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後世的人聽起來覺得遙遠,但在眼前,就是實實在在的日子。
上午趙淑芬翻出了壓箱底的紅綢布和幾塊深藍色棉布,鋪在縫紉機旁邊比來比去。
林晚秋被她媽支使著打下手,遞剪刀、拿粉筆、幫忙壓布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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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年在院子裡幫著幹了些力氣活,把院牆角一棵歪了的棗樹用木棍撐正,又把屋簷下脫落的兩塊瓦片重新碼好。
隔壁院子裡的鄰居王嬸探出頭來看了好幾次,終於憋不住了,隔著牆頭喊了一聲。
「淑芬,你家來客了?」
趙淑芬從屋裡出來,不緊不慢答了句。
「我閨女帶物件回來過年。」
王嬸喲了一聲,眼睛往陳序年那邊瞄。
「小伙子長的不賴呀!哪裡人?幹什麼工作的?」
趙淑芬沒讓陳序年答,自己接過話頭。
「BJ來的,保密單位搞技術的,你別打聽了。」
保密單位四個字一出來,王嬸的眼睛一亮,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在紡織廠幹了二十多年,知道什麼叫保密單位,能進去的人,級別低不了。
「行行行,不打聽不打聽。」
王嬸笑著縮回了腦袋。
下午她又找了個藉口過來串門,端了碗炒花生米來嘗嘗。
其實就是來看人的。
陳序年規規矩矩站起來叫了聲「王嬸好」,遞了杯水,王嬸上下打量他兩遍,個頭高,肩膀寬,說話不卑不亢的,手上有繭。
她越看越滿意,臨走的時候拉著趙淑芬的手小聲說了句。
「你有福氣啊淑芬。」
趙淑芬嘴上說著「哪有什麼福氣」,臉上卻帶著笑意。
等王嬸走了,林晚秋從廚房探出頭來。
「媽,王嬸走了?」
「走了。」
「她咋說的?」
「說什麼說,瞎打聽。」
趙淑芬嘴上堵著,但眼角的笑紋沒收回去。
林晚秋沖陳序年擠了下眼睛,縮回廚房繼續擇菜去了。
……
臘月二十七,林晚秋拉著陳序年去了趟城裡。
「幹什麼去?」
「拍照。」
「拍什麼照?」
「你問那麼多幹嘛,走就是了。」
保定城裡就一家照相館,在供銷社斜對面,門面不大,窗玻璃上貼著幾張樣照,工人全家福、軍人證件照之類的。
林晚秋進去跟師傅說了幾句話,師傅把布景幕布拉開,指了指前面那把木椅子。
「兩個人一起拍?」
師傅問。
「嗯。」
林晚秋答的很快。
她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是從趙淑芬那兒借的,顏色新,布料挺括,頭髮重新紮了一遍,馬尾辮收的整齊。
陳序年穿的還是那身深灰色中山裝,站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確實像個正經人的樣子。
兩個人並排站好,師傅說站直了,別動,林晚秋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板板正正的站著。
陳序年也站的直,兩手垂在身側。
「好,別眨眼。」
閃光燈噗的一閃。
拍完了。
師傅說三天後來取。
出了照相館,林晚秋走在他旁邊,忽然說了句。
「這是咱倆第一張照片。」
陳序年嗯了一聲。
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裡,人人手機里幾千張照片,想拍就拍,而在這個年代,一張照片是要專門跑一趟城裡、花錢、換衣服、正兒八經站好才能拍的,這一張照片的分量,比後世一千張都重。
「我看著怎麼樣?」
林晚秋問他。
「沒看見呢,照片還沒出來。」
「我說我現在穿這個褂子怎麼樣。」
陳序年看了她一眼。
「挺好。」
「就倆字?」
「三個字,挺好的。」
林晚秋瞪了他一眼,沒再問了,但嘴角翹著,走路的步子也輕快。
……
除夕那天,趙淑芬一大早就起來忙活,和面、剁餡、擀皮,包餃子。
陳序年被叫過去幫忙擀皮,他上輩子沒幹過這活,手法生疏的很,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均,有的圓有的方。
林晚秋在旁邊笑話他。
「你那手不是做實驗的嗎?怎麼擀個餃子皮都不行。」
「做實驗又不是麵團。」
陳序年低頭繼續擀。
「麵團這東西沒有參數列,我沒法算。」
「那你搞個參數列出來唄。」
林晚秋逗他。
「你給我寫需求檔案我就搞。」
趙淑芬在一旁包餃子,聽見這倆人一來一回的拌嘴,嘴角動了一下。
她沒插話,但眼神帶著點笑意,就是看自家小輩打鬧的神情。
晚上三個人圍著八仙桌吃餃子,白菜豬肉餡的,熱騰騰端上桌,蘸著醋和蒜泥吃。
趙淑芬包的餃子個個飽滿勻稱,皮薄餡大。
陳序年吃了將近三十個,趙淑芬看著他吃的樣子,又給他夾了幾個。
「多吃,鍋里還有呢。」
她說的很隨意,跟招呼自家人吃飯沒什麼兩樣。
年夜飯吃完,趙淑芬洗了碗,坐在縫紉機前面開始踩機器,紅綢布在機針下面走過去,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
林晚秋和陳序年坐在堂屋裡守歲,爐子裡的煤球燒的旺,屋裡暖和。
林晚秋靠著椅背,手裡捧著碗紅棗水,時不時喝一口。
「今年除夕,不一樣了。」
她輕聲說。
「哪不一樣了?」
「你知道的。」
陳序年沒接話,但他伸手過去,握了一下她擱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暖和的。
林晚秋沒把手抽回去,過了幾秒才小聲說。
「我媽在裡屋呢。」
「嗯。」
陳序年把手鬆開了。
門外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年初一早上,趙淑芬煮了長壽麵,每人碗裡兩個荷包蛋。
「新年新氣象。」
她端著碗坐下來,看了陳序年一眼。
「今年把該辦的事辦了。」
陳序年說。
「辦。」
「痛快。」
趙淑芬滿意地點了下頭,低頭吃麵了。
林晚秋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倆倒是配合默契。」
趙淑芬抬了下眼皮。
「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
林晚秋趕緊低頭扒面。
初三那天,照相館的照片取回來了,一張六寸的黑白照,兩個人站的板正的。
陳序年穿著中山裝,林晚秋穿著藍布褂子,兩人中間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拍照的時候誰也沒敢挨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