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7月14號到1962年9月25號。
兩年兩個月零十一天。
比歷史上提前了整整一年半。
這一年半的時間差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年半，足夠讓很多事情的走向發生改變，他不敢想如果沒有提前這一年半，後面那些變數會把事情推向什麼方向。
接下來的一個月，裝置被封存在甘肅基地的特種保管庫里，等待羅布泊試驗場的竣工通知。
陳序年留在甘肅負責裝置的日常監護和預檢工作，每天早上他都要去保管庫檢查一遍，溫度、濕度、密封性，每一項都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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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不能有任何波動超出允許範圍，否則就要上報並啟動應急程式。
保管庫的通風系統他也要逐項核查，進風口的過濾網每隔三天換一次，防止戈壁的沙塵滲入庫內影響裝置表面狀態。
這個工作枯燥但不能有絲毫鬆懈。
十月中旬，他回了一趟BJ，錢忠國讓他回去取一批技術資料，核爆遙測系統的設計圖紙和測試報告，這些東西後面要帶到羅布泊去。
落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陳序年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直接去了研究所，從何建軍那裡拿了資料，裝進密封袋裡鎖好。
何建軍問他要不要坐會兒喝口茶，他搖了搖頭說趕時間。
出了辦公樓，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十月的BJ有涼意，風往領口裡鑽。
他往醫務室的方向走。
醫務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說話聲。
陳序年推門進去。
林晚秋正在給一個工人包紮手臂，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看見他的瞬間，她手裡的紗布停在半空中。
「你……你怎麼回來了？」
「取點東西，明天就走。」
陳序年說。
林晚秋沒說話，她低頭繼續包紮，手指的動作有點僵。
那個工人大概也察覺到了什麼，一直沒吭聲，等包紮完了道了個謝就走了。
醫務室里只剩他們兩個。
林晚秋站在那裡，看著他。
「吃飯了沒？」
她問。
「還沒。」
「那去食堂，我陪你。」
兩人出了醫務室，往食堂走。
路上誰也沒說話，林晚秋走在他左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她低著頭，好像在看路，又好像在想什麼事。
食堂里人不多，打飯的視窗只開了一個。
陳序年端著碗坐到角落那個老位子上。
林晚秋坐在對面。
她今天沒有吃飯，只是坐著看他吃，他碗裡打的是白菜燉粉條和兩個窩窩頭，跟幾個月前在這裡吃的一樣。
「你瘦了。」
她忽然說。
陳序年抬頭看她。
「沒瘦。」
「瘦了，臉都尖了。」
林晚秋說。
陳序年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飯，窩窩頭硬邦邦的，他掰開泡在菜湯里。
林晚秋看了他一會兒，又問。
「什麼時候能徹底回來？」
「不確定，快了。」
陳序年說。
「快了是多快？」
陳序年放下筷子，看著她。
「最晚明年春天。」
林晚秋的眼眶泛紅，但她沒有掉眼淚，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的搓著桌沿的一道裂紋。
「那……咱們結婚的事……」
「回來就辦，我跟周幹事說過了。」
陳序年說。
林晚秋點了下頭。
「那我等著。」
吃完飯，兩人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走到那棵大楊樹底下的時候，林晚秋停了。
「你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來這裡站一會兒。」
她說。
陳序年看著她。
「站著幹什麼？」
「也不幹什麼，」林晚秋抬頭看著樹梢，「就是想，你在甘肅那邊，會不會也抬頭看天，如果你也看，咱們說不定能看到同一片天。」
陳序年的喉嚨有點緊。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秋，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林晚秋轉過頭看他，「你做的事重要，我懂。」
她停了一下。
「就是有時候……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你做的不是這麼重要的事，是不是就能多陪陪我。」
陳序年沒說話。
他把她拉過來，抱住。
兩個人在樹下站了很久。
天慢慢暗下去，路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
「我得走了，資料還得送到錢老那裡。」
陳序年說。
林晚秋鬆開手，退了一步。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你走吧，路上小心。」
陳序年看著她。
「我走了。」
「嗯。」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秋還站在樹下，看著他。
陳序年沖她抬了抬手，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坐火車回了甘肅。
陳序年坐在返回甘肅的火車上，把密封袋裡的遙測系統圖紙又翻了一遍。
窗外的景色從華北平原變成了黃土高坡，他裹緊外套，腦子裡轉的是昨晚林晚秋站在楊樹下說的那句話，就是有時候也會想，如果你做的不是這麼重要的事，是不是就能多陪陪我。
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答案很殘酷，是，如果他做的不是這件事，他確實能多陪陪她，但他做的偏偏就是這件事。
這個答案他只能自己吞下去，說不出口，說出口就成了一種殘忍的坦白。
火車晃了一下，他把思緒收回來。
感情的事想太多沒用，眼下有活要干。
總裝完成了，但還有一項關鍵工作沒收尾，遙測系統的環境適應性防護。
核試驗在XJ戈壁進行，沙塵、靜電、極端溫差，這些對精密電子裝置都是致命威脅，更重要的是核爆瞬間的衝擊波。
遙測發射機必須在衝擊波到達之前把資料發出去，發完之後還得扛住劇烈震動不散架，萬一需要二次採集也能用。
陳序年從帆布袋裡翻出那本越來越厚的手抄筆記，此前在BJ的時候，他已經把崑崙中關於核試驗環境防護的關鍵引數系統性的抄錄在了其中。
翻到衝擊過載防護那一頁，上面寫著，彈簧加矽膠加彈簧三級減震結構，外殼材料選不鏽鋼，壁厚4毫米，內腔填充矽橡膠顆粒，底部彈簧剛度按裝置重量計算。
後面還附了一組彈簧剛度係數的計算公式和推薦值範圍。
他拿出鉛筆，在空白處開始畫草圖。
火車到酒泉站已是第二天傍晚，趙德勝照舊開著吉普來接他。
「陳工，錢老讓我跟您說，裝置狀態正常，溫濕度一切達標。」
「好，」陳序年上車，「大壯在基地嗎？」
「在，這兩天在給總裝車間的工具做防鏽處理。」
「讓他明天早上來找我，有個零件要他幫忙加工。」
趙德勝應了一聲。
當晚，陳序年在宿舍把減震殼體的正式圖紙畫完，不鏽鋼材質，外徑一百二十毫米，內徑一百一十二毫米，壁厚四毫米，兩端各有一道密封槽。
底部焊接彈簧座，內部分三層，外層彈簧、中層矽膠填充、內層彈簧懸掛平台，遙測機裝在最內層平台上。
整套結構的原理是多級緩衝逐步衰減，衝擊波傳來時，外層彈簧先吸收第一波能量，矽膠顆粒把振動轉化成熱量消耗掉，內層彈簧再給裝置留出最後一道緩衝。
三級疊加，把瞬態過載從外殼承受的數千G降到裝置實際承受的幾十G以內，他在圖紙邊上標註了每一級的理論衰減比，外層彈簧衰減百分之六十，矽膠層衰減百分之八十，內層彈簧再衰減百分之七十，逐級相乘，最終傳遞到裝置上的過載在理論上不超過二十四G。
圖紙畫完已經凌晨一點，他又從帆布袋裡取出遙測發射機，在BJ根據設計圖紙和手抄筆記中的射頻引數，用矽電晶體和射頻元件親手組裝除錯好的。
巴掌大的電路板，上面焊了三十多個元器件，發射功率兩瓦，工作頻率二百三十兆赫，在BJ測試過，訊號穩定，調製清晰。
但這東西現在是裸板狀態，經不起任何機械衝擊，必須裝進減震殼體裡才能上塔。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劉大壯準時敲門。
「陳工，趙德勝說你找我？」
陳序年把圖紙遞給他。
劉大壯接過去展開，看了不到一分鐘就懂了。
「減震殼體？這東西不複雜。」
劉大壯用手指量了量圖紙上的尺寸。
「不鏽鋼有現成的棒料，我車出來，密封槽精度多少？」
「正負零點零三。」
「沒問題，兩天夠不夠？」
「夠了。」
劉大壯捲起圖紙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工，裡面那個彈簧座的焊接我用氬弧焊，基地沒有氬氣，我用土辦法，焊完抽真空退火消除應力，行不行？」
「行，」陳序年想了想，「彈簧座的焊縫不承受迴圈載荷，只要退火充分就沒問題。」
「那我去了。」
劉大壯走後，陳序年去了錢忠國的辦公室。
錢忠國正在寫東西，桌上攤著好幾張紙。
看見陳序年進來，放下筆。
「資料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昨天到的。」
陳序年把密封袋放在桌角。
「遙測機已經裝好了，減震殼體讓大壯在加工，兩天後出來，出來之後我做落錘測試，過了就封存待命。」
錢忠國點頭。
「這是你手上最後一件事了，做完之後，」他拿起桌上那沓紙抖了抖，「我這個也差不多了。」
陳序年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
標題是核試驗總體實施方案（草案）。
「您在寫總方案？」
「嗯，臨界實驗和總裝都過了，下一步就是選場地、建設施、定日子。」
錢忠國把稿紙歸攏整齊。
「我準備這兩天寫完，走加密渠道報給李首長。」
「需要我幫什麼？」
「不用，方案層面的事我來定，你把遙測收尾就行。」
陳序年應了一聲，隨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出了辦公室，陳序年沿著基地的碎石路往離心機車間走，十月底的戈壁已經很冷，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卷著細沙打在臉上。
他把領子豎起來，加快了腳步。
離心機車間裡一切正常，三百一十二台機器穩定運轉，控制面板上的綠燈整齊的閃爍。
趙德勝的巡檢記錄本他翻了一遍，所有引數都在正常範圍內。
這些機器的使命已經完成，十六公斤武器級鈾已經產出並加工成了鈾球，此刻正安靜的待在五十米外那座特種保管庫里。
但機器沒有停，還在繼續運轉，第二批鈾正在積累中，按照目前的濃縮速率，再過八個月可以攢出第二顆裝置所需的量。
陳序年在巡檢記錄上簽了名，走出車間。
回宿舍的路上，他遇到了趙鐵軍。
趙鐵軍穿著軍大衣，手裡夾著煙，站在路邊，看見陳序年，把煙掐了。
「陳工。」
「趙哥。」
趙鐵軍湊過來，壓低聲音。
「昨天縣城那邊來了個人，自稱供銷社的，問基地要不要採購冬儲菜，被門口崗哨擋回去了。」
陳序年看他一眼。
「有問題？」
「正常供銷社不會主動跑到軍事管制區來問這個，」趙鐵軍說，「我安排人跟了，看看他去哪兒。」
「注意安全。」
趙鐵軍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陳序年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記下這件事，基地的安全從來不是小事，裡面躺著一顆能改變國家命運的東西。
他琢磨著是不是該跟錢忠國也提一嘴，想了想還是等趙鐵軍那邊有結果再說。
兩天後，劉大壯把減震殼體交到他手上。
不鏽鋼殼體表面車的光滑，內壁的彈簧座焊縫經過退火處理，顏色均勻。
陳序年用遊標卡尺量了密封槽的尺寸，正負零點零二毫米，比要求還好。
「劉工你這精度，真沒得說。」
「你客氣啥，這玩意兒比軸承簡單多了。」
劉大壯擦了擦手上的油。
接下來是組裝。
陳序年在工作檯上鋪開所有部件，遙測發射機電路板、天線接頭、彈簧四根、矽膠顆粒一袋、不鏽鋼殼體上下兩半、密封圈兩隻。
他先把底部彈簧座上的兩根彈簧裝好，放上中間的矽膠托盤，填入矽膠顆粒壓實，再裝上內層兩根彈簧和懸掛平台，最後把遙測發射機固定在懸掛平台的四個螺絲孔上，天線引線從殼體頂部的密封穿線孔引出。
合殼，擰緊八顆螺栓，密封圈壓緊。
整個總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大約兩公斤，陳序年晃了晃，內部沒有異響，說明彈簧預緊力合適，裝置不會在殼體內撞來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