從操作室出來。
走廊里趙鐵軍還在外面守著，手裡的對講機攥的緊緊的，看見他們出來，整個人的肩膀往下鬆了一截。
「結束了？」
「結束了。」
錢忠國說。
「通知外面的人可以回來了。」
不到五分鐘，謝長風和劉大壯從安全區跑了回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啪啪的響。
劉大壯進門第一句話就問結果。
「怎麼樣？」
「成了。」
陳序年說。
劉大壯咧嘴笑起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就知道！」
謝長風跟在後面進來，目光在錢忠國和陳序年兩個人臉上掃了一遍，他沒有問結果，只說了一句話。
「你們兩個臉色都不太好。」
錢忠國擺了擺手。
「正常反應，休息一下就好了。」
當天晚上，陳序年回到臨時宿舍，坐在床沿上。
臨界實驗的畫面還在腦子裡來迴轉。
中子計數率曲線在4.5厘米那個位置突然變陡的瞬間，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但他的手沒有抖，操作動作也沒有走形。
陳序年回想實驗時的心理狀態。
當時腦子裡想的，不是自己可能死在那間屋子裡。
想的是如果出了事，林晚秋一個人在BJ怎麼過。
她在那邊沒有親人，只有醫務室的那份工作。
這個念頭讓陳序年意識到一件事。
他跟剛穿越來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時候是一個人，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死了也無所謂。
現在多了一個人。
他把這個想法壓下去。
壓了也沒用。
該做的事不會因為有了牽掛就能不做。
桌上放著出發前林晚秋給他裝的那個小布包，壓縮餅乾已經吃了一塊，紅棗還剩幾顆，貼身口袋裡那張舊紙條還在。
「等你回。」
三個字，邊角已經磨毛了，但字跡還看的清清楚楚。
陳序年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去，關燈躺下。
明天開始，就是最後的倒計時了。
……
第二天一早，錢忠國召集所有人開會。
會議室里坐了六個人，錢忠國、陳序年、謝長風、劉大壯、趙德勝、趙鐵軍。
錢忠國站在黑板前面，拿起粉筆寫了兩個字。
「總裝。」
他轉過身來。
「臨界實驗透過了。」
錢忠國說。
「裝藥量確認，設計無誤，今天開始準備正式總裝，時間定在九月二十五號，五天後。」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總裝流程你們都演練過了，這次是真干，容不得半點差錯。」
錢忠國開始分配任務。
「謝長風，透鏡檢查一遍，有問題的換備件，劉大壯，夾具和工具全部重新校準。」
他停了一下。
「趙德勝，車間溫濕度控制在百分之五的波動範圍內，趙鐵軍，安保級別提到最高。」
每個人都點頭。
「陳序年。」
錢忠國看向他。
「起爆網路你再測一遍，確認三十二路訊號沒有任何衰減和偏移。」
「明白。」
散會以後，陳序年回到總裝車間。
車間裡的空氣很乾，呼吸的時候嗓子眼有點疼，地面鋪了防靜電膠皮，走上去腳底下有輕微的嗡鳴聲，那是靜電釋放的聲音。
起爆網路的分配器擺在工作檯中央，三十二根同軸電纜從分配器的輸出端伸出來，每根都貼著編號標籤，末端連著測試負載。
陳序年戴上防靜電手套，拿起訊號發生器，給脈衝源充電，充電完成，按下觸發按鈕，一個脈衝從訊號源發出，經過五級二分法分配網路，分成三十二路送往各個輸出端。
示波器螢幕上，三十二條波形幾乎重疊在一起。
陳序年在螢幕上逐一測量每條波形的上升沿時間。
第一路，7.2納秒。
第二路，7.3納秒。
第三路，7.1納秒。
一直測到第三十二路，7.4納秒。
最大偏差0.3納秒。
符合要求。
他把資料記錄在本子上，簽名，日期。
接下來的三天，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謝長風把三十二塊炸藥透鏡逐塊過秤，重量誤差不超過5克，劉大壯用千分表測量夾具的配合間隙，精度控制在0.005毫米以內，趙德勝在車間裡裝了六個溫濕度感測器，每小時記錄一次資料。
九月二十四號晚上，錢忠國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明天早上八點開始總裝。」
他說。
「從現在起到總裝結束，所有人不准離開基地，電話不接，電報不發，外界聯絡全部切斷。」
沒人說話。
「還有一件事。」
錢忠國的聲音沉下來。
「總裝過程中，任何人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叫停，哪怕是一根頭髮絲掉在透鏡表面上，也的停下來處理，寧可多花時間，也不能留隱患，明白了嗎？」
「明白。」
六個人齊聲回答。
……
九月二十五號，早上八點。
總裝車間的門開啟。
錢忠國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白帽子，後面跟著陳序年、謝長風、劉大壯、趙德勝。
車間裡燈全開著，光線打在工作檯面上很亮，所有部件已經擺好位置，三十二塊炸藥透鏡在托盤裡排列整齊，起爆網路線纜盤成圓圈掛在架子上，雷管裝在防靜電盒裡，鋁殼體分上下兩半放在角落。
台面正中間放著一顆球。
鈾球。
十六公斤，武器級，豐度92.3%。
陳序年站在工作檯前看著它，表面很光滑，反射著燈光，外觀上跟普通金屬製品沒有區別，但這顆球內部儲存的能量足以摧毀一座中等城市。
「開始。」
錢忠國說。
第一步，中子觸發器安裝。
劉大壯用特製的長柄鉗把一隻鈹銅合金殼放入鈾球的中心凹槽，殼裡面裝的是釙210和鈹9的混合物，核爆的瞬間，炸藥透鏡產生的衝擊波會壓碎這個殼體，釙的α粒子轟擊鈹原子核，釋放出大量中子，引發鏈式反應。
凹槽的配合很精確，殼子放進去之後紋絲不動。
「到位。」
劉大壯說。
第二步，反射層安裝。
陳序年和謝長風兩個人抬起一個鈹金屬殼，慢慢套在鈾球外面，鈹是中子反射材料，作用是把逃逸出去的中子反射回鈾球內部，降低臨界質量的需求量。
殼子分成兩半，合攏的時候要對準定位銷，陳序年蹲下來，眼睛死盯著定位銷的位置，一點一點調整角度。
「再往左一點。」
謝長風說。
「好。」
咔嗒一聲。
定位銷對上了，兩個半殼完全合攏，接縫處配合到位。
第三步，炸藥透鏡安裝。
這是整個總裝流程里最關鍵的環節，三十二塊透鏡必須精確的拼合在球面上，每塊之間的縫隙不能超過0.5毫米，超過這個值，爆轟波會在縫隙處產生干擾，導致內爆不均勻，鏈式反應的效率就會大打折扣。
謝長風拿起第一塊透鏡，對照安裝表上的編號。
1號，位置在球面的正上方。
他把透鏡放上去，底面跟定位夾具配合。
「晃不晃？」
錢忠國問。
謝長風用手指輕輕推了推。
「不晃。」
「繼續。」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每裝一塊，都要檢查配合間隙，需要墊銦箔的位置，劉大壯立刻剪一片塞進去。
裝到第十六塊的時候，謝長風停下來。
「錢老，這塊透鏡底面有個劃痕。」
錢忠國走過來看，劃痕很淺，只有頭髮絲那麼細，但確實有。
「換備件。」
錢忠國說。
謝長風把這塊取下來，從備件箱裡翻出編號16B的備用件，重新裝上，這次沒問題。
繼續。
第十七塊、第十八塊、第十九塊。
裝到第二十四塊的時候，劉大壯發現問題。
「陳工，這根雷管線走不過去，被第二十三塊透鏡壓住了。」
陳序年蹲下來看，確實如此，第二十四塊透鏡的安裝位置跟第二十三塊的邊緣存在一個很小的干涉區域，雷管線從這個位置穿過去的時候被夾住了。
「線改道。」
陳序年說。
「貼著殼體內壁走，繞開這個位置。」
劉大壯把線抽出來，重新走了一遍，這次透過了，沒有被壓住。
繼續。
三十二塊透鏡全部裝完用了五個小時，中午十二點半，最後一塊安裝到位。
錢忠國拿著手電筒，圍著整個球體轉了一圈，檢查每一條接縫。
「合格。」
他說。
所有人鬆了口氣。
謝長風活動了一下脖子，劉大壯伸了個懶腰。
但沒人坐下來休息，因為下午還有雷管接線。
三十二根同軸電纜從起爆網路分配器的輸出端伸出來，每根都要連線到對應編號的雷管上，這個環節不允許任何接錯，一根線接錯一個雷管，起爆序列就會出問題，內爆對稱性就無法保證。
陳序年拿著接線圖，逐一核對編號。
「1號線接1號雷管，2號線接2號雷管。」
他一根一根的報編號。
劉大壯負責焊接，他用烙鐵把電纜的內芯和雷管引線焊在一起，然後用熱縮管套住焊點，防止短路，每焊好一根，陳序年就用萬用表測一遍導通性，通了，就在記錄表上打勾，不通，拆開重焊。
三十二根線全部接完用了三個小時，中間有兩根的焊點第一次測量時電阻偏高，拆開檢查發現是焊錫沒有完全潤濕內芯，重新焊了一遍才合格。
下午五點，接線結束。
陳序年做最後的系統自檢，給脈衝源充電，按下觸發按鈕，示波器的螢幕上，三十二條波形再次重疊在一起，幅度一致，時序一致，沒有衰減，沒有偏移。
「訊號正常。」
陳序年報告。
錢忠國點頭。
「合殼。」
最後一步。
把上下兩半鋁殼體合攏，用螺栓緊固。
劉大壯和趙德勝兩個人抬起上半殼，小心的放在下半殼上方，對準定位銷，緩緩往下放。
咔嗒。
合上了。
劉大壯拿起扭力扳手，開始擰螺栓，一共十六顆，每顆都要擰到規定力矩，45牛米，誤差不超過2牛米，他每擰一顆都要看一眼扳手上的刻度盤，確認數值在範圍內。
擰完一圈，陳序年用塞尺測量赤道帶的配合間隙。
「0.08毫米，符合要求。」
「繼續。」
第二圈螺栓擰完，間隙縮小到0.05毫米。
第三圈，0.03毫米。
完全密封。
劉大壯放下扳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完了。」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錢忠國站在那個直徑1.5米的球體前面，看了很久。
「從現在起，這個東西不再是科研專案。」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聽的清楚。
「它是國家的命運。」
沒人接話。
陳序年站在工作檯前看著那顆球，他在心裡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