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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進行臨界實驗

  錢忠國問道:「準備好了?」

  陳序年點頭說:「嗯。」

  他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宿舍樓。

  三樓有扇窗戶亮著燈,窗簾後面站著一個人影。

  林晚秋沒有下樓送別,只是站在窗前看著他。

  陳序年沖那扇窗戶抬了抬手,隨後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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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發動後,駛出了研究所大門。

  八月底的BJ,天剛蒙蒙亮,街上還沒什麼人,只有環衛工人在清理垃圾。

  陳序年坐在后座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

  車子穿過長安街,經過天安門廣場,然後往西行駛。

  錢忠國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閉著眼睛養神,司機是個年輕戰士,開車很穩。

  車子離開北京城區後,道路變得顛簸起來,路兩邊是農田,玉米已經長到一人多高。

  偶爾能看見農民在地里勞作,揮動鋤頭的動作很單調。

  中午在一個縣城的招待所吃飯,食堂里只有他們一桌客人,服務員端上來四個菜,兩葷兩素。

  錢忠國吃的很快,十分鐘就放下了碗筷。

  陳序年也沒什麼胃口,簡單吃了幾口就停了。

  下午繼續趕路,車子開上了土路,揚起的塵土把車窗都糊住了,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

  手帕上全是黃土。

  傍晚時分,車子終於開進了基地大門。

  趙德勝在門口等著,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他臉曬的黑紅,看見車子停下,快步走上前來敬了個禮。

  趙德勝說道:「錢老,陳工,一路辛苦了。」

  錢忠國從車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問道:「系統怎麼樣?」

  趙德勝回答說:「穩。三百一十二台機器一台沒停,豐度每天都在漲,昨天取的樣,86.3%。」

  錢忠國點了點頭,說道:「帶我去看看。」

  三個人進了廠區,穿過層層崗哨,他們來到離心機車間門口,趙德勝掏出鑰匙,開啟了兩道門鎖。

  門一開,轟鳴聲就涌了出來。

  陳序年跟著走進車間,三百一十二台離心機正在運轉,整個車間的地面都在震動,他站在觀察窗前,看著那些圓柱體高速旋轉。

  每台機器的控制面板上,綠色指示燈在閃爍。

  一年前在這裡安裝第一塊控制板的場景,還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只有四十八台機器,現在已經是三百一十二台了。

  陳序年心裡算了一下,從四十八到三百一十二,增長了六倍多。

  趙德勝走過來,遞給他一本記錄本。

  他說道:「陳工,這是最近一個月的執行日誌,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陳序年接過來翻了翻,溫度、壓力、轉速、流量都有記錄,所有資料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出現異常波動。

  有幾天溫度略微偏高,但也在允許誤差之內。

  他把本子還給趙德勝,說道:「做得好。」

  趙德勝咧嘴笑了,說道:「都是按您當初教的方法來的。」

  晚上,陳序年住進了基地的臨時宿舍,宿舍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再沒有別的家俱。

  他把行李放在床上,走到窗前,窗外就是戈壁,月光照在沙地上。

  陳序年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他把豐度曲線更新到86.3%,在座標紙上用鉛筆描出最新的資料點,然後連成線。

  曲線的斜率還算穩定,說明生產過程沒有大的波動。

  按照這個速度計算,再有兩到三周就能到90%。

  他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預計9月20日前後達標。

  寫完後合上本子,從包里掏出林晚秋給的那個小布包,他開啟後拿出一顆紅棗放進嘴裡,甜中帶著一點澀味。

  窗外傳來風聲,一陣一陣的。

  陳序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

  九月的甘肅基地,白天地表溫度能到四十度,晚上又冷的需要蓋被子,陳序年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周。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離心機車間巡檢,中午在食堂吃飯,下午準備總裝場地,晚上整理技術檔案。

  這樣的日程一天都沒變過。

  總裝車間在基地西北角,半地下結構,牆體厚一米,頂上覆著兩米厚的沙土,車間裡保持恆溫恆濕。

  所有通風口都用多層紗布封死了,地面鋪了防靜電膠皮。

  劉大壯帶著工具在車間裡忙了一周,把所有裝置都安裝到位,精密天平、遊標卡尺、扭力扳手、測溫儀,每件工具都經過校準。

  他幹活很仔細,每裝好一件裝置都要檢查三遍。

  謝長風把三十二塊炸藥透鏡運到車間後,逐塊檢查編號和重量,他用記錄本對照著出廠清單,一項一項核對。

  所有資料都跟出廠記錄一致,沒有任何偏差。

  九月十五日這天,甘肅基地的化驗室送來了最新的取樣結果。

  豐度88.7%。

  錢忠國看完化驗報告,拿起電話給李鑄鼎打了個電報,電報內容很簡短,預計五天內達標。

  當天下午,錢忠國召集所有人開會,會議室里坐了六個人,錢忠國、陳序年、謝長風、劉大壯、趙德勝、趙鐵軍。

  房間裡沒有開電扇,悶熱的很。

  錢忠國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三個字。

  臨界實驗。

  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吱吱的響聲。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每個人。

  錢忠國說道:「在正式總裝之前,我們要做一次臨界實驗,用真實的武器級鈾,驗證鏈式反應的實際引數是否跟理論計算一致,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發現問題還能調整,總裝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陳序年聽到這話,後背一緊。

  臨界實驗的危險性他很清楚,讓鈾235無限逼近鏈式反應的臨界狀態,在失控之前把它安全撤回來。

  一旦操作失誤,可能造成臨界事故,釋放致命劑量的輻射,歷史上發生過這樣的事故,操作人員當場死亡。

  錢忠國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陳序年。

  他說道:「實驗方案我已經寫好了,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陳序年接過來,低頭翻看,方案寫的很詳細,分三個階段進行。

  第一階段,用兩個鈾半球逐步靠近,測量中子增殖因子隨間距的變化曲線,第二階段,在最接近臨界的位置保持三十秒,確認系統穩定。

  第三階段,安全後撤,記錄所有資料。

  整個過程由液壓推進機構遠端控制,操作人員在隔壁房間透過鉛玻璃觀察窗監控,中子計數器實時傳輸資料,一旦計數率超過預設閾值,會自動觸發緊急後撤。

  陳序年把檔案看完,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方案寫的很嚴密,各種應急預案都考慮到了。

  他抬起頭,把檔案還回去。

  陳序年說道:「方案沒問題,但有一條,操作室里最多兩個人。」

  錢忠國說道:「我和你。」

  趙鐵軍聽到這話,立刻站了起來。

  他說道:「錢老,這太危險了,讓我……」

  錢忠國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不懂物理。這個實驗需要實時判斷中子增殖曲線的變化趨勢,判斷錯了,可能來不及撤,只有我和陳序年能做。」

  趙鐵軍還想說什麼,被錢忠國一個眼神壓了回去,他坐回椅子上,緊緊攥著拳頭。

  錢忠國繼續說道:「實驗時間定在後天。明天所有裝置最後檢查一遍,後天早上八點開始。」

  散會後,陳序年回到宿舍,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沒有開燈,就坐在桌前。

  過了一會兒才起身點亮了煤油燈。

  陳序年翻開筆記本,把臨界實驗的關鍵引數又過了一遍,兩個鈾半球總重14.6公斤,臨界質量約15公斤。

  兩個半球完全合攏就會超臨界,引發不可控的鏈式反應,實驗要做的,就是在臨界點附近反覆測量,找到那個精確的間距。

  他在本子上畫了一條曲線,用鉛筆標註出理論上的臨界間距,根據計算,這個距離大約是4.5厘米。

  如果實際值跟理論值偏差太大,說明設計有問題,需要重新計算,如果吻合,就可以放心進行總裝了。

  陳序年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很亮,戈壁的夜晚安靜的讓人心慌。

  連蟲鳴聲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了林晚秋。

  她現在應該已經睡了,每天晚上十點準時熄燈。

  第二天早上六點起床去醫務室,生活非常規律。

  陳序年從包里掏出那張紙條。

  「等你回。」

  紙條已經有點舊了,邊角磨的發毛。

  但三個字還很清楚。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貼身口袋。

  ……

  九月十七日早上八點,臨界裝置實驗間裡所有裝置已經就位,兩個鈾半球分別固定在導軌兩端,中間間距三十厘米。

  液壓缸連線著下半球的托架,可以精確控制推進距離,六隻中子計數管環繞布置,訊號線通往隔壁的操作室。

  陳序年和錢忠國穿著白大褂站在操作室里,操作台上有三個關鍵部件,液壓控制手柄、中子計數率顯示器、緊急後撤按鈕。

  每個部件都標註了清晰的標識。

  趙鐵軍在外面的走廊里守著,手裡拿著對講機,謝長風、劉大壯、趙德勝都撤到了五十米外的安全區,那裡有臨時搭建的觀察棚。

  錢忠國問道:「準備好了?」

  陳序年的手搭在控制手柄上,回答說:「好了。」

  錢忠國說道:「開始。」

  陳序年推動手柄,液壓缸發出嗡鳴聲,下半球開始向上移動,每次推進0.5毫米。

  這個速度很慢,但必須這樣謹慎。

  間距從30厘米縮小到25厘米,中子計數率幾乎沒有變化,這在預料之中,兩個半球距離太遠,中子還無法在它們之間形成有效的反射和增殖。

  陳序年繼續推進手柄,20厘米、15厘米、10厘米。

  計數率開始有了緩慢的上升趨勢,顯示器上的數字一點點跳動。

  錢忠國盯著顯示器上的曲線,低聲說了句話:「中子增殖起來了,繼續。」

  陳序年又推了五格,間距縮小到7.5厘米,曲線的斜率明顯增大了,上升速度比剛才快了好幾倍。

  錢忠國說道:「再進。」

  陳序年把手柄往前推,間距變成5厘米,曲線上翹的更陡了,幾乎是垂直上升。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能感覺到系統正在逼近那個危險的臨界點。

  錢忠國說道:「停。等三十秒,看曲線是否收斂。」

  兩個人盯著顯示器,計數率在緩慢上升,但上升的速度在逐漸減小,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十五秒過去了。

  二十八秒的時候,曲線趨於平穩。

  這是次臨界狀態。

  陳序年讀出實測資料,說道:「中子增殖因子0.94。」

  錢忠國在記錄本上寫下這個數字,又翻開理論計算的那一頁對照。

  他說道:「理論是0.96,偏差百分之二。」

  陳序年問道:「繼續?」

  錢忠國說道:「再進0.5毫米。」

  陳序年推動手柄,間距變成4.5厘米,曲線瞬間變陡,上升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他緊緊盯著顯示器,右手已經移到了緊急後撤按鈕上方。

  錢忠國的聲音緊了一些,說道:「等著。」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計數率還在上升,但速度在減緩,二十五秒的時候,曲線終於穩住了。

  陳序年鬆了口氣,報出數字:「增殖因子0.97。」

  錢忠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放鬆,說道:「理論0.97。吻合,退一步。」

  陳序年操作液壓缸後撤0.5毫米,曲線立刻回落,顯示器上的數字開始下降,很快就恢復到了之前的水平。

  錢忠國說道:「再進。」

  陳序年把手柄推到4.5厘米的位置,曲線再次上翹,走勢跟剛才幾乎一模一樣,這說明系統的重複性很好,沒有隨機誤差。

  錢忠國說道:「退。」

  陳序年後撤手柄,來回試了三次,每次曲線都能準確復現,三次測量的資料幾乎完全一致。

  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一。

  錢忠國在記錄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臨界間距4.5±0.1厘米,與理論預測完全吻合。

  他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撤回去,實驗結束。」

  陳序年把液壓缸推到初始位置,兩個鈾半球重新分開到三十厘米,計數率降回本底水平。

  顯示器上的數字變成了正常的背景輻射值。

  他關掉液壓泵,轉身看錢忠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