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謝長風走到第三十八級出口的取樣閥前。
謝長風蹲下身子擰開閥門,手裡攥著一個密封的小鋼瓶,對準介面接了幾毫升氣態UF6,動作很快,接完立刻關閥、擰緊瓶蓋密封好。
謝長風把鋼瓶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就這麼點東西,夠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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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質譜儀用不了多少。」
陳序年說。
「送檢吧。」
「行,我讓人送過去。」
樣品被送到基地里的簡易分析室,那裡有一台質譜儀,蘇聯人撤走之前留下的老裝置,年頭不短了,但還能跑。
操作員是從BJ專門調來的,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姓梁,平時話不多,幹活很利索。
兩個小時後結果出來了。
梁技術員拿著一張紙走進中控室,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豐度。」
他把紙放在桌上,手指頭點了點上面一個數字。
「百分之十二。」
陳序年看著那個數字。
十二。
從天然的0.72%到12%,四十八小時,三十八級。
這個數字本身夠不上武器級,武器級得90%以上,但它能說明一個問題:級聯放大是有效的。
每一級機組都在正常工作,物料在按照預期流動,鈾-235在被逐級富集。
後面的事情,就是靠時間往上堆了。
謝長風湊過來看了一眼紙上的數字,嘴裡念了一聲。
「十二。」
然後又念了一遍。
「十二……行啊。」
梁技術員站在旁邊補了一句。
「誤差範圍正負零點五,但量級沒問題。」
「知道了,老梁,辛苦。」
陳序年說完,從兜里掏出記錄本,把這個數字和對應的時間寫上去,寫完抬頭看了謝長風一眼。
謝長風還盯著那個12看,過了幾秒他開口了。
「多久能到九十?」
「八到十個月。」
陳序年說。
「系統需要建立完全的穩態平衡,現在才剛開始跑,還早著呢。」
「那就等著唄。」
「對,等著,急也沒用,物理規律擺在那兒。」
謝長風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工具往桌上一放。
「行,那我接著盯。」
陳序年在甘肅又多待了三天,每天的事情就是確認系統在投料後運轉穩定,沒有泄漏,沒有異常,每天取一次樣送去分析室。
第三天的樣品豐度已經爬到了18%,穩態在逐步建立,曲線跟他之前算的模型吻合的很好。
第四天,他啟程返回BJ。
臨走前跟謝長風交代。
「每周取樣一次,結果電報給我和錢老,如果豐度增速明顯放緩或者出現異常波動,別等一周,立刻通知。」
「放心吧。」
謝長風拍了拍胸口。
「我盯著呢,出不了岔子。」
「還有,異常波動的標準我寫在那個本子上了,你看一眼,心裡有個數。」
「看了看了,昨天晚上就翻了。」
趙德勝送他到基地門口。
「陳工,您放心走,這邊有我和謝工,出不了事。」
「潤滑油的事別忘了。」
陳序年提醒他。
「一百小時強制換油,之後三十天一次,這個不能拖,拖了機組磨損不可逆。」
「記著呢,早就記著呢。」
趙德勝說。
「已經排了計劃表了,貼在值班室牆上了。」
「行,那我走了。」
「陳工路上注意安全。」
「嗯。」
……
回BJ的火車上,陳序年從包里拿出筆記本攤在腿上。
他在上面畫了一條時間線。
一月十五號,投料,豐度從0.72%開始爬升。
按照級聯理論模型和實測初期資料外推,達到穩態後出口豐度每月提升約8到10個百分點,但前幾個月會快一些,後面越接近上限越慢,這符合分離級聯的數學特性。
他在時間線上標了幾個關鍵點:
三月:預計50%左右。
五月:預計70%。
七月:預計80%。
九月:預計85到88%。
十月到十一月:達到90%以上。
第一批武器級鈾可能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產出,但產出不等於夠用,積累到15公斤以上,夠裝一顆彈頭,可能需要再加兩到三周。
也就是說,十一月中旬到十二月初,核材料到位。
然後是總裝階段,把鈾核心裝入內爆透鏡殼體,安裝中子觸發器,對接起爆系統,整彈密封檢測。
如果所有部件都已經驗證完畢、全部就緒,總裝不需要太長時間,兩到三周夠了。
他在時間線最右端寫了一個時間視窗:1962年12月至1963年1月。
中國第一顆原子彈。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沒有再寫什麼,然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
火車在凌晨四點到的BJ站。
陳序年揹著包擠出車廂,站台上一陣冷風灌過來,困意消了大半,他在站前廣場等了十來分鐘,搓著手跺著腳,研究所的接站吉普準時到了。
回到所里天還沒亮,他沒有先回宿舍,直接上了辦公樓,走廊里黑著,只有樓梯轉角有盞應急燈亮著,光線發黃髮暗。
錢忠國辦公室的門縫底下透著一線亮光。
陳序年敲了兩下門。
「進。」
推門進去,錢忠國坐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大紙,上面畫滿了框圖和箭頭,密密麻麻的,搪瓷杯擱在桌角,裡面的茶水大概已經涼透了。
「回來了。」
錢忠國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鉛筆放下。
「情況怎麼樣?」
「挺好,豐度已經爬到百分之十八,系統運轉穩定,沒有泄漏沒有異常,謝工在那邊盯著,每周取樣一次電報匯報。」
「十八了?」
錢忠國眉毛抬了一下。
「比我預估的快了一點。」
「初期會快,後面會慢下來。」
錢忠國點了下頭。
「我前兩天算了算,十月底到十一月初應該能到九十以上,你那邊算出來是多少?」
「差不多,保守一點算十一月中旬。」
「好,對得上。」
錢忠國把面前那張紙推了推,轉了個方向讓陳序年能看清全貌,紙上畫的是收尾階段的總體工作分解,從現在一直排到核試驗,每一項任務都標了負責人和時間節點。
「坐吧,我跟你說說後面的安排。」
陳序年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錢忠國拿起鉛筆,指著紙上的框圖一項一項說。