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陳序年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敲敲打打。
他從後勤處要了一堆廢木板回來,鋸成幾段等長的,用鐵絲綑紮加固,做成一個三層的簡易書架。
沒有漆可以上,他就用砂紙把表面來回打磨,磨了好幾遍,直到手掌貼上去感覺不到毛刺。
這天晚上,何建軍路過的時候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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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做什麼呢?」
「做個書架。」
「做這個幹嘛?」
「醫務室用的。」
何建軍哦了一聲,笑了笑後便離開了。
第四天上午,趁林晚秋出去巡診,陳序年把書架搬到醫務室,釘在窗邊的牆上。
他選了這個位置,坐在桌前抬手就能夠到,光線也好。
他把她桌上那堆藥典手冊一本本理好,按大小排進書架里,看著規整多了。
下午林晚秋回來,站在門口就看見了那個書架。
她走過去,手指摸了摸打磨過的木面,摸了好一會兒。
「什麼時候裝上去的?」
「上午你不在的時候。」
「誰裝的?」
「我。」
林晚秋又摸了一下書架的側面,手指順著木紋滑過去。
「挺好的,」她說,「手冊都幫我擺好了?」
「順手的事。」
「那謝了。」
「不用。」
林晚秋沒再多說什麼,坐回桌前翻開一本病曆本開始寫東西。
傍晚陳序年回辦公室,發現桌上的搪瓷缸子裡續滿了熱水,手貼上去還溫著。
他知道是誰幹的。
他們之間就是這樣,話不多說,事情做到。
……
四月下旬,七千人大會的精神傳達到了研究所。
政治學習會上,所里的幹部念了檔案,大會對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運動中的錯誤做了反省,強調實事求是、總結教訓。
散會之後,人三三兩兩往外走。
陳序年跟身邊的同事沒怎麼交流,自己慢慢往辦公室方向走。
他覺得這是好事,能認錯、能糾偏,總比一條路走到黑強。
他想到了馬守正,那個因為堅持說真話、拒報虛假畝產而被撤職的人,以後這種事也許能少一些了。
在路上碰見方培生。
方培生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裡面泡著什麼化學品,味道刺鼻,陳序年下意識偏了偏頭。
「方工,忙什麼呢?」
「試新配方,」方培生推了推眼鏡,「擴散工序的摻雜濃度我想再最佳化一下,現在良率三十二了,我覺得還能往上推。」
「不急了吧,產線已經夠用了,庫存也足。」
「不是為了產線,」方培生說話的時候沒停步,往實驗室方向走,「你不是說過積體電路需要更精細的摻雜控制嗎,我提前摸底,到時候上手快。」
「你自己安排好時間就行,別把自己熬壞了。」
方培生擺了擺手,沒回頭:「放心吧。」
……
五月。
甘肅那邊的電報繼續到。
五月第一周:豐度67.5%。
第二周:68.3%。
增速放緩了,從每周兩個百分點出頭,降到了每周不到一個百分點。
陳序年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曲線看了半天。
他沒有擔心,這符合級聯理論的規律,越接近高豐度端,同位素分離的熱力學代價越大,同樣的裝置、同樣的時間,產出的增量會越來越小。
他在筆記本旁邊算了一筆,按目前的速度,從68%到武器級的90%以上,大約還需要四到五個月。
也就是今年秋天,九月或十月應該能到。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預計9-10月達到武器級。
五月底,食堂的伙食又好了一檔。
有一天晚飯居然有排骨湯,王師傅站在打飯視窗咧著嘴說:「今天縣裡殺了豬,分了一扇過來,大家排好隊啊。」
全所的人排著隊打湯,每人碗裡兩塊骨頭。
陳序年端著碗找位子的時候,看見林晚秋坐在角落,碗裡已經見底了。
他坐到她對面,剛放下碗。
「你吃的挺快。」
「餓,」她理直氣壯地說,「今天病號多,忙了一上午沒吃東西。」
「一上午沒吃?」
「顧不上嘛,一個接一個的來,我總不能讓人家等著我先吃飯吧。」
「你不吃飯自己身體先垮了,誰來給他們看病。」
「行行行,你說的對,」林晚秋擺了擺手,「下次我注意還不行嗎。」
陳序年沒接話,把自己碗裡的一塊排骨夾到她碗裡。
林晚秋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別看了,吃吧。」
「那你呢?」
「我還有一塊,夠了。」
「真夠?」
「真夠。」
她低頭啃那塊骨頭,嘴角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笑。
陳序年喝著湯,沒再說話。
……
六月來了,BJ開始熱起來。
陳序年每天的日程變得單調。
早上八點到辦公室,面前攤著各條線送來的檢驗報告,翻一遍,核對資料,簽字,裝進牛皮紙袋,交給錢忠國的秘書鎖進保險柜。
這活不費腦子,但得仔細,每份報告上的數字他都要跟原始記錄對一遍,確認沒有抄寫錯誤。
引爆系統環境考核三項,高溫、低溫、振動,資料全在紅線以內。
炸藥透鏡三十二塊的澆註記錄、密度檢測值全部達標。
殼體密封驗收報告、總裝流程彩排記錄,一份一份過。
到六月底,保險柜里多了十二個檔案袋。
陳序年最後一次從秘書手裡接過回執的時候,在走廊里站了兩秒。
所有非核部件全部完成最終驗證,整個專案只剩一個空格:武器級鈾。
甘肅那邊每周照常發電報。
六月的資料他在筆記本上逐一標了點:67%、68.5%、70%、71.2%。
增速還在放緩。
……
六月過得平淡。
讓陳序年覺得不一樣的是,他終於有了整塊整塊空下來的時間。
穿越過來快三年了,他頭一回體會到下午四點坐在辦公室里不知道幹什麼的感覺。
現在每天下午的大段時間,他都只能等,等甘肅的電報,等豐度一點一點往上爬。
他開始用這些空出來的時間做一件事,寫一份跟核武器無關的報告。
關於建立國產計算機工業體系的建議書。
這份東西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月了,原子彈只是起點,往後面走,飛彈制導、衛星軌道計算、工業自動化控制,全都離不開電子計算機。
但中國到現在連一台通用數字計算機都沒有。
他在報告裡規劃了三步走的路線。
第一步,在現有矽電晶體基礎上設計製造通用電晶體計算機。
第二步,三年內實現積體電路實驗室製備。
第三步,五年內建成積體電路生產線。
前世搞AI的人,對計算機發展史瞭然於胸,但寫這份報告的時候,每一個判斷都得有合理的邏輯支撐,不能暴露來源。
他花了兩個晚上專門把能查到的國內公開文獻翻了一遍,確保引用的東西站得住腳。
這活比做實驗累。
五個晚上寫完初稿,兩個晚上改了兩遍,刪掉所有可能引起懷疑的表述。
七月頭一天上午,他把十六頁報告呈交到錢忠國桌上。
錢忠國接過去,沒說話,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陳序年站在桌對面等著。
錢忠國看了四十分鐘,看完之後把報告合上,沉默了很久。
「你寫的這些,我都認同。」
陳序年沒動。
「但現在不行,」錢忠國說,「所有資源集中在眼前這件事上,等辦完了,再說下一步。」
「我知道,先留個底。」
錢忠國拿起紅鉛筆,在首頁右上角批了一行字:留存,待核試驗後立項。
他簽上名,寫了日期。
把報告遞迴來的時候,目光在陳序年臉上停了一下。
「年輕人想得遠是好事,但步子要穩。」
「明白。」
「你這報告我看了,思路很清楚,資料也紮實,等那邊的事一了,我親自幫你往上面遞,」錢忠國說到這裡頓了頓,「但在那之前,你別到處跟人提這個。」
「我懂。」
「懂就好,去吧。」
陳序年接過報告出了門。
回到自己辦公室之後,他把那份十六頁的建議書折好放進抽屜里鎖上。
這事不急,核試驗之後再推也來得及。
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最新標註的豐度資料,六月底那封電報寫的是71.2%。
按曲線推算,七月底應該能到七十五六的樣子。
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忽然冒出另一件事。
林晚秋。
從去年秋天兩個人確定關係,到現在快一年了,她從來沒催過他,每次提起來,她就說那就等。
過年回保定的時候趙淑芬問什麼時候辦,他答的是等手上一件大事做完。
這個大事現在有了確切的時間線。
今年秋天豐度到武器級,之後半年準備期,明年春天試驗。
從現在算起,到試驗結束,還有將近一年。
他不能讓她再等一年,結婚可以先辦,不影響工作。
陳序年在心裡把這個決定翻來覆去想了兩遍,覺得沒什麼問題。
該填的表之前就填過了,婚戀報備表,是否計劃結婚那欄他寫的是「是」。
但那只是報備,正式的婚姻申請報告得單獨交一份。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的申請表格,之前周明德給他辦事的時候順手多塞了一張在裡面的,當時他沒當回事,現在想想,周明德這人做事確實有數。
表格不複雜,申請人姓名、性別、年齡、職級、物件姓名、物件單位、雙方關係確立時間、報備編號。
陳序年拿起鋼筆,一欄一欄填過去。
寫到「擬定結婚時間」那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不能寫明年春天,那樣等於把核試驗的時間暴露在一張行政表格上。
也不能寫太模糊,周明德不是那種接受含糊答案的人。
他想了想,寫了六個字:待重大任務完成後。
周明德看得懂。
填完表,陳序年把它折好放進口袋裡,下午去後勤處交。
……
中午食堂。
林晚秋坐在角落那個位子上,面前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
看見他過來,把其中一碗往他那邊推了推。
「今天粥稠了,」她說,「王師傅說領到了一批新米。」
陳序年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確實比前陣子稠。
「你下午忙嗎?」他問。
「不忙,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你要有事就直說,別隨便問問。」
「真沒什麼事。」
「你這人每次說真沒事的時候,十有八九有事。」
「這回真是沒事。」
她盯了他兩秒,撇了撇嘴:「行吧,我信你一回。」
陳序年吃完飯直接去了後勤處。
周明德在辦公室里,搪瓷缸擱在桌角冒著熱氣,他正拿著一張借調單在看,聽見腳步聲抬了下眼皮。
「找我?」
陳序年把表格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周明德低頭一看,是婚姻申請報告。
他把搪瓷缸端到一邊,騰出位置來仔細看那張表格,從上往下一欄欄地掃,申請人姓名、性別、年齡、職級。
目光落到物件姓名那欄:林晚秋。
落到擬定結婚時間那欄,停了一下:待重大任務完成後。
周明德把表格放下,摘了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這個重大任務,我理解就是那件事?」
「嗯。」
「那我問你,這個表我收了,什麼時候走後面的流程,你給我個大概範圍。」
陳序年想了想:「年內。」
「年內,」周明德重複了一遍,把表格折好放進桌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裡。
同一個袋子裡已經裝了陳序年的婚戀報備表和林晚秋的住房預登記表,三張紙湊齊了。
「行,這表我先收著,該到的時候我主動提醒你。」
周明德把檔案袋歸位,抬頭又看了他一眼。
「林大夫知道了沒有?」
「還沒說。」
「還沒說?」周明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把申請都交了,人家還不知道?」
「打算今天跟她說。」
「今天?你可真行,」周明德靠回椅背上,一副見了世面的表情,「你這人啊,辦事利索得很,但跟人打交道這塊,有時候我真替你捏把汗。」
「沒那麼誇張吧。」
「沒那麼誇張?你都把結婚申請交了,物件還蒙在鼓裡呢,你說夸不誇張。」
「我這不是來了就去說嘛。」
「那你趕緊的,」周明德用手指點了點桌面,「早點跟人家說,姑娘心裡有個數比什麼都強,你別覺得這事不重要。」
「知道了,周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