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年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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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後勤處,他沿著院子裡的路往回走。
跟林晚秋說這件事,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場合,她不是那種需要儀式感的人。
但他也不想太隨便,食堂吃飯的時候順嘴提一句我交了結婚申請,這不像話。
想了想,決定晚上散步的時候說。
……
當天晚飯後,兩人照例在圍牆根走了一圈。
走了一會兒,兩個人都沒說話。
陳序年在心裡組織措辭,覺得怎麼說都行,就直接開了口。
「我今天下午交了一張表給周幹事。」
「什麼表?」
「婚姻申請。」
林晚秋的步子沒停,但側過頭看他,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你交了?」
「交了,周幹事收了。」
「你什麼時候填的?」
「今天上午。」
「上午填的,下午就交了?」
「嗯。」
「你中午問我下午忙不忙,就是因為這個?」
「……算是吧。」
「你那時候說沒什麼事。」
「那時候表還沒交。」
「表沒交你問我忙不忙幹嘛?」
「想著要是你不忙,下午一塊去交也行。」
「那怎麼又沒叫我?」
「想了想覺得沒必要兩個人一塊跑一趟,我自己去就行了。」
林晚秋沉默了幾步。
「你這人。」
「怎麼了?」
「沒怎麼。」
她說。
「我就是覺得你做事的順序,永遠跟正常人不一樣。」
陳序年沒接話。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林晚秋才開口問。
「寫的什麼時候?」
「等現在正在忙的那件事辦完。」
「那大概什麼時候能辦完?」
「快了,比我之前估計的可能還快一些。」
「你之前估計的是多久?」
「原來覺得可能要到明年,現在看也許年底就行。」
「年底?」
「嗯,順利的話。」
林晚秋嗯了一聲,又走了幾步。
然後她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攥住了他的手腕,指頭扣在脈搏的位置上,力道不大,但很確定。
「那我等著。」
就四個字,跟以前每次都一樣。
陳序年沒有抽手,也沒多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沿著圍牆慢慢的走,她的手一直扣在他手腕上。
走了半圈,林晚秋忽然說。
「周幹事肯定笑話你了吧。」
「怎麼說?」
「你把申請都交了才跟我說,換別人早生氣了。」
「你生氣了?」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她偏頭看他一眼。
「我要是容易生氣,早跟你生八百回氣了,還等到今天?」
陳序年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下次注意。」
「別。」
林晚秋說。
「你要是突然變了做事的方式,我反而不習慣。」
「那你到底要我改還是不改?」
「不改。」
她說。
「我習慣了。」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緊了一下,然後又松回原來的力道。
兩個人繼續沿著圍牆走,誰也沒再說話。
但這次說完,她沒有鬆手,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她的手指一直搭在他手腕上,從楊樹底下走到宿舍路口才放開。
分開的時候她沒回頭,腳步很輕快。
陳序年站在路口看了兩秒,才轉身回了宿舍。
進屋後他坐在桌前,把筆記本翻到豐度曲線那一頁,最新的點標在六月底,71.2%。
他拿起鉛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七月中旬預計74-75%。
然後合上本子,關了燈。
……
七月中旬,甘肅的電報準時到了。
陳序年在辦公室里展開那張薄紙,掃了一眼數字,投料第四十八天,豐度76%。
他翻開筆記本,在理論外推曲線上標了個點,位置比預期略高,系統效率比理論計算的好,按這個勢頭,八月底應該能突破85%。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從76%到90%,理論上還需要六到八周,也就是說最快九月中旬,慢的話十月初,武器級鈾就能到手。
窗外蟬鳴聲一陣緊似一陣,七月的BJ異常悶熱,宿舍里沒有風扇,晚上睡覺得把窗戶全開啟才能涼快點。
陳序年站起來,把辦公室的窗戶推開一條縫,熱風灌了進來,桌上的稿紙被吹的嘩嘩響。
他按住紙張,目光落在桌角的搪瓷缸上,缸里的水已經涼了,水面漂著幾片茶葉,是林晚秋今天中午送來的,讓他多喝水。
這段日子她總是這樣,不問他在忙什麼,不催他什麼時候有空,只是每天中午準時送一缸熱水過來,傍晚散步的時候陪他走一圈,晚上回宿舍前問一句明天還忙嗎。
陳序年端起缸子喝了口涼茶,苦澀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他放下缸子,走出辦公室,往實驗樓方向走去。
方培生的實驗室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是顯微鏡下觀察樣品時特有的那種安靜,陳序年敲了敲門框。
「陳工。」
方培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有事?」
「沒事,過來看看。」
陳序年走進去,看了一眼他桌上攤開的記錄本。
「擴散工序改進的怎麼樣了?」
「溫度曲線最佳化完了。」
方培生翻開記錄本指給他看。
「摻雜均勻性比之前好了八個百分點,良率現在穩在三十八了。」
陳序年掃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點了下頭。
「不錯,繼續往四十推。」
「我知道。」
方培生說。
「不過陳工,我有個想法。」
「說。」
「積體電路這條線,咱們是不是該提前布局了?」
方培生把顯微鏡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些位置。
「現在電晶體良率上來了,單片整合度也能做到十幾個管子,如果能把邏輯閘電路整合到一塊矽片上,後面很多裝置的控制系統都能小型化。」
陳序年看著他,心裡有點意外,方培生這人,不光手上功夫紮實,腦子也在往前想。
「你說的對。」
陳序年說。
「但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光刻、蝕刻、封裝,每一項都得從零摸起,你先把電晶體這條線穩住,積體電路的事我心裡有數,到時候再推。」
「行。」
方培生沒有多問,低頭繼續看記錄本。
陳序年出了實驗室,沿著走廊往外走,路過一間會議室時,看見門縫裡透出燈光,他停下腳步,推門進去。
錢忠國坐在長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大紙,上面畫滿了圖表和標註。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還沒走?」
陳序年問。
「走不了。」
錢忠國指了指桌上的那張紙。
「總裝預案得定下來,甘肅那邊豐度一到,立刻就得開工,流程、人員、時間節點,每一項都得提前安排好。」
陳序年走過去,低頭看那張紙。
那是一張詳細到每個小時的總裝流程圖,從鈾球加工、透鏡安裝、起爆網路接線,到最終密封檢測,每一步都標註了負責人、所需工具和確認節點。
「您打算什麼時候去甘肅?」
陳序年問。
「豐度到85%我就走。」
錢忠國說。
「剩下那段時間在現場盯著,一邊等豐度到位,一邊把總裝場地和裝置準備好。」
「我跟您一起去。」
「你不用那麼早過去,等豐度到了,我通知你再走。」
「我想提前到。」
陳序年說。
「總裝是最關鍵的環節,任何一個細節出問題都可能前功盡棄,我得在現場盯著。」
錢忠國沉默幾秒,點了下頭。
「那就一起,八月底動身。」
陳序年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錢忠國又叫住他。
「序年。」
「嗯?」
「跟林大夫說清楚,這一去可能得兩三個月。」
陳序年點頭,出了會議室。
回到宿舍時天已經全黑了,林晚秋坐在桌前,燈光下正在縫什麼東西,聽見開門聲抬起了頭。
「回來了?」
「嗯。」
陳序年走過去,看見她手裡拿著一件舊襯衫,在縫袖口。
「這是我那件?」
「袖口開線了。」
林晚秋低頭繼續縫。
「你也不說一聲,破了這麼大個口子還穿。」
陳序年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的手指在布料間穿梭,針腳細密,每一針都落的很穩。
「晚秋。」
他開口。
「嗯?」
「八月底我得去趟甘肅,可能要兩三個月才能回來。」
林晚秋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縫,她沒抬頭,聲音很平靜。
「去多久?」
「不確定,快的話兩個月,慢的話可能三個月。」
「那得等到十一月了。」
林晚秋把線頭咬斷,抖開襯衫看了看。
「行,你去吧,我在這邊等你。」
陳序年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失望或不舍,但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讓他為難。
「對不起。」
他說。
「對不起什麼?」
林晚秋把襯衫疊好放一邊,轉過頭看著他。
「你做的事重要,我懂,再說了,又不是不回來了。」
陳序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點涼,但很穩。
「晚秋,謝謝你。」
林晚秋抬起頭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兩個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坐了很久,窗外傳來夜蟲的鳴叫聲,夏夜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熱氣。
……
八月初,甘肅電報顯示豐度突破80%。
陳序年把這個數字標在筆記本上,在旁邊寫了一行字,預計九月中旬達到武器級。
他合上本子,把總裝需要的所有技術檔案重新檢查了一遍,三十二塊炸藥透鏡的編號、重量、尺寸資料,起爆網路的接線圖,鈾球加工的精度要求,每一份檔案都標註清楚,裝進密封袋裡。
劉大壯這段時間也在做準備,總裝需要的精密夾具、定位銷、測量工具,他全部重新檢查了一遍,有磨損的零件全部換新。
謝長風把三十二塊炸藥透鏡從地下室搬出來,逐塊檢查,密度、尺寸、表面質量,每一項都記錄在案。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訊號。
八月二十三日,甘肅電報:豐度84.6%。
錢忠國看完電報,拿起電話撥通李鑄鼎的號碼,電話接通,他只說了一句話。
「可以準備了。」
第二天一早,錢忠國召集核心成員開會。
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錢忠國、陳序年、謝長風、劉大壯、孫耀祖、趙鐵軍,還有何建軍。
錢忠國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一行字,總裝倒計時。
「甘肅豐度84.6%,按照目前的增速,最晚九月二十號能到90%以上。」
錢忠國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和陳序年明天出發去甘肅,提前把現場準備好,謝長風、劉大壯,你們九月十號出發,帶著透鏡和工具,孫耀祖留守所里,負責後方協調,趙鐵軍全程安保。」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這次總裝,成敗在此一舉,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會議室里安靜的能聽見呼吸聲。
「還有一件事。」
錢忠國說。
「總裝之後,裝置直接運往試驗場,試驗時間暫定明年春天,但具體日期要看政治局面和技術準備情況。」
陳序年聽到這話,心裡又是一沉,從總裝到試驗,中間還有半年時間,這半年裡,裝置得妥善保管,試驗場得建起來,所有配套裝置都得到位。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會後,陳序年回到宿舍收拾行李。
林晚秋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把換洗衣服、筆記本、鋼筆一樣樣裝進包里,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
陳序年把包扣好,轉身看她。
「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
林晚秋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路上吃。」
陳序年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是兩塊壓縮餅乾,一小包炒黃豆,還有幾顆大紅棗。
「謝謝。」
他把布包收進行李。
林晚秋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整理衣領,她的動作很輕,手指從領口掠過時有點涼。
「早點回來。」
她輕聲說。
「會的。」
林晚秋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了一個吻。
這個吻很輕,只是碰了一下就分開了。
「我等你。「
……
第二天凌晨五點,吉普車停在宿舍樓下。
陳序年揹著包下樓,看見錢忠國已經坐在車裡了。趙鐵軍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份路線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